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天階二重,“噬毒星穴”穩固,體內隱患儘除,甚至舊傷都好了大半。這本該是值得欣喜的事,但我心中卻無半分輕鬆,反而如同壓上了一塊越來越沉的巨石。這巨石的名字,叫霖渢。
她的恩情,太重了。
救命之恩,贈槍(“撼地者”)之情,暗中庇護之誼,調和我與雷炎關係之苦心,乃至這次不惜損耗本源、助我激發“噬毒星穴”、突破瓶頸的傾力相助……一樁樁,一件件,如同最溫潤卻也最堅韌的絲線,悄然纏繞在我心頭,讓我每次麵對她那雙清澈溫和、卻彷彿藏著無儘故事的眼眸時,那份屬於禁衛軍、屬於離朝的堅定立場,都會產生一絲細微的、卻不容忽視的動搖。
星漢固然是反叛組織,其“穿越者”的理念與手段也透著詭異與風險。但在這裡,我看到的並非全是窮凶極惡之徒。有雷炎這樣癡迷技術、心思相對單純的“技術宅”;有冷鋒、光瞳這樣雖然冷漠嚴苛、但似乎也恪守著某種內部秩序的管理者;更有霖渢這樣……幾乎找不出瑕疵的、給予我無數幫助與溫暖的“師長”,甚至可能……不止是師長。
她看我的眼神,那份若有若無的特殊,那份不惜代價的庇護,早已超越了尋常的“關照後輩”。我並非木頭,能感覺到那平靜溫和表象下,湧動著的複雜情愫。那情愫與夏施詩給我的純粹愛戀不同,它更厚重,更滄桑,帶著一種跨越了漫長時光的尋覓與……某種我無法理解的哀傷與期盼。
這讓我困惑,更讓我不安。
我開始下意識地迴避與她的單獨相處,將更多精力投入訓練、學習星漢的知識體係、與雷炎探討技術、和夏施詩等人秘密計劃著如何獲取更多關於星漢核心架構與“穿越者”來源的情報。我試圖用忙碌和明確的目標,來衝淡那份日益增長的、對霖渢的虧欠感與……一絲不該有的動搖。
然而,越是迴避,那份情感與立場的撕裂感就越是清晰。夜晚獨處時,腦海中總會浮現她蒼白的臉、虛弱卻依舊溫和的笑容、以及那句“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承諾。她確實做到了,下毒事件被嚴肅處理,那名陰鷙木修及其背後的指使者(據說是某個對“新血”快速崛起不滿的舊派係小頭目)受到了嚴厲懲戒,連帶著那名失職的教官也被調離。她在用她的方式,在星漢的規則內,保護著我。
這份保護,讓我在星漢內部看似站穩了腳跟,卻也讓我離最初“潛入調查、獲取情報、最終瓦解星漢”的任務目標,似乎越來越遠。我像是在扮演“熾陽公子”這個角色時,不知不覺,真的對這片給予我“新生”的土壤,對那個給予我無限溫暖與幫助的女子,產生了不該有的……眷戀與猶豫。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一夜,月色清冷。我站在外營宿舍狹小的窗前,望著基地深處那片被淡淡冰藍霧氣籠罩的區域,那裡是霖渢的居所。胸口貼著夏施詩悄悄塞給我的、來自禁衛軍上峰的最新密令卷軸,那上麵冰冷的文字和明確的指令,像一盆冰水,澆醒了我逐漸沉溺的溫情。
密令強調:星漢活動日益猖獗,與境外勢力勾連跡象明顯,皇帝已下密旨,要求加快滲透,務必在三個月內,獲取其核心“星源”計劃詳情及“穿越者”高層名單。必要時,可采取“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意味著犧牲,意味著決裂。
我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夏施詩擔憂的臉,韓策言冷靜的分析,高傑憨直卻堅定的眼神,明月山上約書亞的墓碑,華州道上那些以為我真的“背叛”而心灰意冷的小弟,還有京城那巍峨的宮牆和玉行師傅看似嬉笑卻隱含期許的目光……
我的根在離朝,我的兄弟在離朝,我的責任在離朝,我未來的家……也應該在離朝的陽光下。霖渢的恩情,我銘記,或許此生難報,但這不能成為我動搖立場、辜負身後萬千信任的理由。
深吸一口氣,我睜開眼,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堅定取代。恩情是私,立場是公。我李陽,首先是離朝的禁衛軍,是司曉燕大人和玉行師傅派來的探子,是兄弟們信賴的“陽哥”。霖渢的溫暖,星漢的“新奇”,終究是鏡花水月,是敵營的迷霧。
我做出了決定。接下來的行動,必須更加激進,目標直指星漢核心機密。與夏施詩他們的聯絡也要更加謹慎高效。至於霖渢……我隻能將對她的感激與虧欠,深深埋藏,或許未來兵戎相見之時,便是償還之日——以我自己的方式。
心意既定,我轉身準備開始規劃具體的行動步驟。然而,就在我轉身的刹那,一股極其隱蔽、卻帶著山嶽般沉重壓力與淩厲風息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宿舍,將我牢牢鎖定!
仙階威壓!而且是熟悉的、帶著岩石的厚重與風的靈動的氣息——朱傑玉!
我心中警鈴大作,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引力靈力悄然流轉,“撼地者”已滑至手邊。他怎麼會在這裡?還如此隱秘地釋放威壓?是巧合,還是……
“咯吱……”
宿舍那扇並不結實的木門,如同被無形的手推開。月光下,一身月白長衫的朱傑玉緩步走了進來,臉上沒有了平日溫潤如玉的笑容,隻有一片冰冷的肅殺。他手中並無兵刃,但那兩隻青黑色的石獅子虛影,已然在他身後若隱若現,冰冷的石質眼眸,死死地盯住了我。
“李陽師弟,深夜不寐,可是心中有事難以決斷?”
朱傑玉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像隆冬的寒風,刮過耳膜。
“朱師兄?”
我強自鎮定,拱手道,“不知師兄深夜來訪,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
朱傑玉目光如電,彷彿能穿透我的皮囊,直窺內心,“隻是偶然路過,察覺到師弟心緒起伏劇烈,氣息中隱有決絕之意,故而前來……關心一下。”
偶然路過?鬼纔信!他分明是察覺到了我剛才做出決定時,那一瞬間泄露的心神波動!仙階強者的感知,竟敏銳至此?
“勞師兄掛心,隻是修行上有些困惑,已然想通。”
我滴水不漏地回答。
“想通了?”
朱傑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是想通了要如何回報師尊(霖渢)的恩情,還是想通了……要如何將星漢的秘密,送回離朝?”
最後一句,如同驚雷炸響!他知道了!他怎麼可能知道?!
我瞳孔驟縮,全身靈力瞬間爆發到極致!引力場以我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扭曲周遭空間,同時右手已握緊了“撼地者”的槍柄!左手虛按,北風劍的寒意蓄勢待發!
“朱師兄何出此言?李某聽不懂!”
我聲音轉冷,做好了拚死一搏的準備。身份暴露,在星漢核心區域,麵對仙階四重的朱傑玉,逃生的幾率微乎其微,但束手就擒絕無可能!
“聽不懂?”
朱傑玉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更多的卻是冰冷的殺意,“師尊對你青睞有加,甚至不惜損耗本源救你助你,我本以為你雖出身離朝,但心性質樸,或可感化,成為我星漢棟梁。沒想到……你終究還是選擇了那條路。”
他不再掩飾,身後的兩隻石獅子虛影驟然凝實,發出低沉的、撼動心魄的咆哮!仙階四重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巒,狠狠壓向我!
“你身上有離朝禁衛軍特有的‘龍魂印記’殘留,雖然微弱,且被某種高明手法遮掩,但瞞得過彆人,瞞不過我的‘地聽風語’之術。你與外界那些人的秘密聯絡,自以為天衣無縫,卻不知早已在基地的‘天網’監控之下留下蛛絲馬跡。”
朱傑玉緩緩道出,“師尊她……或許因為某些原因,不願深究,甚至為你遮掩。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心懷叵測的奸細,享受著師尊的恩惠,卻謀劃著毀我星漢根基!”
話音未落,那兩隻石獅子已然動了!沒有撲擊,而是其中一隻猛地張口,吐出一道凝練到極致、混雜著岩石碎屑與淩厲風刃的灰黃色吐息!吐息未至,那可怕的切割與沉重壓力已讓我呼吸困難!
“引力扭曲·屏障!”
“撼地者·穿刺模式!”
我怒吼著,將剛剛突破的天階二重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扭曲的引力屏障護在身前,同時一道凝聚了“折光迷蹤”空間特性的引力束,以詭異的角度射向朱傑玉本體,試圖圍魏救趙!
“雕蟲小技。”
朱傑玉甚至沒有移動,隻是輕輕抬手。另一隻石獅子抬起前爪,淩空一拍!一股磅礴的岩風之力轟然壓下,我射出的引力束如同撞上了無形的牆壁,瞬間偏移、消散!而那隻石獅子的吐息,則輕易撕裂了我倉促佈下的引力屏障!
“噗!”
我如遭重擊,再次噴血,身形踉蹌後退。仙階與天階的差距,如同天塹!更何況朱傑玉是岩風雙修,攻防一體,控製精妙,我的引力變化在他絕對的力量和更高階的規則掌控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束手就擒,交代所有同黨,看在師尊麵上,或可留你全屍。”
朱傑玉聲音冰冷,步步緊逼,兩隻石獅子一左一右,封死了我所有閃避空間。
“做夢!”
我咬牙,眼中閃過狠色。引力瘋狂注入“撼地者”,準備發動目前我能掌控的最強一擊,哪怕同歸於儘!同時,左手悄然摸向懷中何源給的緊急傳訊玉符……
然而,朱傑玉的速度更快!
就在我注意力集中在“撼地者”和玉符上的瞬間,左側那隻一直伺機而動的石獅子,眼中灰黃色光芒一閃,龐大的身軀竟以與其體型不符的詭異速度,瞬間出現在我身側!血盆大口,帶著岩石的冰冷與風刃的鋒銳,猛地咬向我的右臂——我持握“撼地者”的手臂!
太快了!我根本來不及完全反應,隻能拚命側身,將引力全部凝聚在右臂試圖防禦和偏轉!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與金屬扭曲聲同時響起!劇痛瞬間淹沒了我的神經!
石獅子那足以咬碎精鋼的利齒,雖然被我的引力護臂削弱了大半力道,未能將我整條手臂咬斷,卻依然狠狠咬穿了我的手腕!鋒利的牙齒切斷了腕骨、筋腱、血管!更可怕的是,一股陰損歹毒、如同跗骨之蛆的風係暗勁,順著石獅的利齒,狠狠貫入了我的傷口,沿著斷裂的筋脈瘋狂向上侵蝕、切割、破壞!
“啊——!”
我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眼前發黑。“撼地者”脫手飛出,當啷落地。右手手腕以下,一片血肉模糊,幾乎失去了所有知覺,隻剩下那風係暗勁帶來的、持續不斷的、彷彿要將整條手臂從內部撕碎的劇烈痛楚!
右手……廢了!至少暫時徹底失去了戰鬥力!那風係暗勁還在不斷侵蝕,若不及時驅除或壓製,恐怕整條右臂的經脈都會徹底損毀,甚至危及肩頸和心脈!
朱傑玉眼神冷漠地看著我痛苦的模樣,沒有絲毫憐憫。“斷你持兵之手,廢你大半戰力。現在,可以好好談談了嗎?或者,你想讓另一隻手也試試?”
他身後的另一隻石獅子,配合地發出了威脅的低吼。
我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右腕傷口,試圖用天階二重的靈力和“噬毒星穴”的力量去壓製、驅逐那股風係暗勁。但那暗勁極其刁鑽凝練,如同活物,在經脈中亂竄,與我的靈力激烈對抗,每時每刻都在加重我的傷勢和痛苦。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混合著鮮血滴在地上。劇痛和失血讓我意識開始有些模糊,但心中的決絕卻燃燒得更加熾烈。
身份徹底暴露,右手重傷,身陷絕境……但我李陽,豈能跪地求饒,出賣兄弟?
我抬起頭,染血的臉龐對著朱傑玉,咧開嘴,露出一個沾染血跡的、瘋狂而決絕的笑容:
“朱傑玉……要殺……便殺!想從我這裡……得到一個字……休想!”
話音未落,我左手猛地拍向地麵,僅存的引力靈力轟然爆發,不是攻擊,而是製造劇烈的空間扭曲和煙塵,同時身體不顧一切地向後方的牆壁撞去!那裡有一個我早已暗中留意、通往基地複雜下水管道的薄弱通風口!這是我唯一的、渺茫的生機!
“冥頑不靈!”
朱傑玉眼神一寒,另一隻石獅子的巨爪已然帶著呼嘯的風聲,淩空拍下!
生死,就在這一線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