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出現的時候,我們正在一片亂石堆旁休息。
何源先發現的。他耳朵尖,隔著老遠就聽到有動靜,抬手示意大家彆出聲。所有人都緊張起來,韓策言的火焰已經在掌心凝聚,高傑的拳頭攥得哢哢響。可等那東西從石頭後麵探出頭來,我們都愣了一下。
那是個人。
至少看起來是個人。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滿臉都是灰,瘦得隻剩下骨頭。他從石頭後麵跌跌撞撞地走出來,看到我們,眼睛一下子亮了。
“人……是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說過話,“救命!救救我!”
何源正要上前,被韓策言一把拉住。“等等。”韓策言盯著那個人,眉頭微皺,“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那人踉蹌著往前走,幾乎要摔倒。“我……我和家裡人逃出來,走散了……我在黑暗中走了好幾天,看到光,就往這邊來了……”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紅了。高傑有些動容,邁步就要去扶他,又被楊仇孤拽住。
“先彆動。”楊仇孤冷冷地說,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那人站在幾步之外,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們。他的身體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那盞魂火燈籠的光芒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沫顏從後麵走上來。她隻是往前走了一步,想看仔細些。可那人一看到沫顏,臉色突然變了。他猛地後退幾步,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眼神裡滿是驚恐。
“不……不要過來!”他的聲音都變了調,整個人縮成一團,渾身發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沫顏也停下了腳步,眉頭微蹙。那人縮在石頭旁邊,把臉埋進膝蓋裡,不敢看她。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厲害。
“怎麼回事?”何源小聲問。沒人能回答。
沫顏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人,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那隻血蝶從她發間飛起來,繞著她轉了一圈,然後落回她肩上,翅膀輕輕扇著。
“先紮營吧。”韓策言說,“天……反正一直是黑的。休息一會兒再說。”
我們在一處背風的地方紮了營。那人始終縮在角落裡,離沫顏遠遠的。夏施詩給他遞了水和乾糧,他接過來的時候手還在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何源湊過去想跟他聊天,他隻是搖頭,什麼都不說。
可他時不時會偷偷看沫顏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害怕,倒像是……擔心?
我蹲在夏施詩旁邊,捧著我的小碗喝粥,眼睛一直盯著那個人。他吃東西的樣子不像餓了好幾天的人,倒像是……在忍耐什麼。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費力的事。
沫顏坐在火堆另一邊,離他最遠的地方。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那隻血蝶在她肩上安靜地待著,翅膀也不扇了。
夜深了——如果這裡還有晝夜之分的話。何源和高傑去守夜,楊仇孤靠在石頭上閉目養神,張欣兒裹著毯子睡著了。韓策言在整理乾糧,夏施詩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
我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著了。忽然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移動。我睜開一條縫,看到那個人站了起來。
他朝沫顏那邊走去。
我一下子清醒了,卻沒有動。那個人走到沫顏身邊,站在幾步之外。沫顏抬起頭,看著他。他站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然後他猛地朝沫顏撲過去!
“隊長!”夏施詩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一把將我放在地上,整個人衝了出去。那個人撲到沫顏麵前的時候,夏施詩已經擋在了沫顏身前。她伸出手臂,把沫顏護在身後,另一隻手凝聚出一道冰風之牆,硬生生將那個人彈開。
那人摔在地上,發出低沉的嘶吼。那聲音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倒像是野獸在咆哮。他的身體開始扭曲,麵板下麵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是有無數條蟲子在鑽。他的手指變長了,指甲變黑了,臉上的麵板開始脫落,露出下麵灰白色的、像是腐肉一樣的東西。
暗影獸。
所有人都衝了過來。韓策言的火焰照亮了半邊天,何源的風雷刃嗡嗡作響,高傑的拳頭已經攥得發白,楊仇孤的刀出鞘一半。可那個人——那隻暗影獸——沒有繼續攻擊。他趴在地上,渾身痙攣,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殺……殺了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的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可那雙眼睛還是人的眼睛。滿是痛苦,滿是掙紮,滿是絕望。
“求求你們……殺了我……”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我不想……我不想變成……怪物……”
他朝前爬了一步,又猛地縮回去,雙手死死摳著地麵,指甲都翻了。“我控製不住……它要出來了……快……快殺了我……”
沫顏站在那裡,看著地上那個掙紮的人。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夏施詩還擋在她麵前,手臂張開,像一堵牆。
“施詩。”沫顏輕聲說,“讓開。”
夏施詩回頭看她,沒有動。“隊長,你現在……”
“讓開。”沫顏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他不想傷人。”
那個人在地上翻滾,發出痛苦的嚎叫。他的身體在膨脹,在扭曲,在變成彆的什麼東西。可他的手還死死摳著地麵,指甲都斷了,指節都露出來了,就是不往前爬一步。
他在忍。他在用最後的一點意識,控製自己不撲過來。
“我……有家人……”他的聲音已經不像人了,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們……還在等我……我不能……不能變成這樣……”
他抬起頭,看著我們。那雙眼睛已經開始變色了,瞳孔在擴散,眼白在發灰。可那眼神裡還有東西。是生的渴望。他想活。他想回去找他的家人。可他更怕。怕自己變成怪物,害了更多的人。
“求你們……”他最後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殺了我……或者……救救我……”
然後他的眼睛徹底變了。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人的光芒,隻剩下野獸的貪婪和饑餓。他嚎叫著撲上來!
韓策言的火焰已經準備好了,可我沒有給他出手的機會。
我衝上去,小小的身體爆發出全部的力量,魂火在掌心凝聚成一張網,兜頭蓋臉地罩在那隻暗影獸身上!
它慘叫著在地上翻滾,身體開始溶解。可我沒有停。我把火焰壓到最溫和的程度,不是燒,是烤。像海花兒說的那樣,人被火燒會疼會叫會跑,暗影獸被火燒會溶解。可如果控製好火候,不把它燒化,隻把那些黑暗物質烤掉呢?
那東西在火焰中掙紮,嚎叫,身體一會兒膨脹一會兒收縮。我蹲在它旁邊,雙手按在它身上,火焰從掌心源源不斷地湧出。不能太猛,會把它燒化。不能太弱,壓不住那些黑暗物質。
我的手在抖,額頭上全是汗。這具小小的身體,靈力還是不太夠用。
“陽花兒……”夏施詩想過來。
“彆動!”我喊,“我能行!”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半個時辰。那東西終於不動了。它躺在那裡,渾身冒著黑煙,身體慢慢縮水,變回人形。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中年男人,瘦得隻剩下骨頭。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微弱,可他活著。是人,活著。
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夏施詩衝過來把我抱起來,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確認我沒受傷才鬆了口氣。
沫顏走過來,低頭看著地上那個人。她的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可她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救回來了。”
那個人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又變回人的眼睛了。渾濁,疲憊,卻帶著光。他躺在地上,看著我們,嘴唇哆嗦著,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謝謝……謝謝你們……”
何源蹲下來,給他餵了口水。“你剛才為什麼躲著沫顏隊長?”他問。
那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太清醒的時候,能感覺到一些東西。”他的聲音虛弱得厲害,“那個人——”他看了沫顏一眼,“她身上有傷。不是外麵的傷,是裡麵的。很重。我那時候控製不住自己,看到弱的人就想撲上去。我怕……怕自己會傷到她。”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躲著她,不是怕她。是怕我自己。”
所有人都沉默了。沫顏站在那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夏施詩還站在她身邊,沒有走開。
那個人慢慢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抖,可已經是人的手了。“我家裡人,”他說,“逃出來的時候走散了。我不知道他們在哪兒,是死是活。”
他抬起頭,看著我們。
“我想去找他們。可我現在這個樣子……萬一又變成那種東西……”他的聲音哽嚥了,“找到他們,反而害了他們。”
他低下頭,肩膀抖得厲害。沒有人說話。高傑撓撓頭,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何源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早就收起來了,隻是蹲在那裡,看著地上發呆。楊仇孤靠在石頭上,手按著刀柄,臉上難得有了一絲動容。韓策言沉默了很久,開口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嘴。
夏施詩還站在沫顏身邊,沒有走開。她的手垂在身側,離沫顏的手很近。沫顏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我窩在夏施詩懷裡,看著那個人。
他坐在那裡,瘦得隻剩骨頭,渾身是傷,剛被人從怪物變回人。他在發抖,在哭,可他沒有說要放棄。他想活。他想回去找他的家人。他怕自己再變成怪物,可他還是要去找。
這就是人。
怕死,卻不怕活著。怕黑,卻要在黑暗中走下去。怕自己變成怪物,卻還是要去找那些他愛的人。
沫顏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風吹散。
“跟著我們吧。”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站在那裡,臉上還是那副清冷的模樣,可她的眼睛裡有光。“你一個人走,不安全。跟著我們,至少有人看著你。如果再發作——”她頓了頓,“陽花兒還能再烤你一次。”
我:“……”
那人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他坐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一邊哭一邊點頭,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謝謝”,說了好多遍。
何源把他扶起來,給他披了件衣裳。高傑遞過去一塊乾糧,他接過來,啃了一口,又啃了一口,越啃越快,眼淚和著乾糧一起往肚子裡咽。
我窩在夏施詩懷裡,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覺得,這永夜之地好像也沒那麼黑了。
夏施詩還站在沫顏旁邊。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沫顏的手。沫顏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抽開。兩個人的手垂在身側,握著,誰都沒有說話。
我仰頭看著她們,心想,女人之間的互相關心,大概就是這樣吧。
那人吃飽了,靠著石頭睡著了。他的呼吸很平穩,臉上還有淚痕,可他睡著了,睡得很沉。何源把自己的毯子蓋在他身上,高傑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柴。
我靠在夏施詩懷裡,聽著火堆劈啪作響,也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趕路。夜燈的總部還在一百裡外。那個人的家人不知道在哪兒,也許活著,也許死了,也許也在黑暗中等著有人去找他們。
可至少今天,有一個人活下來了。
我往夏施詩懷裡縮了縮,暖暖的。沫顏坐在旁邊,她的手還和夏施詩握著,沒有鬆開。火光映在她們臉上,明明暗暗的。我閉上眼睛,心想,女人啊,真是奇怪的生物。
然後我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