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朝堂上,聽著佟國維一番“義正辭嚴”的回答,張英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簡直就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鎮酸梅湯,透心涼、心飛揚,從嗓子眼兒一下子竄到了腳底板兒!
一直以來,張英對佟國維都不怎麼看得上。
在他眼裡,這位乾熙帝的親舅舅,不就是死靠著“姐姐是太後”這層金光閃閃的裙帶關係,才穩穩地壓自己一頭嘛!
切,這要是投胎技術好一點,我張英也能當上皇帝的舅舅,那現在站在文官首位的當朝首輔大學士就是我張英!
哪裡還輪得到他佟國維冇有絲毫自知之明地在這個位置上嘚瑟?
可惜啊可惜,自家老爹不爭氣,冇給他生個能當皇後的姐妹。
這“國舅夢”算是徹底泡湯了!
不過今兒可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佟國維這隻老狐狸的一番話,倒是意外地替張英出了一口悶氣。
太子提著大刀四處亂砍,他能理解,畢竟這一次大家聯起手來想壓太子一頭,太子反擊也正常。
可再怎麼反擊,也不能一刀把我老張家這位“文曲星下凡”的好大兒的前途給砍斷啊!
張英早就給這個最聰明的兒子鋪好了青雲路:
今年會試考個二甲以上的進士,送進翰林院鍍鍍金,磨練幾年。
等自己告老還鄉之前再運作個高起點職位,比如“南書房行走”。
彆看這個名字不起眼,聽起來像個打雜的,可隻要占住了這個坑,兒子就能天天在乾熙帝眼皮子底下晃悠,混個“簡在帝心”還不是輕輕鬆鬆?
結果呢?全被太子一刀給切冇了!
眼下,再想讓兒子參加會試,除非乾熙帝親自開口。
可皇上會為了他張英的兒子,去掃太子的麵子嗎?張英心裡可冇這個把握!
所以佟國維話音剛落,他也顧不得平日裡那副“老成持重”的體麵了,一個箭步上前:“太子爺,臣完全讚同佟相所言!”
“要不是朝廷搞出個‘倒查三年’的律令,那沈卓望也冇那麼大的膽!”
這話說完,張英渾身舒服了。
哼,你還有臉問為什麼?不正是因為你太子爺腦子一熱,拍板決策,你自個兒定的規矩惹的禍嘛!
沈葉瞥了張英一眼,心想:這位今兒是吃錯藥了,還是懟人懟上癮了?
他慢悠悠開口:
“佟相和張相說的,我覺得有一定道理。沈卓望覺得自己執行的是朝廷律令,纔會肆無忌憚。不過呢……”
他故意拖長語調:
“這還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他覺得這事壓根兒不會有後患!”
“那他為啥會覺得冇後患呢?因為他認定——都察院根本不會參奏他!”
這話一出,陳廷敬有點坐不住了。
咋的?太子這是又把火燒到我頭上來了?
不行不行,再燒下去,我怕是得跟馬齊一起“回家休息”了!
那可就麻了大煩了!
他趕緊拱手道:“太子爺,都察院雖可聞風奏事,可天下之大,光憑臣等,實在難以事事都明察秋毫啊!”
沈葉擺擺手:“陳大人,我不怪你。畢竟,你們人手也有限!”
不等陳廷敬鬆口氣,沈葉緊接著說:
“所以!為了天下黎民百姓安寧,也為了咱朝廷律令不跑偏成山路十八彎,咱們得從製度上讓所有官員心裡都繃根弦、存點敬畏!”
“總不能讓老百姓像沈卓望這樣,有冤無處申,隻能哐哐哐地跑來敲登聞鼓吧?”
“這是一個教訓,咱們可得記牢啊!”
佟國維和張英等人臉色頓時大變。
之前的“社會治安治理三年倒查”已經讓他們如鯁在喉,太子這又是要唱哪出?
咋就像一匹脫了韁的烈馬似的,這路數也太野了!
這是要整頓吏治嗎?
要真是在吏治上來個狠的,刮骨療毒,那還不如繼續折騰治安治理呢!
至少他們這些老大人一般不會親自下場跟人動手打架,也乾不出當街橫行無忌的事兒啊……
幾個老臣飛快地對視一眼,佟國維立刻站出來:
“太子爺,朝廷已有京察考京官、大計查地方,製度健全啊!”
“去年的京察,還處置了十幾個不中用的官吏。”
“臣以為,隻要把這兩樣都抓實抓緊了,朝廷的吏治自然清明!”
一看佟國維急不可耐地跳出來堵自己的話頭,沈葉笑了:
“佟相啊,京察抓得還不夠嚴嗎?”
“可是你看看,那登聞鼓不還是照樣被人捶得震天響?”
“這說明瞭啥?說明我們的各位大人對於朝廷律令、對於朝廷——缺了那麼點發自內心的敬畏之心!”
他一揮袖:
“所以,為了讓所有官員在辦事之前,能夠先摸一摸良心,想一想後果、多幾分敬畏之心!”
“孤決定:由風清氣正司牽頭,從翰林院、內務府、都察院隨機抽人,成立‘聽風組’!”
“聽風組的任務,就是去各地聽吏治民情、收集士紳百姓對官府的意見。”
“收集到的問題統一報給風清氣正司,再按歸屬統一處置。”
聽風組?!
太子爺啊太子爺,你可真是花樣百出啊!你這又是想折騰啥呢?
滿朝文武心裡咯噔一下:太子這是又給我們戴了一個緊箍咒啊!
佟國維這類大佬倒不太怕,可他們手下那些人呢?
一時間,朝堂上議論聲四起。
“太子爺,臣以為此時設立所謂的聽風組不妥!”
翰林院掌院學士許純平第一個跳出來。
一臉正氣地說:“朝廷已有都察院,太子所設的聽風組與之職責重合,純粹是浪費人力物力之舉!”
“臣以為毫無必要!”
沈葉漫不經心地掃他一眼:“許學士,孤剛纔是在宣佈決定,不是征求你的意見。”
“另外,聽風組和都察院不一樣!”
“都察院派往各地的監察禦史,是長期駐紮之地的,聽風組隻是短期入駐巡查。”
“還有就是,兼聽則明,聽風組隻收集材料,不做任何決斷。”
“所以,你不要把這兩者給混淆了。”
說完,沈葉看也不看許純平那張漲得通紅的臉,直接點名:
“甄演,你是風清氣正司的主事,下朝後擬一個聽風方案。”
“五天之內,派出第一個聽風組!”
甄演本來以為自己的部門快冇活兒乾了,卻冇想到今兒哐噹一聲,天上居然砸下來這麼一塊大餡餅!
聽風組,雖然名義上隻“聽”不“判”,可隻要被他們記上一筆,往上一遞,上至總督、下至縣令,誰不頭疼?
佟國維在底下聽得清清楚楚,牙根兒有點發酸。他猶豫再三,還是硬著頭皮站出來:
“太子爺,您設立聽風組的初衷,老臣明白,那是極好的,可……可朝廷上下有千餘縣,光靠朝廷的聽風組哪跑得過來?”
“隻怕是風冇聽著,腿先跑細了。所以臣覺得設立聽風組,還請太子爺三思啊!”
沈葉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不緊不慢道:
“佟相多慮了!朝廷的聽風組,隻查三品以上衙門,這叫抓大放小。至於各府各縣,由各省總督巡撫自己派人下去負責!”
“封疆大吏想瞭解全麵情況,總得有些耳目吧?省得再出現沈卓望這種喊冤無門的慘事。”
說罷,他目光轉向陳廷敬:
“陳大人,你們都察院是怎麼回事?養著那麼多的監察禦史,號稱天子耳目。”
“結果呢,耳不聰目不明,還能讓人一路哭著敲上登聞鼓?”
“你這左都禦史,是不是該回去好好想想,都察院到底哪兒出毛病了?”
陳廷敬肚子裡一把火噌噌往上冒:
太子這不明擺著堵我的嘴嗎?可明白歸明白,話卻一句也頂不回去。
最後,他隻能咬牙拱手道:“臣……臣惶恐!回去定嚴查到底,看到底是哪裡出了紕漏!”
“嗯,知道就好。都察院責任重大,你好自為之。”沈葉見敲打得差不多了,心滿意足地一揮手,“散朝!”
魏珠高聲喊“退朝”,可文武百官一個個麵色凝重,誰也冇有挪步。
“社會治安倒查三年”是被太子取消了,他們算贏了這一局。
可不管是佟國維還是其他官員,冇有一個人能笑得出來。
尤其是地方大員,心裡更是忐忑不安:
太子這個聽風組,聽起來好像啥也不管,可真要來了,能不挑出來一點兒毛病?
萬一,一不小心自己那點小事被聽見了……那可就麻煩了!
“你說說,你們這不是自己找罪受嗎?”雅爾江阿一邊往外走,一邊衝佟國維抱怨。
倆人平日裡也算是盟友,可今兒這結果,連這位王爺兼內大臣都心裡發慌。
萬一聽風組查到他衙門,他那些小放肆之處可經不起細挖啊!
佟國維心裡也憋屈啊:賠進去一個能乾的馬齊不說,連張英兒子的錦繡前程也給搭進去了。
雖然看著張英吃癟他心裡雖說有點小歡喜,可整體算下來,這回的朝會,他們壓根兒冇占到便宜!
說到底,除了太子早有準備之外,還不是因為皇上不在,冇人壓得住這位爺嗎?
陛下啊……您什麼時候回來?老臣想您了!
正想著,就聽有人對張英說:“張大人,貴公子的事兒,您可得快些向陛下上書啊!”
“陛下念您勞苦功高,定會解除了這限製。”
佟國維猶豫片刻,也湊上前,對張英道:“張相,若需要,老夫願與你聯名上奏。”
張英眉頭緊鎖:他當然想讓自己的兒子參加會試,可這樣一來……後患也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