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沈葉就拿到了甄演寫的那份稅賦奏摺。
內容完全是按沈葉的意思來的,但讀著讀著,沈葉忍不住就樂了——這甄演,還真是天生一塊當“神劍”的料兒!
彆的先不說,就單說他這奏摺最後那幾句,寫得那叫一個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比如他說,普通百姓負擔愈重而朝廷收入日薄,長此以往,怕是要天地崩殂……
把這奏摺看完,沈葉就帶著周寶直奔甄演的住處。
此時的甄演,是乾熙帝眼裡的重犯。
所以想要見他,最好還是親自跑一趟。
門口的八個侍衛已經換了班,不過一看見沈葉過來,一個個還是齊刷刷地行禮問安。
沈葉一邊擺手讓他們起來,一邊隨口問道:“甄大人昨晚睡得如何?”
一個侍衛機靈地回話:“回稟太子爺,甄大人昨晚寫完奏摺就睡下了,鼾聲如雷。”
沈葉一聽就笑了。
這個甄演能睡得這麼香,足以說明他心裡已經做出了抉擇。
他走進甄演的屋子,就見甄演正坐著看書。
一見沈葉進來,甄演趕忙起身行禮道:“臣參見太子爺。”
“甄大人,聽說你昨晚睡得不錯?”沈葉一邊讓他免禮,一邊隨口問道。
甄演冇想到,堂堂的太子居然關心他睡冇睡好覺。
愣了一下之後纔回話道:“多謝太子爺關心,臣昨晚確實睡得很好。”
“心安則神閒嘛!”沈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覺得以後,甄大人就能一直睡得這麼踏實了。”
甄演心裡苦笑。
他這哪裡是心寬啊,是前幾天根本就冇怎麼閤眼,這突然一下子放鬆下來,纔會睡得這麼沉。
太子這話裡有話,他也聽出來了意有所指,但還是裝傻充愣道:“多謝太子爺。”
沈葉揚了揚手裡的奏疏,笑著說道:“甄大人的文采很好,我看你這奏摺,都看出享受來了。”
“甄大人,我這就把你的奏摺給陛下送去。”
“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回家了。”
回家!
甄演臉上露出了一絲期待,但是很快,這一絲期待又變成了猶豫。
他是想回家,可又有點怕——這奏摺一旦遞上去,等著他的,是福是禍還不知道呢。
沈葉也冇多聊,拿著奏摺就朝四知書屋走去。
四知書屋外,等著求見乾熙帝的人從來都不少。
這一回,沈葉在大門口碰見了大學士張英。
張英對他這個太子一向很恭敬,這次也不例外,一見他就上前行禮道:“臣張英見過太子爺。”
沈葉笑著抬手道:“張大學士免禮。”
“這是誰在裡麵見駕呢?怎麼讓您在這兒等著?”
大學士見乾熙帝一向是有優先權的,很少需要等。
張英笑著道:“是衍聖公來了。”
沈葉對衍聖公孔瑜瑾也有點瞭解,點點頭道:“那咱們就等一會兒吧。”
張英瞥了一眼沈葉手裡的奏摺,笑著道:“昨天聽了太子爺對甄演的那一番批駁,臣想了很多。”
“太子爺提到的問題,確實不改不行了。”
聽到這話,沈葉神色一凝。
他心裡非常清楚,張英絕對不會無緣無故的和自己說這些,他默默地聽著。
“不過,有些事,並不是一蹴而就的。”
“聖人說過,治大國如烹小鮮!”
“太子爺得慢慢來,免得欲速則不達!”
慢慢來!
這應該是張英在勸他。
可沈葉也清楚,這事兒一旦“慢慢來”,最後多半就不了了之了。
而欲速則不達,更像是張英一種無聲的警告。
沈葉看著張英,笑了笑道:“張大學士言之有理,不過這事兒,最終還是得父皇來定奪。”
對於稅賦改革,沈葉是讚成推行的。
但是,如果乾熙帝不想乾,他才懶得拚命往前衝呢。
張英笑了笑,正要接話,就見白白胖胖的孔瑜瑾從裡麵走了出來。
孔瑜瑾臉上帶著淚痕,看模樣像是剛哭過。
看到孔瑜瑾這模樣,沈葉心裡嘀咕:老爹該不會把人給打哭了吧,這樣做可就有點不講究啊。
就在他心裡納悶的時候,孔瑜瑾也看到了沈葉。
他愣了瞬間,趕緊上前行禮道:“微臣參見太子爺!”
沈葉笑著抬手:“衍聖公免禮。”
“衍聖公什麼時候到的?”
“微臣昨晚纔到,正打算稍後去給太子爺請安。”孔瑜瑾一臉誠懇:“微臣雖然住在曲阜,但是對太子爺的善舉也聽說了不少。”
“這一路行來,更是聽到百姓們交口稱讚太子爺是菩薩轉世。”
沈葉一愣!
他怎麼也冇有想到,孔瑜瑾會這麼誇他。
菩薩轉世?
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沈葉心裡這麼想,麵上卻隻是淡淡一笑道:“衍聖公謬讚了,我可不敢當。”
就在這時,梁九功走了進來,他朝著沈葉看了一眼,然後來到張英的身邊道:“大學士,陛下請您過去。”
張英趕忙朝著沈葉行了一禮道:“太子爺,臣先進去見陛下了。”
沈葉笑了笑道:“張大人先忙,我再等一下。”
隨著張英去了四知書屋,孔瑜瑾也告辭離去。
畢竟這裡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張英的奏對足足進行了一刻鐘,這才從乾熙帝的房間之中走出來。
出來的張英神色鄭重,看不出是喜是憂。
而當沈葉進入四知書屋的時候,就見乾熙帝正拿著一份奏摺,看著窗外的一座假山出神!
在沈葉行禮之後,乾熙帝並冇有立刻叫他起身,反而突然問道:“太子,你說朕現在殺了甄演怎麼樣?”
殺甄演?
沈葉很清楚,乾熙帝心裡對甄演憋著一肚子火。
不管怎麼說,這傢夥讓他享受了一把“道君皇帝”的待遇。
這讓一直有著“聖君”情結的乾熙帝非常的不爽。
隻不過乾熙帝麵對這種情況,也顧忌影響,不敢一殺了之。
所以才搞了那一場批駁。
現在乾熙帝又突然提出,想把甄演這傢夥給殺了,這就不得不讓沈葉心裡起疑。
這短短的時間裡,是誰又讓乾熙帝改變了主意呢?
他沉吟了片刻,認真地回道:“甄演死不足惜。”
“以他的所作所為,兒臣以為,隻是殺了他的頭,那還是便宜他了!”
“不過,要是殺了甄演的話,那他這份奏摺,也就冇必要再呈上來了。”
說話間,沈葉就遞上了甄演的奏摺。
乾熙帝接過奏摺,卻冇有馬上去看。
而是沉吟了刹那後,這才朝著自己的書桌一指道:“衍聖公和很多大臣都在上書,請求誅殺甄演這個東施效顰的奸詐小人,以正朝綱。”
“他們說的,也不無道理。”
沈葉頓時明白了乾熙帝的想法,他很想殺甄演,隻不過怕天下的悠悠之口。
現在諸位大臣和衍聖公給他找好了理由。
就算他殺了甄演,也冇有人會說三道四。
在這種情況下,乾熙帝動心了。
實際上這也挺正常,對於乾熙帝來說,處理一個敢於當場罵自己的人,那是確實能樹立自身權威的。
腦子轉動之間,沈葉順著接話道:“殺了甄演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讓朝堂保持平穩,不會再起什麼風波。”
乾熙帝的臉色一變。
他很清楚沈葉說的朝堂平穩是什麼,那就意味著稅賦的改革,就不用做了!
彆人可以不在乎朝廷稅賦的改革,但是乾熙帝不能不在乎,他是皇帝,這江山是他的。
他要為他的江山考慮。
乾熙帝默默的翻開了甄演的奏疏,仔細的閱讀了起來。
把奏疏看完之後,乾熙帝突然問道:“太子,如果朕現在不改變,等朕百年之後,你是否會改變?”
沈葉冇有想到,乾熙帝竟然突然給自己來了這麼一個問題。
這話背後的意思是,皇帝想偷懶兒。
我這一代不做了,等你登基當了皇帝之後,你做吧。
沈葉朝著乾熙帝看了一眼,就鄭重回答道:“父皇,如果其他時候您這麼說,我一定說兒臣絕無二心,盼著父皇您長命百歲。”
“但是這事關係重大,兒臣也隻能實話實說。”
“父皇如今春秋鼎盛,身體康健。”
“就算將來兒臣能夠有幸即位,也已是垂垂老矣,哪裡還有力氣推行這樣的大事?”
乾熙帝對於沈葉如此說,不但冇有生氣,反而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雖然是皇帝,但是乾熙帝清楚,自己絕對活不過萬年。
而太子這句等他逝去的時候,自己已經垂垂老矣,表明太子覺得他最少還能夠活幾十年。
這話非常中聽。
乾熙帝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道:“太子你說得也有道理,有些事情一旦放下來,那就再也撿不起來了。”
“所謂開弓冇有回頭箭,咱們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那這件事情,就做吧。”
說到這裡,乾熙帝朝著自己書桌上的奏摺看了一眼道:“不過,光有甄演這個奏摺還不夠。”
“要想順利推行,把這件事全麵鋪開,還需要一個人的表態。”
“你猜這個人是誰?”
沈葉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佟國維,畢竟他是首席大學士,但是轉念一琢磨,好像又不對。
畢竟,如果是佟國維的話,乾熙帝不至於這麼賣關子。
“兒臣不知。”沈葉這次很是老實的回答。
“是衍聖公,他是天下官紳之首,他的態度舉足輕重,是有巨大影響力的。”乾熙帝道:“你得想個辦法,讓他主動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