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掌上燕
夜。
“天”字型大小。
琉璃燈下,一雙腳白得象墳頭紙。
付十六立在羊脂玉盤邊,裙裾挽起。十年纏裹,皮肉是爛了又好、好了又爛的疤。腳踝細得,像一折就斷的蘆葦梗。足背隆起畸形的山。最駭人是那“蓮尖”——今日她自己用死力勒出來的,峭拔,淩厲,帶著血痂的暗紅。
滿屋子男人。酒氣混著檀香,暖烘烘的,悶人。
沒骰子,沒牌九。桌上隻一柄白玉戥子,一把烏木量尺。
“驗貨。”趙三爺聲音平得像尺。
嚴嬤嬤蹲下身,握住付十六左腳腳踝。手涼,鐵鉗似的。烏木尺貼住足跟,緩緩前推——劃過隆起的骨,停在“蓮尖”最前端。
“左足,二寸八。”
低低的抽氣聲。右足量過,二寸七分半。
比月孃的二寸八,還小上半分。
劉老爺撫著玉扳指,笑了。麵糰團的臉,眼睛細長,看人時像在撥算盤。
戥子玉珠滑過“蓮尖”,撥了撥弧度。冰涼的硬,硌著腫痛的皮,付十六咬住牙。
“形峭,韻足。”趙三爺點頭,“是下了死功夫的。”
“下注吧。”劉老爺開口,“賭這雙腳,能不能在一尺玉盤上跳完‘掌上飛燕’。成了,賭‘成’的贏。敗了,或有一絲瑕疵,賭‘敗’的贏。底注一百兩。”
“我賭成!五百兩!”
“八百兩!跟!”
也有搖頭的:“纏得太緊,怕弦要斷。一千兩,我賭敗。”
銀票堆成小山。
付十六站著,像件被貼上價簽的瓷器。
左腳腳踝深處,筋一跳一跳地抽痛。
絲竹響了。琵琶聲碎,洞簫嗚咽。
付十六吸口氣,擡腳,踩上玉盤。
冷、硬、痛。
腳尖那一點骨頭,承受全身重量,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她開始旋轉。
裙擺開成一朵慘白的花。玉足在翻飛的紗羅間驚鴻一現。每一次點地,“叮”一聲輕響,像心尖被掐了一下。
賭客們屏息。押“成”的瞪大眼,押“敗”的死盯著她腳下。
付十六的世界隻剩那一點腳尖。
痛是實的,人是虛的。汗濕透紗衣,黏在背上,眼前琉璃燈晃成一片昏黃的光斑。跳躍,迴旋,下腰……每動一下都是刀剮的疼。
可臉上要空,要渺,要帶著三分醉酒的迷離。
最後一式,“燕歸巢”。單足立於玉盤心,身向後折如斷弓,雙臂展,全身重量壓在那早已痛到麻木的“蓮尖”上。
琵琶聲絕,靜了一霎。
“好!”劉老爺拍案而起。
歡呼與嘆息同時炸開。銀票籌碼被掃攏,嘩啦啦響。
付十六收勢,下盤。
右腳剛沾地,左腳的痛便山洪般衝上來。腳踝處“咯”一聲悶響,筋錯了位。她眼前一黑,向前軟倒。
一隻溫熱肥厚的手扶住她,是劉老爺。
他笑著,另一隻手已滑下去,握住了她左腳腳踝,手指捏了捏那腫脹的“蓮尖”。
“疼?”他問,聲音溫和,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掂量。
付十六說不出話,冷汗順著慘白的臉往下淌。
“疼就對了。”劉老爺輕笑,指尖在她傷處摩挲了一下,激得她渾身一哆嗦,“好東西,都是淬過火的。”他轉向嚴嬤嬤:“這丫頭,我要了。開價。”
耳語幾句。
劉老爺頷首,從懷裡摸出幾張銀票,拍在賭桌中央。
“三千兩。人,現在帶走。”
付十六被攙扶著,福身。
嚴嬤嬤在耳邊低語,氣息噴在汗濕的麵板上:“好丫頭,福氣到了,好日子在後頭。”
她被扶出雅間,下樓。
每下一步,左腳都像踩在燒紅的釘闆上。後門開,冷風灌進來,激得十六不覺打了個寒顫。
一頂青幄小轎等在夜色裡,就這樣靜候著她的新生。
轎簾落下,隔斷了金玉樓的暖香、酒氣、嘶啞的曲和軟綿綿的調子。
黑暗裡,付十六蜷著,抱住自己痛得抽搐的腳。
成功了!贖出去了!她的好日子,終於等到了。
可心裡空落落的,隻有無邊無際的疲憊,和一絲冰冷的茫然。
轎外夜色如墨,前路未蔔。
腳上的痛,一陣緊似一陣,像永遠不會停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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