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玠用了些晚膳,天已全黑了。
裴芷也該回府了。
她正要想個措辭告辭,謝玠卻已經往樓下走去。
奉戍上前笑道;“二小姐不用操心,坐大人的馬車一起回。”
裴芷輕聲道;“不太好吧。”
剛和離就與謝家大爺一起同乘一輛馬車,總覺得不安。她知自己和離之後在京城中不會待太久,名聲無所謂,但卻不能連累謝玠。
奉戍一擺手;“誰敢背後編排大人?怕不是活膩了。”
裴芷想了想,輕聲吩咐梅心拿了件鬥篷披上,又將兜帽攏著,由梅心扶著往馬車去。
才剛踏上馬車,就聽見奉戍朝著外麵說了一句。
“小侯爺怎麼沒走?”
裴芷想回頭看是誰,但一抬頭謝玠在車中朝她伸手。
她麵上微紅,情急之下伸手搭了一把上了馬車。
謝玠的馬車很寬敞,裴芷落了座後輕聲道謝。
聽到外麵奉戍在與人說話,裴芷側耳聽著,也不知是什麼人纏著奉戍寒暄。
謝玠忽地將她一攬,兜帽便順手蓋在了她頭上。帽沿寬大,很輕易就蓋住了她的臉。
裴芷呼吸一窒,剛想說什麼,就聽見車簾似被人猛地掀開。
一道爽朗的男聲傳了過來;“謝大人,本侯爺邀了你好幾次,你怎麼不回我帖子?”
裴芷的心彷彿要跳出來,心裏又氣。
要不是謝玠將她攬過去,又蓋上兜帽,這不問就揭車簾的人就將她瞧見了。
到時候流言難聽,還不知道怎麼辯解。
謝玠聲音低沉;“小侯爺,我不記得你什麼時候下過帖子。”
朱景辭眼風一轉,瞧見了謝玠身後縮著的一位女子。
車廂裡昏暗,並不能瞧見女子麵容,更何況她還戴著兜帽,將臉盡數遮擋得嚴嚴實實。
朱景辭隻能瞧見那女子細白的手指抓謝玠的袍角,微微顫抖。
隻一眼,就叫人心生憐惜。
她該是嚇壞了,不然是怎麼敢發了昏拽著謝玠的袍子。
謝玠的凶名,整個京城皆知。
朱景辭笑;“謝大人貴人多忘事,回帖子這等小事自然是不記的。”
說著,一邊儘力往馬車深處瞧。
可那女子實在藏得太嚴實。除了露出手指外,別的都看不見。
謝玠身材高大,偌大的車廂被他刻意擋了一半。
滿滿當當,那女子身影被他盡數覆住。
謝玠不動聲色將身後的人再擋一擋,冷淡道;“小侯爺還有何事賜教?沒事的話,我想回府歇息了。”
朱景辭本就是為了看一看進馬車的女子是不是先前見到的小裴氏。
但眼見謝玠這臉色,人是見不到了。再磨磨蹭蹭,下一刻自己就該見血了。
朱景辭笑道;“沒什麼事,就是今日偶遇謝大人,突然想與謝大人攀點交情。”
謝玠冷笑一聲;“奉戍。”
奉戍早就等得不耐煩,上前一步將朱景辭手中車簾用力扯下。
“小侯爺,請。”
朱景辭是個臉皮厚的,桃花眼眯起道;“奉戍大哥好大的威風。我和你家大人還沒說完呢。”
奉戍麵無表情,讓馬車趕緊離開。
等馬車離開,朱景辭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
說來也是莫名,他隨著沈晏離開和酒樓後心裏總覺得哪兒不對。於是又折返回來。
去了天字號雅間早就人去樓空。問了掌櫃的,掌櫃說人都走了。
再問謝玠,掌櫃笑著打馬虎眼就是不說。
朱景辭索性在酒樓附近尋了個茶樓蹲守。果然讓他等到謝玠出來。可還沒等到他上前看仔細,那女子就上了馬車。
朱景辭站在原地看著馬車絕塵而去,
突然明白為什麼覺得哪兒不對了。
謝玠身邊竟然有女人!
……
馬車駛出老遠,裴芷才從謝玠身後出來。
被兜帽悶了好一會兒,她憋得通紅。
也不知該說什麼,便悄悄離謝玠遠些。
“今日差點連累侯爺。”她頓了頓,“也不知那侯爺是哪位。”
“他是新襲的北靖侯。人們戲稱紅衣小侯爺。以後撞見他,躲遠些。”
謝玠冷冷說完,見裴芷一臉迷茫,加了一句:“他與沈晏是好兄弟,私下喊他三哥。還屢次為沈家當年兵敗之事抱不平。”
“你與沈晏退婚,他應該是連你一起記恨。不然也不至於今日冒著得罪我的風險,也要掀了簾子瞧你是誰。”
裴芷臉色白了白。
她想起了酒樓為自己解圍的紅衣少年郎。
以為他是個好人,沒想到他竟存著別的心思。
裴芷垂首不說話,心裏卻是前所未有的迷亂。
大爺說得對。
外間太複雜,是她太天真,凡事沒顧慮周全。
單單出門用個飯就碰見許多麻煩事,若是去了千裡之遙的瓜洲,她又該怎麼應付。
裴芷怔怔出神。
謝玠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萎靡,鬢髮散了,頭上發簪也快掉了。
呆貓變成了蔫貓,還是亂糟糟的。直叫人想揉捏兩把。
他突然道;“先送你回府,從側門走。”
裴芷醒過神,點頭答應。
兩人便無話再說。
謝玠閉目養神,裴芷乖覺坐在一旁。
心思漸漸沉靜下來。
她性子是有些遲鈍在的,情緒來的慢,忘得快。很快就不喪氣,甚至昏昏欲睡。
謝玠緩緩睜開閉著的眼,見裴芷垂著腦袋一點一點的,居然打盹了。髮絲散在玉雪似的臉旁,有些亂,卻也將她的臉遮得越發小。
睫毛微顫,在巴掌大小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看起來更像一隻貓兒了。
毛茸茸的。
手伸了過去,輕輕落在她的臉頰旁要為她掠去亂髮。夢中的裴芷無意識湊了過去。
微涼的臉頰如一片羽輕輕蹭過他的掌心。
手猛地縮了回去,慢慢蜷成拳,拳上青筋隱動,浮現青白。
馬車碾過一塊石頭,裴芷被晃醒,一睜眼就看見對麵的謝玠雙目微睜,正盯著自己。
裴芷一激靈,坐直了身子。
謝玠見她滿眼迷濛,淡淡道:“回去早些歇息。”
裴芷輕聲應了,見他沒往自己這邊瞧,悄悄摸了摸臉。
幸好,應該沒露出什麼睡覺的蠢樣。
快到謝府時,裴芷要下車。
“這個掉了。”
謝玠手一伸,掌心躺著她的發簪。
裴芷臉驟然紅了。接過發簪便開始挽發。
她穿著鬥篷挽發不方便,挽了兩次都滑落。
鼻樑上漸漸冒出汗珠來,麵上尷尬。再一抬頭卻見謝玠還在馬車裏,一雙深眸瞧著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怕不是笑話她蠢吧?
裴芷被這個念頭唬了一下,手越發笨拙了。
謝玠拿過她身上的鬥篷,道:“我讓你丫鬟進來幫你。”
說著他下了馬車,喚來梅心。
有人幫忙,裴芷很快整了儀容,款款下了馬車。她以為謝玠自顧自走了,卻沒想到他站在馬車邊等著,麵上並無半點不耐。
“早些歇息。有事吩咐奉戍。”他頓了頓,“明日我讓奉戍給你撥兩個護衛。以後出門都帶上。”
他看著她的眼睛,慢慢道:“不急著離京,將來去處我幫你慢慢參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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