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是新年。
京城裡到處張燈結彩,爆竹聲此起彼伏。東市的商鋪都貼上了紅對聯,連那些平時凶神惡煞的混混們,臉上也多了幾分喜氣。
可我沒有。
不是因為新年不喜慶——而是因為那個該死的生理期。
有了上次的教訓,我提前算了日子,提前備好了紅糖薑茶,提前穿得厚厚的。可當那股熟悉的絞痛再次襲來時,我還是忍不住在心裡罵娘。
這特麼是什麼人間疾苦?還要受多少回?
但今天不能歇。
今天是給千運算元交錢的日子。
獨眼劉死後,東市這幾條街的賬,就落到了我頭上。雖然地盤還是柴榮的,但每月該交的份子錢,一分都不能少。
我忍著疼,穿戴整齊,帶上冷七和淩源,往千運算元的宅子去。
冷七看我的臉色,忍不住問:“林爺,您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住口。”我咬著牙說,“走。”
淩源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千運算元的宅子,還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樣。
門口沒有守衛,隻有一個小廝在掃雪。見我們來,他點點頭,引我們進去。
偏廳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各片區的頭目,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他們見我進來,目光在我身上轉了轉,有的點頭示意,有的麵無表情。
我找了個位置坐下,冷七和淩源站在我身後。
正前方的主位上,千運算元依舊坐在那張紫檀木長案後,手裡捧著賬冊,頭也不抬。
算盤放在手邊,漆黑如墨。
“叫到名字的,上來。”
還是那副腔調。
一個個頭目上去,放下銀票,千運算元撥幾下算盤,報出數字,分毫不差。
終於輪到我。
我站起身,走到長案前,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放下。
千運算元撥了撥算盤,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
“多了。”
“新年的彩頭。”我說,“劉爺在的時候,每年這個時候都多交一成。今年他走了,我替他交。”
千運算元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把銀票收下。
“下去吧。”
我轉身要走。
“等等。”
我停下腳步。
千運算元抬起頭,目光越過我,落在我身後的淩源身上。
“魂殤判官淩源?天地江湖榜第九十四?”
淩源微微一怔,隨即抱拳行禮:“正是在下。千運算元大名,如雷貫耳。”
千運算元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
“難得。難得。”他道,“既然來了,不如讓我開開眼。你那天平,能稱人善惡,對吧?”
淩源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點頭。
淩源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那柄黑色天平。
“千運算元想稱什麼?”
“稱我。”千運算元說。
淩源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稱千運算元?
“怎麼?不敢?”千運算元依舊笑著,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淩源深吸一口氣,舉起天平,對準千運算元。
天平上的符文開始發光。左邊的秤盤上,暗紅色霧氣翻湧;右邊的秤盤上,金色光芒閃爍。
秤桿開始傾斜。
左邊——罪孽。
很重。
非常重。
暗紅色的霧氣幾乎凝成實質,在秤盤上翻騰咆哮,像是無數冤魂在嘶吼。那重量,壓得秤桿不斷下沉,下沉,幾乎要碰到桌麵。
偏廳裡所有頭目的臉色都變了。
可就在這時,右邊的秤盤也開始下沉。
金色光芒湧入——不多,但確實有。
淩源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秤桿最終停在一個微妙的位置。
左邊比右邊重。
重很多。
但右邊,確實有東西。
淩源收起天平,看向千運算元,沉默了很久。
“千運算元,”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艱澀,“您……”
“我知道。”千運算元擺擺手,打斷他,“不用說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的算盤,那笑容裡,多了一絲自嘲。
“乾這行的,罪孽比功德大,正常。”
他頓了頓,忽然看向淩源。
“你呢?稱過自己沒有?”
淩源愣了一下。
“稱過。”他說。
“結果呢?”
淩源沉默了一瞬。
“功德大。”他說,“比罪孽大不少。”
千運算元笑了。
那笑容,不是玩味,不是自嘲,而是一種——釋然?
“好。”他說,“好。”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那一刻,我才發現,他的個子其實不高,站在我麵前,幾乎平視。
“林月。”
“在。”
他看著我,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獨眼劉那封信,你收到了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
“彆緊張。”千運算元拍拍我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卻讓我心中一凜,“他那點心思,我早就看出來了。寫給你也好,省得憋在心裡。”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隻有我能聽見:
“林月,你有潛力。我看得出來。”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
“我其實也早不想乾了。”他忽然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乾得罪孽都比功德大了,再乾下去,不知道要折多少壽。”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小心點。”
我一愣。
“有人會盯上你的。”他說,“獨眼劉死了,地盤歸了你。有人眼紅,有人不服,有人想趁機撈一把。你一個女人——就算你修為不低——在這行裡,總有人覺得你好欺負。”
他拍拍我的肩膀。
“自己多留神。有事可以來找我。雖然我罪孽重,但……還算是個好大哥。”
他轉身走回長案後,重新坐下,拿起賬冊。
“下一個。”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翻湧著難以言說的複雜。
千運算元。
仙階七重空間引力修。天地江湖榜第六十二。管著柴榮手下所有錢財的人。
他罪孽深重。
但他也是個好大哥。
獨眼劉說得沒錯。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座位。
冷七和淩源看著我,眼神裡都是疑問。
我沒有解釋。
隻是默默坐下,忍著腹部的絞痛,繼續等。
外麵,爆竹聲還在響。
新年到了。
可這京城的地下,永遠沒有真正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