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莫莫深紫色的身影徹底融入漫天風雪,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但那冰冷的威壓與決絕的態度,卻如同烙印般留在我們每個人心頭。
就在我們心神激蕩,準備商議下一步行動之際,韓策言忽然輕“咦”一聲,指向方纔苗莫莫站立之處。
隻見那一片被無形力場隔絕、片雪不沾的空地上,不知何時,竟以極其精純的冰係靈力,在虛空中凝結出了一行行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字跡!那字跡鐵畫銀鉤,帶著凜冽的劍意與孤高,正是苗莫莫的手筆!
風雪呼嘯,卻無法靠近那詩文明分毫,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守護著它,等待我們的閱讀。
我們屏息凝神,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冰冷的詩行上:
《玄冰辭》
寒夜巡寨西風烈,枯藤老樹凝霜雪。
忽聞林深祭鼓震,心似玄冰驟然裂。
循聲暗問是何事?寨老噤聲婦孺泣。
移步逼近禁地前,陰風挾怨撲麵襲。
昔有孤女葬幽穀,紅妝未嫁骨先朽。
又有少年戍邊死,魂招故裡配冥偶。
生不同衾死同穴,此恨綿綿無絕期。
豈知穢氣滋邪祟,百年積弊成痼疾!
我本苗疆執戈人,帝階三重鎮鬼神。
曾以雷霆掃奸佞,亦持草木濟黎民。
怎奈頑疾根深種,舊痂之下腐肉存。
冷眼觀儘眾生相,人心鬼蜮勝九幽。
幼妹常懷慈悲念,欲化春雨潤枯田。
外客偶得少帥名,竟引星火欲燎原。
我道此途多艱險,剛極易折柔易卷。
風雪今又催命鼓,方知屙重需猛藥!
玄冰魄,玉壺心,孤光自照寒潭深。
非是冷血棄蒼生,忍看汙濁染青林!
淬毒匕,藏鋒刃,非到時機不輕震。
且容魑魅再猖狂,來年開春一並殞!
君不見——
西山老林瘴霧濃,殘碑斷塚匿妖蹤。
冥婚不過遮眼法,借陰養煞禍蒼生。
君不聞——
古寨幽咽流水澀,儘是冤魂血淚聲。
往生路阻忘川滯,皆因邪陣鎖幽冥!
今朝暫斂雷霆怒,默許新藤繞舊樁。
非是怯懦避鋒芒,且待東風卷八荒。
待到冰消雪融時,春雷為我擂戰鼓。
青帝執律司善惡,我持利刃代天誅!
掃儘陰霾還玉宇,斬斷邪根清寰塵。
屆時九泉應瞑目,不負苗疆執戈人!
此誓天地共見證,玄冰化儘始見春。
若問歸期是何日?來年冰破第一痕!
詩句讀完,那冰晶凝結的字跡緩緩消散,化作點點瑩藍的光屑,融入風雪之中,再無痕跡。
空地上一片死寂,唯有風雪嗚咽。
我們幾人麵麵相覷,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哪裡是一時興起的感慨?這分明是苗莫莫以詩明誌,是一場精心佈局的戰前宣言!是她壓抑在玄冰外表下,那顆依舊燃燒著守護之火的“玉壺心”的徹底剖白!
“原來……原來她什麼都知道!”韓策言喃喃道,臉上滿是震撼,“她知道冥婚背後的借陰養煞,知道西山林子的邪陣鎖幽,她知道一切根源!”
高傑重重一拳砸在身旁覆雪的樹乾上,積雪簌簌落下:“她不是不管,她是在等!等一個能將敵人連根拔起的時機!‘來年開春一並殞’……好大的氣魄!”
楊仇孤周身屍煞起伏不定,眼神銳利如刀:“‘淬毒匕,藏鋒刃’……她將我們都當成了麻痹敵人的棋子,也包括她自己的‘冷酷無情’。”
我心中更是波瀾起伏。詩中“幼妹常懷慈悲念”指的自然是苗蕊行,“外客偶得少帥名”便是何源。她並非否定妹妹的懷柔與何源的改革,而是認為在“屙重需猛藥”的情況下,需要更為決絕的手段。她默許何源訓練民兵,允許新藤生長,並非妥協,而是將這新生力量也納入了她來年開春總攻的佈局之中!“默許新藤繞舊樁”,舊樁是頑疾,新藤是何源帶來的變革力量,她要借力打力,一舉肅清!
而她選擇的時機——“來年冰破第一痕”!那是冬去春來,萬物複蘇,也是陰氣由盛轉衰,陽氣初生的關鍵節點!她要藉此天地之勢,行代天誅伐之事!
“帝階風骨……當真可怕。”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的悸動。苗莫莫的隱忍、決斷、以及對大局的掌控力,遠超我們之前的想象。她不是莽夫,而是一個冷靜到極致,也堅定到極致的獵手。
何源緊緊握著那枚民兵令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被利用的恍然,有對苗莫莫苦心孤詣的理解,更有一種被賦予重任的決然:“我明白了……原來如此。她不是反對改革,她是需要改革凝聚起來的人心和力量,成為她斬向邪祟的利刃之一!”
他看向我們,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陽哥,諸位!我們之前都錯怪苗隊長了!她背負的,遠比我們看到的要多!來年開春……我們絕不能讓她孤軍奮戰!”
“自然!”我們齊聲應道。
苗莫莫這首《玄冰辭》,如同一道劃破黑暗的冰藍閃電,不僅驅散了我們心中的迷霧,更將我們所有人的力量和目標,凝聚到了一處。之前的隔閡與誤解,在這血與火鑄就的詩篇麵前,冰雪消融。
我們不再停留,轉身迎著風雪,返回寨子。
腳步堅定,目標明確。
苗疆的這個冬天,註定將在壓抑與籌備中度過。但我們都知道,當來年第一縷春風吹裂冰河,第一聲春雷炸響天際之時,便是這籠罩苗寨百年的陰霾,被徹底蕩清之日!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為何源的民兵訓練,為來年那場註定慘烈的決戰,積蓄每一分力量。玄冰已立誓,春歸必飲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