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的日子,在藥香、炊煙和孩童偶爾的嬉鬨聲中,平靜地流淌。對於我們這些習慣了刀頭舔血、時刻繃緊神經的禁衛軍來說,這種安寧起初令人不安,彷彿暴風雨前虛假的寧靜。但傷勢實實在在的好轉,和穀中那奇特一家子日複一日、自然流淌的溫馨生活,逐漸撫平了我們緊繃的弦。
恢複最快的是高傑。他本就是體修,體質強悍,加上白羽那些看似尋常、卻配伍精妙的草藥湯和藥浴,以及山穀中異常純淨平和的天地靈氣(後來我們才知道,這或許與白羽夫婦佈置的某種隱晦陣法有關),他的外傷以驚人的速度癒合,斷裂的筋骨重新接續得更為強韌。更令人驚喜的是,經曆了礦坑外那場與同級彆對手的、近乎搏命的生死戰,他體內積累的底蘊和雷屬靈力竟被徹底激發。
就在我們住進山穀的第十天清晨,一聲壓抑的、卻如悶雷滾過山穀的轟鳴從高傑暫住的木屋中傳出。木屋周圍,細密的金色雷弧不受控製地跳躍閃爍,空氣都帶著微微的麻痹感。
我們立刻聚集過去,隻見高傑推開屋門走了出來。他身上的傷勢幾乎已看不見痕跡,裸露的上身肌肉線條更加分明,隱隱有雷光在麵板下流淌。更重要的是,他的氣息!原本天階六重巔峰的波動,此刻赫然拔高了一大截,更加凝實、厚重,帶著雷霆特有的霸道與活躍!
天階七重!巔峰境界!
“哈哈哈!陽哥!韓哥!仇孤!源子!我突破了!”
高傑興奮地揮舞著拳頭,空氣被他拳風帶起劈啪的電火花。他本就魁梧,此刻氣勢更盛,站在那裡如同一尊沐浴雷光的戰神,眼神灼灼,滿是躍躍欲試的戰意。
傷勢痊癒,修為突破,這讓憋了許久的高傑渾身精力無處發泄,骨頭縫裡都透著想要酣暢淋漓打一架的癢意。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我們幾個兄弟。
韓策言微微搖頭,他主修風火,精於術法與謀略,近身搏殺並非所長,而且傷勢未完全複原,不適合做高傑的對手。楊仇孤抱著臂,屍山寒氣收斂,但眼神淡漠,顯然沒興趣。何源倒是舔了舔嘴唇,風雷之力湧動,但看看自己還沒好利索的暗傷,又有些猶豫。
最後,高傑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在了正在溪邊菜畦裡,挽著袖子、慢悠悠給一壟靈蔥澆水的白羽身上。
白羽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靈階修士澆菜哪會出汗),對上高傑灼熱的目光,溫和地笑了笑:“高傑兄弟,恭喜突破。”
“白羽兄弟!”
高傑大步走過去,聲音洪亮,帶著興奮,“俺突破後手癢得厲害,想活動活動筋骨!看你也是個修士,咱倆切磋切磋咋樣?放心,俺肯定收著力,絕不傷著你!”
他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魯莽。畢竟白羽表麵隻是靈階中段,而高傑已是天階七重巔峰,差距如同天塹。在我們看來,這切磋毫無意義。
然而,白羽並未露出被冒犯或畏懼的神色。他放下手中的水瓢,仔細地在旁邊木桶裡洗了洗手,動作不緊不慢。然後,他直起身,依舊帶著那溫和的笑容,看向高傑:“高傑兄弟戰意昂然,是好事。不過,單打獨鬥,我確實不是你的對手,一招都接不下。
高傑聞言,臉上興奮稍退,露出一絲失望。
“但是,”
白羽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若高傑兄弟不介意……我和我的幾位內子,倒是可以陪你活動活動。我們修為低微,隻能倚仗些粗淺的配合之術,或許能讓高傑兄弟儘興?”
他這話一出,不僅高傑愣住了,連我們其他人都是一怔。白羽和他的夫人們?八個最高不過靈階高段的女子,加上他一個靈階中段,要聯手和天階七重巔峰、以正麵強攻著稱的雷體修高傑切磋?這聽起來……簡直像蚍蜉撼樹。
高傑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這……白羽兄弟,俺老高手重,萬一收不住……”
“無妨。”
白羽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一種奇特的自信,“就在穀中那片空地吧。點到即止,我們也想試試,這些年的‘小把戲’,在真正的高手麵前,能堅持多久。”
他的夫人們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手中的活計,聚集到了白羽身邊。八位女子,姿容氣質各異。為首的是一位身著淡紫羅裙、氣質雍容溫婉的女子(後來我們知她叫芷蘭,靈階高段,似乎是“大姐”),她向高傑微微頷首,目光沉靜。旁邊一位紅衣如火、眉眼帶著三分英氣的女子(名喚赤練,靈階中段)則好奇地打量著高傑,嘴角微翹。還有一位綠衣清冷、懷抱一張焦尾古琴的(青梧,靈階中段),一位黃衫活潑、手裡還捏著半個果子的(黃鶯,靈階初段),一位藍裙嫻靜、指尖似有水流環繞的(碧漪,靈階中段),一位白衣如雪、氣息空靈、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素雪,靈階中段),一位黑衣沉穩、腰間佩著一把無鞘短匕的(玄影,靈階中段),以及一位粉裙嬌俏、正小聲跟旁邊孩子說著什麼的(粉蝶,靈階初段)。
她們看向高傑的眼神,沒有懼怕,反而有種……隱隱的期待和躍躍欲試?
高傑見對方堅持,又看我們兄弟幾個也沒反對(主要是好奇),便重重點頭:“好!那就請白羽兄弟和各位嫂子指教了!”
空地選在穀中一片較為開闊的草坪,邊緣有稀疏的林木。孩子們被一位夫人帶到遠處安全地帶,好奇地張望。
高傑活動著手腳,渾身雷光隱現,咧嘴笑道:“白羽兄弟,你們儘管出手,俺先防守!”
白羽與八位夫人相視一笑,並未推辭。九人並未立刻上前圍攻,而是看似隨意地散開,各自站定了一個方位。白羽站在最前方,身後八位夫人錯落有致,隱隱將他拱衛在中心,卻又彼此呼應。
“高傑兄弟,小心了。”
白羽輕聲提醒,隨即,他雙手抬起,結了一個看似簡單、卻透著莫名道韻的手印。
嗡——
幾乎在他手印完成的瞬間,以九人為節點,一張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網”,悄然張開,籠罩了整個切磋區域!並非強大的靈力壓迫,而是一種更玄妙的氣息——空間似乎變得粘稠,空氣流動緩慢,光線都產生了細微的折射!
“陣?”
韓策言眼神一凝,低聲道。
下一刻,白羽動了。他沒有衝向高傑,而是腳步一錯,身形飄忽,如同穿花蝴蝶,瞬間移換了一個位置。與此同時,他口中清喝:“天樞,定坤!”
那位雍容溫婉的芷蘭夫人應聲而動,雙手向地麵虛按。一股渾厚溫和的土屬靈力注入地下,高傑腳下原本堅實的草地,瞬間變得如同流沙般柔軟粘滯,一股強大的吸扯力傳來,試圖鎖定他的雙腳!
高傑冷哼一聲,腳下雷光炸開,就要掙脫。
“天璿,束風!”
白羽的聲音再次響起,位置又變。
紅衣赤練夫人嬌叱一聲,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條火紅長綾,淩空舞動,並非攻擊高傑本體,而是卷向他周身空間!長綾過處,風息被擾亂、切割、束縛,形成一道道無形的風之枷鎖,配合地下吸力,進一步限製高傑的移動!
高傑體表雷光大盛,強行震開風鎖,一拳轟向地麵,雷霆之力爆發,將流沙般的泥土炸開。
然而,攻擊並未停止。
“天璣,擾神!”
清冷的青梧夫人盤膝坐下,焦尾古琴置於膝上,素手輕撥。沒有殺伐之音,隻有一連串空靈飄渺、直透神魂的琴音漣漪擴散開來。高傑身形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動作慢了半拍。
“天權,幻影!”
黃衫活潑的黃鶯夫人嘻嘻一笑,身形一晃,竟幻化出七八個真假難辨的虛影,從不同方向撲向高傑,乾擾他的判斷。
“玉衡,寒侵!”
藍裙碧漪夫人指尖水流化為漫天細密冰晶,無聲無息地彌漫,降低溫度,侵蝕護體雷光。
“開陽,斷鋒!”
黑衣玄影夫人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下一瞬,一道淩厲無匹、卻無聲無息的刃芒,直指高傑發力時可能出現的、護體雷光最薄弱的一處關節!
“瑤光,淨蝕!”
白衣素雪夫人雙手合十,空靈純淨的淨化之力散開,並非攻擊,卻如同水銀瀉地,滲透高傑的護體雷光,使其光芒略微黯淡,運轉出現微不可查的滯澀。
“輔星,靈動!”
粉裙粉蝶夫人身法最快,如同穿花蝴蝶,在白羽的指令間隙,不斷以輕靈的身法和微不足道卻恰到好處的靈力乾擾,彌補陣法轉換間的微小空隙,讓整個陣勢運轉如行雲流水,毫無破綻。
而白羽自己,如同整個陣法的中樞和大腦。他並不直接參與攻擊或強力控製,而是不斷遊走,口中指令清晰簡潔,每一次指令都精準地指向高傑氣息轉換、力量爆發、或意圖移動的關鍵節點!九人的靈力明明都不強,但通過這奇妙的陣勢和極致精妙的配合,竟產生了質變!
上三路:琴音擾神、幻影迷眼、淨化蝕光,封鎖靈識、視線與靈力運轉!
下三路:流沙困足、風鎖束身、寒冰侵體、暗刃斷鋒,限製移動、削弱防禦、威脅要害!
高傑空有強橫無匹的雷霆之力和天階七重巔峰的修為,此刻卻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張由最柔韌的蛛絲織成的大網!每當他爆發力量想要撕破一點,立刻有數股力量從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纏繞上來,或抵消,或引導,或乾擾,讓他十成力量發揮不出七成!更可怕的是,對方的配合天衣無縫,陣法運轉圓融無礙,他剛找到一點可能的突破口,陣勢立刻隨之變化,新的束縛和乾擾接踵而至!
他怒吼連連,雷光縱橫,將草地炸得坑坑窪窪,樹木焦黑,卻始終無法真正威脅到陣中任何一人。白羽和他的夫人們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看似驚險,卻總能在雷霆落下前輕盈避開,陣型絲毫不亂。
三個時辰!
整整三個時辰!
從日上三竿,到夕陽西斜。
高傑從一開始的猛衝猛打,到後來的謹慎試探,再到最後的凝神固守,嘗試尋找破綻……他幾乎用儘了自己所學的所有雷法、體術、甚至一些禁衛軍中學到的戰場合擊破陣技巧,卻始終無法打破這九人組成的、看似單薄卻牢不可破的陣勢!
他就像一頭被困在無形牢籠中的洪荒雷獸,力量恐怖,卻無處著力,空自咆哮消耗。
最終,當白羽輕喝一聲“收”,九人同時停手,向後飄退,陣勢消散時,高傑站在原地,氣喘如牛,大汗淋漓,周身雷光黯淡,眼中充滿了震撼、疲憊,以及……心服口服!
他沒有受傷,甚至連衣角都沒怎麼破損(對方控製得妙到毫巔),但這種有力使不出、全程被牽著鼻子走、最終活活被“耗”到近乎力竭的感覺,比捱上一頓狠揍還要讓他難受,也更加讓他認識到這陣法的可怕。
“俺……俺服了!”
高傑喘著粗氣,對著白羽和八位夫人,抱拳躬身,行了一個大禮,“白羽兄弟,各位嫂子,俺老高心服口服!這是什麼陣法?太厲害了!以靈階之力,竟能困住俺這天階七重!這……這簡直是神乎其技!”
白羽接過芷蘭夫人遞來的汗巾(象征性地擦了擦),溫和一笑,扶起高傑:“高傑兄弟客氣了。此陣名為‘九轉天玄陣’,乃是我與內子們閒來無事,根據一些上古殘陣,結合我們各自靈力特性,琢磨出來的一點保命小手段。取巧而已,當不得神乎其技。若非高傑兄弟手下留情,未曾以殺招強破,我們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
他這話謙虛,但我們都知道,能在三個時辰內,將一名狀態完好的天階七重巔峰體修“磨”到力竭,這陣法的精妙與威力,絕對堪稱恐怖!尤其是那種極致的配合與指揮,簡直像是九人心意相通!
高傑眼睛放光,一把抓住白羽的手(差點把白羽拽個趔趄):“白羽兄弟!這陣法太牛了!俺……俺能學嗎?不用全學,就學點皮毛,以後跟兄弟們配合也好啊!”
他性子直,想到什麼說什麼,滿臉都是渴望。
白羽愣了一下,看了看身邊含笑不語的夫人們,又看了看我們其他兄弟(我們都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沉吟片刻,笑道:“陣法之道,重在心念相通與默契配合。高傑兄弟若感興趣,閒暇時我們可以一起探討。不過,此陣根基在於我們九人多年的朝夕相處與靈力磨合,外人想要複製,極難。但一些合擊配合的理念與基礎陣型變化,或許對諸位兄弟有所助益。”
高傑大喜,連連點頭。我們其他人也心中微動。見識了這“九轉天玄陣”的威力,誰不心動?尤其是對於經常需要團隊作戰的我們而言,若能掌握幾分精髓,戰力提升豈止一籌?
夕陽的餘暉灑在草地上,映照著高傑興奮的臉和白羽溫和的笑容。這場看似實力懸殊的切磋,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結束,卻為我們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
個人勇武固然重要,但極致的團隊配合與精妙的陣法運用,同樣能化腐朽為神奇。
這山穀,這位看似平凡的白羽,給予我們的,或許比想象中更多。
而高傑那“想學習”的念頭,如同一顆種子,悄然埋下。誰也不知道,在未來的某場生死大戰中,這顆種子會開出怎樣的花,結出怎樣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