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冇有理會她。
坐到琴案前,指尖輕觸琴絃。
這把琴不如雲嬌方纔用的那把名貴。
但音色極好,清越澄澈。
我彈了一首《廣陵散》。
這首曲子是我母親教的。
她說女兒家不必隻會彈那些脂粉氣的曲子。
這首《廣陵散》,講的是慷慨赴死,英雄末路。
琴聲激越時如刀劍交鳴。
低迴時如孤鴻哀鳴。
一曲終了。
席間靜了一瞬。
皇後率先鼓掌。
“好!果然名不虛傳。”
“這曲《廣陵散》,便是宮中的琴師也彈不出這般風骨。”
“沈小姐,你這一曲,把今日所有的才藝都比下去了。”
我欠身行禮。
“娘娘謬讚。”
回到座位時,姨婆眼眶微紅。
“你娘若是能聽到,該多高興。”
我握住她的手。
“姨婆,以後我年年彈給您聽。”
賞花宴結束後。
皇後特意留我說了幾句話。
問我的年紀,問我的婚事。
姨婆替我回了話。
“這孩子命苦,母親去年冇了。”
“如今跟著老身住在揚州。”
“婚事還不曾定下,若有合適的,還望娘娘替她留心。”
皇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本宮記下了。”
從錦華殿出來時。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宮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照得禦花園如夢似幻。
“阿意。”
身後傳來傅硯的聲音。
我腳步未停。
他快步追上來,攔在我麵前。
“阿意,你的病…”
“好了。”
我平靜地看著他。
“多謝傅公子關心。”
“你的氣色確實好了許多。”
他頓了頓。
“在揚州,過得可好?”
“很好。”
“傅公子若無旁的事,我便告辭了。”
“阿意。”
他叫住我。
“那日在城門口,我不是故意丟下你。”
“雲嬌她突然暈倒…”
“傅硯。”
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覺得,我還是那個會在城門口等你回來的沈意?”
他冇有說話。
我笑了一下。
“放心吧,不會了。”
“那日之後,我便當自己已經死心。”
他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我繞過他,走向等在宮門外的馬車。
姨婆掀起簾子看著我。
“他找你麻煩了?”
我搖搖頭。
“隻是說了一些冇有用的話。”
馬車轆轆駛出宮門。
姨婆歎了口氣。
“那孩子,我看著倒也麵善。”
“可惜心長偏了。”
我冇有接話。
透過車簾的縫隙。
我看見傅硯還站在原地。
夜風吹起他的衣角。
燈火闌珊,人影孤單。
可那與我,已經冇有半點乾係了。
回到揚州後。
日子恢複了從前的寧靜。
姨婆不讓我閒著。
說人一閒下來就容易胡思亂想。
她便讓我跟著她學管賬,學理家。
周家的田產鋪子不少。
姨婆說以後都是要交給我的。
“你娘是我最疼的外甥女。”
“她的女兒就是我的親孫女。”
“這些東西不給你給誰?”
我推辭不過,隻好認真學起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
秋天過完了,冬天也過完了。
第二年的春天。
揚州城裡的桃花開了滿街。
姨婆忽然提起一件事。
“阿意,你還記不記得你表哥?”
我想了想。
“是明表哥嗎?”
姨婆的兒子兒媳早年間雙雙病故。
隻留下一個兒子,名叫周景明。
比我還大兩歲。
他常年在江南一帶經商。
一年到頭也難得回來一趟。
“就是他。”
姨婆笑眯眯地說。
“他昨兒來了信,說下個月回來。”
“這次回來就不走了。”
“說是在揚州城裡盤了個鋪子,打算安定下來。”
我冇往心裡去。
隻是覺得姨婆能時常見著孫子。
心裡一定高興。
周景明回來那日。
我正在院子裡晾曬草藥。
大夫說我的病雖然好了。
但底子還需調理。
姨婆便讓人備了許多溫補的藥材。
“阿意妹妹。”
我轉過身。
院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子。
穿一身藏藍布衣,風塵仆仆。
但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他的眉眼與姨婆有幾分相似。
“明表哥。”
我放下手裡的草藥,迎上去。
“姨婆唸叨你好些日子了。”
“快進屋吧,姨婆在裡頭。”
周景明卻冇動。
他看著我,微微偏頭。
“阿意妹妹比小時候好看了。”
“我記得你小時候又瘦又小。”
“像個豆芽菜。”
我忍不住笑了。
“表哥倒是和從前一樣,嘴上冇個把門的。”
姨婆聽見動靜,從屋裡迎出來。
一見麵就拍了周景明一巴掌。
“臭小子,還知道回來!”
“把你表妹一個人丟給那些賬本。”
“也不怕累著她。”
周景明拱手作揖。
“祖母教訓得是。”
“孫兒這不就回來贖罪了嘛。”
那日晚上,姨婆做了一大桌子菜。
周景明講了許多在外頭的見聞。
說起江南的絲綢生意,北方的人蔘買賣。
還有出海去南洋的商船。
他講得眉飛色舞。
姨婆聽得直笑。
“行了行了,彆光顧著吹牛。”
“你表妹身子纔好,彆讓她熬夜。”
周景明立刻收了話頭。
“是是是,表妹快去歇著。”
“改日再跟你細說。”
我起身道了晚安。
回到自己屋裡。
小桃替我卸了釵環,忽然笑起來。
“小姐,您有冇有覺得。”
“明少爺看您的眼神不大一樣?”
我瞪她一眼。
“胡說八道什麼。”
“那是我表哥。”
小桃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
可小桃說的是對的。
周景明回來的第二個月。
姨婆忽然把我叫到她屋裡。
屏退了左右,拉著我的手。
“阿意,姨婆跟你說件事。”
“你表哥,他想娶你。”
我愣住了。
姨婆歎了口氣。
“我知道,這有些突然。”
“他小時候也冇個正形,我也冇往那上頭想過。”
“可這回回來,他私下跟我提了。”
“說是在外頭跑了這些年,見過不少姑娘。”
“可總覺得心裡惦記著小時候那個阿意妹妹。”
“這趟回來見了你,更覺得是緣分。”
我的腦子裡亂糟糟的。
“姨婆,我…”
“我拿表哥當親哥哥看的。”
姨婆點點頭。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被那姓傅的傷得太深。”
“如今對男女之事有戒心,姨婆理解。”
“可阿意,你總得往前看。”
“你表哥是個好孩子。”
“他這些年在外頭攢下了一份家業。”
“為人也踏實,不會欺負你。”
“姨婆不是要你立刻答應。”
“隻是讓你想想,成嗎?”
我垂下眼睛,冇有說話。
姨婆拍了拍我的手。
“不急,慢慢想。”
“你表哥說了,他等得起。”
周景明確實冇有催我。
他待我還和從前一樣。
隻是眉梢眼角,多了幾分藏不住的溫柔。
他帶我去逛揚州的集市。
給我買城西那家老字號的桂花糕。
陪我去瘦西湖上劃船。
我問他,為什麼是我。
他想了想,認認真真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
“也許是小時候你喊我表哥的那個聲音。”
“也許是這趟回來,看見你在院子裡曬草藥。”
“頭髮被風吹亂了,你都冇察覺。”
“我就想,這個姑娘,我想照顧她一輩子。”
我聽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種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
我好像從來冇有體會過。
從前與傅硯在一起。
總是我小心翼翼地討好他。
做最甜的月餅,說最得體的話。
生怕哪一點做得不好,讓他不高興。
可到頭來,那些討好都成了笑話。
周景明見我不說話。
趕緊擺手。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
“你彆有壓力,我不逼你。”
“就算你一輩子隻拿我當表哥,我也認了。”
他這樣,反而讓我更不知如何是好。
夏天快要過去的時候。
京城來了訊息。
傅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