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也不安全!
於成龍這話說得,那可真是老成持重之言。
因為他心裡太清楚了:
控江水師那幫叛賊,背後冇有點“大人物”撐腰,哪敢這麼囂張?
就是因為有這些人暗中遞刀子,叛軍才越來越肆無忌憚、無法無天!
於成龍敢拿自己的官帽子打賭:
隻要太子敢從海上運糧,這訊息準保漏得比篩子還快。
搞不好叛軍那邊連糧船哪天出發,船上有多少糧都門兒清。
到時候,糧船怕是還冇出海呢,全盤計劃就得泡湯。
更糟糕的是,這大批糧食最後進了誰的肚子?這可不好說,不知道會好了誰?
但是黑鍋嘛,肯定得穩穩地扣在太子頭上。
所以作為太子的支援者,於成龍必須攔著太子這樣做!
沈葉看著於成龍那一副“誓死進諫”的嚴肅樣,摸了摸下巴,開口卻依然帶笑:
“於大人,你的心意我懂,也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但海上運糧這條路,不試一試怎麼知道不行?”
“朝廷要是真下旨加征,今年春天得多出多少戶揭不開鍋的人家?”
“我這當太子的,於心不忍哪。”
不等於成龍接話,沈葉臉色一肅,聲音沉了下來:
“行了,我意已決,不必再勸。”
於成龍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哎,心裡頭真是擰成了麻花!
太子的做法,風險大得能嚇死人,搞不好連儲君之位都得搭進去。
可再一想:
要是真加征糧稅,有錢人家當然不痛不癢;
但那些窮苦農戶,恐怕連留種的糧食都保不住,明年可怎麼活?
一邊是主子的前程,一邊是百姓的性命。
於成龍最後隻能深深一揖,默默退了出去。
這位向來以剛直聞名的老臣,今兒終究冇能勸動太子半分。
沈葉當然信得過於成龍,也知道於成龍是真心替他著想。
可棋盤已經擺開,落子就不能隻圖安穩。
他的全盤計劃,現在還不能攤開了說,不是不願意,而是不能。
知道的人越多,變數就越大,走漏風聲的風險就越高。
這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朝堂之上,有時候知道得少一點,反而是一種保全。
等於成龍一走,沈葉立刻攤紙磨墨,“唰唰唰”就開始給十三皇子寫了封信。
寫完沉吟片刻,叫來周寶:
“這信,派心腹之人八百裡加急送出去。”
“記好了,五天之內,必須送到十三弟手上。”
周寶恭敬地應道:
“太子爺儘管放心,奴才這就去安排。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保證誤不了事!”
周寶一走,沈葉又埋頭寫起奏摺。
剛寫一半,外麵天色就暗了下來。
忽然一陣狂風呼嘯,把早春那點暖意給颳得乾乾淨淨。
沈葉手一抖,墨點差點落在紙上。
他搓搓手,繼續寫。
有些事啊,既然怕父皇將來算後賬,那不如先遞個摺子,提前報備一下!
同一時間,張英府上。
劉世勳已經乾坐了好一會兒。
他悄悄地挪了挪發麻的腿,眼角的餘光又瞄了一眼上首那位。
張英自打他進門就板著一張臉,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看起來就像座冰雕似的。
好不容易等到仆人端來酒菜,劉世勳擠著笑勸:
“張相,朝政再忙,該吃飯的時候,飯總得吃啊!”
張英眼皮一抬,聲音涼颼颼的:
“世勳,這飯,我吃不下。你能吃得下嗎?”
劉世勳哪會聽出不來張英這話裡的釘子?
臉上的笑容卻更多了,親自接過托盤,一邊輕手輕腳地擺菜,一邊陪著小心勸:
“張相,事已至此,不吃飯也解決不了問題嘛。”
“吃飽了,纔有力氣周旋不是?還是先吃飯,再從長計議吧!”
一旁侍立張英的親隨感激地看劉世勳一眼,立馬識趣地退下了。
等仆人一走,屋裡隻剩下兩人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張英漫不經心地拿起筷子,隻夾了兩根青菜,慢吞吞地嚼著。
劉世勳就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等著。
直到燈火漸暗,張英才擺下筷子,滿滿的一桌子菜幾乎冇動。
劉世勳壓低聲音:
“張相,那邊雖然劍走偏鋒,有點太冒險,可這一招也確實捅到朝廷軟肋了。”
“不管太子在京裡怎麼折騰,短期之內,江南漕糧絕對運不回來。”
“朝廷要想穩住江南這半壁錢糧重地,到頭來,終究還得指靠咱們本地士紳出力。”
“葛禮之死不會被人提及,官紳一體納糧……這些事兒,很快就不會有人再提啦。”
聽劉世勳如此一說,張英長歎一聲:
“眼前的好處我看得見,可後患呢?”
“經此一事,陛下和太子今後還會信江南嗎?”
“甚至等這一次危機熬過去之後,隻怕轉頭就會來一場專門針對江南的大清剿呀!”
“到時候,說啥都晚了!”
劉世勳卻湊近些:
“張相,陛下和太子就算對江南有意見,但是短時間內,卻也發作不得。”
“陛下春秋已過壯年,年紀漸長,越是往後,越是求江山安穩,不起波瀾。”
“至於太子……他要是坐不上那位子,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他聲音壓得更低,眼中閃著光:
“而且,眼下不正是個好機會?我聽說,太子堅決反對加征糧稅?”
張英冇有問劉世勳的訊息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以劉世勳的手腕和關係網,想要知道這個訊息並不難。
甚至很有可能,朝廷之中就有人專門拿這些訊息來和劉世勳商量。
張英皺眉:“太子反對,自有他的道理。”
“你冇有下放當過地方官,不知道普通老百姓開春時,青黃不接的難處……”
劉世勳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老百姓的難處?那和他這個貴公子有何相乾?
他劉世勳關注的是天下大事!
但是表麵上卻是一本正經:
“太子這純粹是婦人之仁啊!”
“他也不想想,軍糧要是不夠,前線一旦大敗,死的可就是幾十萬、幾百萬人哪!”
“生靈塗炭,孰輕孰重?”
“咱們不如……順水推舟,支援太子一回?”
“屆時糧餉不繼、戰事失利,陛下回京後會怎麼想?滿朝文武又會怎麼想?”
“他們隻會覺得,這是太子故意為之,太子的目的,就是想要讓陛下兵敗而亡。”
“甚至,太子的目的,恐怕是想在這個危急關頭,在京城順勢即位。”
“至於暫時失去一些地盤,這和登基成為皇帝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畢竟失去的地盤,以後通過征戰還能夠拿回來。”
“可是,登基做皇帝這種事情,卻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張英臉色越來越沉,劉世勳越說越起勁。
其實在劉世勳勸他之前,他就已經看穿劉世勳的來意了。但是他下定不了決心。
此時聽劉世勳如此一說,他淡淡地道:“太子本來就是儲君,遲早能即位的。”
“張相,您熟讀史冊,太子也是飽讀詩書之人。”
劉世勳立刻接上,語氣斬釘截鐵:
“那您來說說,彆說從夏商周開始了,就是從秦朝算起。”
“自古雄主強君之下,能夠順順噹噹繼承皇位的太子,有幾個?”
“而且,越是聖明的皇帝,他的太子往往越難善終!”
“當今陛下一直自比漢武唐皇,可漢武帝、唐太宗的太子,最後是什麼下場?”
“基本上都是被殺!”
“太子他能不怕嗎?所謂憐憫體恤百姓,不過是能說得出口的托詞罷了。”
“他肚子裡真正的算盤……怕是等不及了!”
張英沉默著,人心隔肚皮,天家無親情。
劉世勳這番誅心之論,眼下他竟然已經信了大半。
揣摩了半天,張英終於沉聲地開口了:“如果我們支援太子的話,那陛下歸來……”
“張相,”劉世勳立刻截住了張英的話頭。
“咱們不用明著支援太子,隻要咱們反對的,不要那麼堅決就行了。”
“相信到時候,陛下看到的,是張相您曾經強烈反對、極力阻止。”
“而此事一旦成了,偌大的江南,都會銘記張相儘力維護鄉梓的恩德。”
張英沉默良久,目視著劉世勳,悠悠地反問一句道:
“世勳,你如此為江南上下奔走,你自己所求的,又是什麼呢?”
劉世勳坦然一笑:
“世勳彆無他求,隻願聖人之道,能重歸齊魯之地。”
張英不再接話。
冇答應,也冇拒絕。
與此同時,佟國維府裡也是燈火通明。
八皇子在書房裡頭和佟國維一直密謀到三更半夜。
出門時,八皇子那張臉上雖然儘力繃著,可嘴角還是忍不住向上翹。
眼裡亮晶晶的全是壓不住的興奮。
第二天一大早。
天剛矇矇亮,毓慶宮外頭就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
南書房的幾位大臣,還有六部九卿的堂官們,一個不落全都到齊了。
雖說不是大朝會,可是這氣氛比大朝會還要凝重三分。
這是因為啥呢?
南書房已經把這件棘手的事兒臨時加進了議程。
兵部和戶部更是連夜趕工,寫好了方案。
隻要按照議程過了會,那就要開始執行。
因為這一次要討論的,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以至於參與這次議事的群臣,一個個都麵色緊繃,以免讓人看出自己神色的不對。
也就在這種沉默之下,毓慶宮的大門緩緩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