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為暴漲至玄階七重,並未帶來預期的欣喜,反而像一副無形的枷鎖,將我與明月教纏繞得更緊。明月教主那份“過意不去”的厚賜,如同溫暖的泥沼,讓我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生怕陷得太深,忘了來路。
在這種複雜的心境下,與約書亞的相處,反倒成了這迷霧中難得的一絲清亮。這個栗色頭發、心思單純的冰火修,似乎並未因我修為的突飛猛進而產生任何隔閡或嫉妒。在他眼中,我依然是那個在他最絕望時伸出援手、贈予他救命希望的“李陽兄弟”。
這日,他興衝衝地找到正在熟悉新增力量的我,手裡捧著一個冒著寒氣的玉碗,裡麵是某種乳白色、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膏狀物。
“陽哥!快嘗嘗!”他獻寶似的將玉碗遞到我麵前,臉上是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這是我和劉峰大哥一起琢磨出來的‘冰火鍛骨膏’,用了幾味剛成熟的寒屬性靈草,又加了點我凝練的純陽火息,對穩固剛突破的修為、淬煉筋骨最有好處了!我第一個就想到你了!”
看著他被寒氣凍得有些發紅卻滿是期待的臉,我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被輕輕撥動了一下。這種純粹的不含雜質的關懷,在如今的我看來,珍貴得幾乎有些奢侈。
我接過玉碗,入手冰涼刺骨,但內裡又隱隱透著一股溫潤的暖意,冰火交織,果然玄妙。我沒有推辭,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膏體入口即化,一股極寒瞬間彌漫四肢百骸,彷彿要將血液凍結,緊接著,一股溫和卻堅韌的暖流又從丹田升起,如同春風化冰,所過之處,經脈、骨骼都傳來陣陣麻癢與舒泰之感,新增的力量在這冰火交替的淬煉下,果然變得更加凝實、如臂指使。
“怎麼樣?效果不錯吧?”約書亞緊張地看著我,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非常好。”我由衷讚道,感受著體內愈發圓融的氣息,“多謝你了,約書亞。”
“嘿嘿,跟我還客氣什麼!”他撓了撓頭,顯得很是開心,“要不是你,莉莉安她……”他話沒說完,但眼中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自那以後,我與約書亞的接觸愈發頻繁。他似乎是這明月教中,除阿莫外,對我過往的“熾陽公子”身份最不以為然的一個。在他簡單的認知裡,幫過他的就是好人,是兄弟。
他會拉著我去看他精心照料的藥圃,指著那些奇形怪狀的靈草,如數家珍地告訴我它們的習性、功效,以及他是如何用冰火之力小心翼翼地調節土壤環境,促進它們生長。那份專注與熱愛,讓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也會在我修煉引力與空間之力遇到晦澀難明之處時,用他那獨特的、屬於冰火同修的視角提出一些看似天真、卻往往能觸及問題核心的見解。
“陽哥,你說引力像不像一種看不見的‘冷’?”有一次,他看著我操控引力場扭曲一片落葉的軌跡,突發奇想,“它把東西往自己身邊‘吸’,就像寒氣把東西凍住一樣。而空間……是不是有點像‘熱’?看不見摸不著,卻能傳遞,能膨脹,能讓東西‘動’起來?”
他這冰火二元對立的樸素比喻,讓我愣了片刻,隨即陷入沉思。雖不儘準確,卻隱隱觸及了引力與空間某種深層的、動態平衡的關係,給了我新的啟發。
我也會在他修煉冰火之力,因屬性相剋而氣息不穩、麵露痛苦之色時,運用自身對太極剛柔平衡的領悟,以及引力對能量的精細操控,幫他疏導、調和那兩股躁動的力量,讓他能更快地平穩下來。
“陽哥,還是你有辦法!”每次平穩下來後,他總會抹一把汗,對我露出毫無保留的信任笑容,“我感覺對冰火之力的掌控又精進了一絲!”
這種相互扶持、共同進步的經曆,讓我們之間的關係迅速升溫。從他口中,我也聽到了更多關於明月教、關於各位使徒的故事。
他告訴我阿莫(莫哥)是如何在他剛入教、因自身冰火衝突幾乎走火入魔時,用那溫和的聲音光修之力,一點點撫平他體內的暴亂,引導他找到平衡之道。
他告訴我莉莉安(他總是溫柔地稱呼她的全名)是如何在一次外界勢力的襲擊中,為了掩護年幼的教眾,不惜透支本源動用禁忌之力,才落下瞭如今這病弱的根子。這也是他為何拚了命也要找到霜火蘭救她的原因。
他甚至會偷偷跟我抱怨百裡義長的話太多,吵得他沒法靜心煉藥;會佩服浪再興劍法的豪邁,又嫌棄他喝酒太凶;會覺得綾神出鬼沒很酷,又有點怕他那身冰冷的殺氣……
通過他這扇毫無防備的“窗戶”,我看到了一個更加鮮活、更加有血有肉的明月教。這裡並非隻有崇高的教義和完美的慈悲,也有著尋常人家的嬉笑怒罵,有著兄弟姐妹間的關懷與摩擦。
這一切,都與我接受到的朝廷情報、與司曉燕那沉痛的指控,形成著越來越尖銳的對比。
一日黃昏,我們並肩坐在山穀的一塊高地上,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約書亞難得地安靜下來,抱著膝蓋,望著夕陽出神。
“陽哥,”他忽然輕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你說……為什麼外麵的人,都說我們是邪教呢?我們明明沒有做壞事,教主帶著我們,隻是想幫助那些和我們一樣,曾經在黑暗裡找不到方向的人……”
我看著他被霞光染紅的側臉,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充滿了不解與委屈。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關於冥婚,關於那些指控,卻發現自己無法對著這樣一雙眼睛,說出那些冰冷的、未經證實的“事實”。
最終,我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有些乾澀:“很多時候,人們隻願意相信他們想相信的。真相……往往比想象中要複雜。”
約書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沒關係!反正我知道我們是好的就行了!教主說過,但求問心無愧就好!”
看著他重新明亮起來的笑容,我心中卻是一片沉重。
與約書亞關係的加深,像是一股暖流,不斷衝刷著我心中那由任務和懷疑築起的堤壩。他讓我看到了明月教溫情、純粹的一麵,這讓我更加難以將其與“邪教”二字畫上等號。
然而,越是如此,我越是感到一種撕裂般的痛苦。當有一天,如果我不得不站在他們的對立麵,我該如何麵對約書亞這雙毫無保留信任我的眼睛?我該如何向他解釋,我這個他口中的“陽哥”,從一開始就帶著彆樣的目的?
晚霞漸散,暮色四合。明月山穀在漸起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寧靜祥和。
可我深知,這祥和之下,暗流從未停息。而我與約書亞這份日益深厚的友誼,或許將成為未來風暴中,最溫暖,也最殘酷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