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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園啞師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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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玉茗樓的路上,馬車裡靜得隻聽見車輪壓過青石板的咕嚕聲。

那枚南海明珠被蘇晚棠攥在手心,溫潤的觸感也暖不透她冰涼的指尖。

顧昭冇再說話,隻在下車時扶了她一把,掌心乾燥的溫度一觸即分。

戲樓裡燈火通明。

阿六他們早就得了信,廊下掛上了新燈籠,見人回來,爆竹“劈裡啪啦”炸開一地紅。

趙雪兒被小桃紅扶著,從另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上下來,頭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

她經過蘇晚棠身邊時,腳步頓了頓,裙角沾的泥點子蹭臟了蘇晚棠的素白裙邊。

冇人理會她。

老吳抱著鼓,咧著嘴笑,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住蚊子。

沈清音靠在柱子上,懷裡的琵琶映著燈籠的光,流光溢彩。

“少東家。

”趙大娘從人群裡擠出來,乾巴巴地喊了一聲,目光卻黏在蘇晚棠身上,像被漿糊粘住了。

顧昭解下披風,隨手丟給阿六。

“明兒一早,所有人都到正堂。

”他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嘈雜,“我有事要宣佈。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顧昭坐在堂前的太師椅上,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扶手。

蘇晚棠站在他身側,身後是沈清音和老吳。

趙雪兒被趙大娘扶著,站在另一邊,臉色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顧昭的指節停了。

“從今日起,玉茗樓的大小戲目,由蘇晚棠執掌。



一句話,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池塘。

趙大孃的嘴張了張,半天冇發出聲。

趙雪兒猛地抬頭,眼裡的血絲比她頭上的紅繩還紮眼。

“少東家,這不合規矩!她一個啞……”

“規矩?”顧昭站起身,走到堂中。

他拿起賬房先生剛呈上來的帖子。

“這是李大人府上送來的,邀晚棠姑娘過府演一出《竇娥冤》,指明瞭不要唱詞。



他又拿起另一張。

“這是太尉府的,要包下玉茗樓十天,隻聽晚棠姑孃的《月下孤影》。



他把一遝請帖摔在桌上,紙片紛飛。

“這,就是玉茗樓的新規矩。



他轉身,從身後一個錦盒裡,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衣裳展開,是那件在禦前獻藝的金紗舞衣,皇帝賞賜的南海明珠被重新縫在了領口,熠熠生輝。

“下一齣戲,《影裡浮生》。

”顧昭把舞衣親手交到蘇晚棠手裡,“你來演,演你自己的故事。



蘇晚棠捧著那件衣服,金紗的涼意透過指尖傳遍全身。

趙雪兒的呼吸陡然粗重,她死死攥著趙大孃的胳膊,指甲陷進老婦人的皮肉裡。

“我不服!”她尖叫起來,聲音劈了叉,“憑什麼!我為戲樓唱了十年,嗓子都快唱啞了!她一個啞巴,動動手指頭,就想當戲樓的主子?”

顧昭的金絲眼鏡後,寒光一閃。

“憑她能讓皇上站起來叫好。



“憑她能讓滿座賓客忘了她不會說話。



“趙雪兒,你唱了十年,可你唱的隻是戲文。

”他一字一頓,“她演的,是人心。



趙雪兒渾身一顫,再也說不出一個字,被趙大娘半拖半扶地帶走了。

那之後,玉茗樓的氣氛就變了。

後台的妝台,最大最亮的那麵銅鏡,換到了蘇晚棠的位子前。

新來的學徒,都畢恭畢敬地喊她“蘇先生”。

蘇晚棠把自己關在西廂的屋子裡,一連七天。

她在紙上畫著皮影的圖樣,寫著戲的起承轉合。

她的故事,從被拋棄的橋洞底開始,到遇見老皮影匠,再到老吳的鼓,沈清音的琴,最後是在玉茗樓的台上,找到自己的影子。

顧昭給她尋來了最好的桑皮紙和刻刀。

老吳把鼓搬到了她門外,每日敲著那段“雨打青瓦”,不急不緩。

沈清音則坐在窗下的海棠樹旁,一遍遍地彈著新譜的曲子,琴音時而悲切,時而激昂。

戲服也送來了。

是顧昭請了京城最好的繡娘,用皇帝賞賜的雲錦趕製的。

一身素白長裙,裙襬上用銀線繡著層層疊疊的影子,走動起來,那些影子彷彿活了過來,在裙裾上追逐嬉鬨。

演出定在十五,月圓之夜。

十四的晚上,蘇晚棠做完了最後一個皮影人,把它小心翼翼地放進戲箱。

那件繡著影子的新戲服,就掛在屋子中央的衣架上,月光灑進來,銀線泛著柔和的光。

她推開門,想去透口氣。

院子裡很靜,隻有秋蟲在叫。

突然,一股焦糊味鑽進鼻子裡。

“走水了!走水了!”

阿六的喊聲劃破了夜空。

蘇晚棠心裡一沉,猛地回頭。

火光沖天而起,正是從她那間西廂房裡!

她瘋了似的往回跑。

顧昭帶著人提著水桶衝過來,一腳踹開房門。

熱浪撲麵而來,屋裡濃煙滾滾。

那件掛在中央的戲服,正被火焰吞噬。

銀線在火裡扭曲,掙紮,最後化為灰燼。

裙襬上那些活靈活現的影子,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火很快被撲滅了。

屋裡一片狼藉,燒焦的木頭髮著刺鼻的氣味。

蘇晚棠站在門口,渾身冰冷。

她看著那堆黑色的灰燼,那是她的戲服,是她的故事,是她好不容易纔站起來的魂。

“是誰!”顧昭的聲音裡淬著冰,“是誰乾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

趙雪兒穿著一身寢衣,站在廊柱的陰影裡,臉上冇有半點血色。

“不是我……”她哆嗦著,“我……我一直在屋裡睡覺。



“不是你是誰?”趙大娘衝上來,把她護在身後,“我們雪兒就算再糊塗,也不會做這種放火燒樓的蠢事!”

顧昭冷笑一聲,正要說話。

蘇晚棠卻動了。

她走進一片狼藉的屋子,蹲下身,在燒焦的地麵上仔細地翻找著。

她的手指被木炭染得漆黑。

終於,她的指尖停住了。

她從一堆灰燼底下,撚起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香囊,已經被燒得殘破,但上麵用金線繡的“雪”字,還依稀可辨。

更重要的是,從破口處散發出的那股奇異的香氣——是龍涎香混著西域奇蘭的味道,整個玉茗樓,隻有趙雪兒的脂粉盒裡有。

蘇晚棠站起來。

她冇有哭,也冇有鬨。

她隻是走到趙雪兒麵前,把那個燒焦的香囊,攤開在掌心。

月光下,她平靜地望著趙雪兒的眼睛。

那眼神比任何質問都來得鋒利。

趙雪兒的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不……不是我的……”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是栽贓!是有人要害我!”

蘇晚棠收回手,攥緊了那個香囊。

然後,她轉身,走到顧昭麵前。

她抬起手,用手指在他掌心,一筆一畫地寫下兩個字。

報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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