他們在小魚的房子裏吃了晚飯。小魚下廚,做了三菜一湯,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糖醋排骨有點糊了,時蔬有點鹹,西紅柿炒雞蛋的雞蛋炒得太碎,幾乎看不出形狀。但龍飛吃得很認真,把每一道菜都吃得幹幹淨淨,最後還用饅頭把盤子底擦了擦。
“你慢點吃,”小魚坐在對麵,托著腮看他,眼睛裏全是笑意,“我又不跟你搶。”
“好吃,”龍飛說。
“騙人,”小魚笑了,“排骨都糊了。”
“糊了也好吃。”
小魚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過來,用拇指擦掉了他嘴角的一粒米飯。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像他們一直都是這樣生活的。龍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小魚看著他的笑容,也笑了,兩個人對著笑了一會兒,笑得傻乎乎的,像兩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吃完飯,小魚洗碗,龍飛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廚房很小,兩個人站在一起就轉不開身,但龍飛覺得這樣剛剛好。小魚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她係著一條碎花圍裙,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臂。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泡沫在燈光下閃著彩色的光。
“龍飛,”小魚忽然開口,沒有回頭。
“嗯。”
“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龍飛靠在門框上,想了想,說:“不走了。”
小魚洗碗的手頓了一下。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水槽裏的泡沫被衝出了一個大洞,露出底下白瓷的盆底。她慢慢地關掉了水龍頭,轉過身來,手上還滴著水,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驚訝,有懷疑,有期待,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怕失望的謹慎。
“什麽意思?”她問。
“北京的工作辭了,”龍飛說,“房子也退了。所有的東西都在那個箱子裏,沒有別的了。”
小魚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她的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但嘴角卻一點一點地翹起來,那個表情又哭又笑的,跟很多年前在辦公室裏一模一樣。
“你瘋了吧,”她說,聲音有一點發抖,“你北京的工作那麽好,你說辭就辭了?你以後怎麽辦?你在縣城能找到什麽工作?你——”
龍飛走過去,用拇指按住了她的嘴唇。她的手還濕著,水滴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找好了,”他說,“市裏有一家科技公司,做教育軟體的,跟我的方向對得上。已經麵試過了,下個月入職。工資沒有北京高,但夠用了。”
小魚愣住了,眼淚從眼眶裏滾了出來,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在水槽邊沿上,砸在那些還沒洗幹淨的盤子上。
“你什麽時候找的?”她問,聲音帶著哭腔,又尖又細,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上個月,”龍飛說,“確定要來的時候。”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想給你一個驚喜。”
小魚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淚,但眼淚越擦越多,最後她幹脆不擦了,任由它們流著,抬起頭看著龍飛,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像一隻兔子。
“龍飛,”她說,聲音還在發抖,但語氣已經很穩了,像一艘小船終於靠了岸,不再搖晃了,“你這個人真的很過分。”
“嗯。”
“你知道嗎,你每次都很過分。當年不聲不響地就走了,現在又不聲不響地回來了。你從來不問我想不想要,你從來都是自己做決定。”
“嗯。”
“但是,”小魚吸了吸鼻子,聲音小了下去,小到幾乎隻有她自己能聽到,“這次的決定,做得還不錯。”
龍飛看著她,伸出手,用袖子幫她擦了擦臉上的眼淚。袖子是棉的,吸水很快,沒幾下就濕了一小片。小魚被他擦得臉都歪了,忍不住笑出來,拍開他的手說“好了好了,再擦臉都要禿了皮了”。
廚房裏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遠處的樓房裏亮起了一盞一盞的燈,每一盞燈後麵都有一個故事,有的平淡,有的曲折,有的正在發生,有的已經結束。
而他們的故事,在這個小小的、六十多平的、貸款還沒還完的房子裏,翻開了新的一頁。
龍飛低頭看著小魚,小魚抬頭看著龍飛,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鍾,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那個笑容裏沒有太多的激動,沒有太多的戲劇性,隻是一種很普通的、很日常的、像米飯一樣樸素的快樂。
但正是這種樸素,讓他們覺得無比真實。
“走吧,”小魚轉過身,重新開啟水龍頭,繼續洗碗,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時的調子,帶著一點狡黠,一點得意,和一點藏不住的甜,“碗還沒洗完呢,你別想偷懶。過來幫我擦碗。”
龍飛挽起袖子,從她手裏接過了洗碗布。
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泡沫在燈光下閃著彩色的光。兩個人的手在水槽裏碰到一起,又分開,又碰到一起。誰都沒有說話,但誰都不覺得沉默是一種負擔。
窗外,縣城的夜很安靜。遠處的山在夜色裏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鑽。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春天特有的那種潮濕的、溫潤的、讓人心裏發軟的氣息。
那條深藍色的圍巾掛在門後的衣架上,舊得發白,歪歪扭扭的針腳,好幾處脫了線。它在微風裏輕輕晃了晃,像一個老熟人,在無聲地打了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