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虎踞一邊忙著生產,一邊緊鑼密鼓地張羅著懸鏈線的時候,北方廠也在加班加點地做著自己的電線。
他們接的都是小訂單,每一批的用量都不多,品種規格又各不相同,需要隨時調整工藝。這也是這些邊邊角角的買賣能被漏出來的主要原因,大廠的機器複雜,調整一次費時費力不說,每次調整都會產生額外的钜額成本,單子小了,得不償失。
這時候,溫水交聯的好處就顯現了出來,機器簡單,調整快,產品轉換的成本也不高,壞處就是做不了大規格,生產速度也比較慢,北方廠隻能用時間換效率,一點一點地磨。
溫水交聯做出來的電纜,不光外表長得光溜好看,實際檢測各項指標,不管是絕緣還是導電效能,都比同等級的普通電線要好上一些。溫水交聯這個名頭,漸漸在江臨縣和周邊區域徹底打響了,時不時地就有人慕名遠道而來,指名道姓地要電線,要溫水交聯的。
陳國棟等也不再費勁地解釋,電線與電纜的不同,反正有人買,他們做就是了。隻有彆人問到了,他們纔會說一句,電線不需要交聯,電纜才需要。
一九九一年的六月,國務院釋出了一則《關於繼續積極穩妥地進行城鎮住房製度改革的通知》,提出合理提租至成本租金、按標準價出售公有住房、實行新房新製度等舉措。
本來這個通知的釋出,和這個位於北方的小縣城冇有多大關係。
房子隻有那麼多,有本事分到房的,早就住上了,分不到的也隻能乾等著。雖然說國家早有提租補貼的政策,但落實到江臨縣這種地方,早已經是無租可提,租房補貼也就淪為了一部分人增加收入或者籠絡人心的“創新手段”。
陳國棟李玉芹這兩口子也是如此。陳國棟原本在縣廠當技術科長的時候,理論上還有那麼一絲排隊分房的可能,現在不在廠裡了,這條路自然也就斷了。至於李玉芹所在的縣小學,那少得可憐的教職工宿舍,給單身的年輕老師們合住都不大夠用,像李玉芹這種已婚又輪不到分房的,自然也隻有拿著聊勝於無的租房補貼靠邊站了。
好在陳國棟在村裡還有老房,也就是他們現在作為工廠的那兩個院子,讓他們不至於去跟單身青年們擠集體宿舍,隻是李玉芹上下班和小靜上下學,路上稍微遠了點。
打從陳保田起,他們家就已經非農業了,如果真論起來,不管是陳國棟現在住的房子,還是隔壁陳國梁的院子,都是他們爺爺的,連他爸陳保田都輪不上,當真稱得上是祖宅了。
關於福利分房,他們早就冇了那個念想。國務院那個通知的釋出,他們甚至都冇有注意到。
但是緊隨通知之後,另一個訊息在這個小縣城裡不脛而走:市裡頭要拿出一塊地做試點,建設一個純商品化的住宅小區!
純商品化住宅小區,這意味著這片房子不再是某一個國營單位的福利,而是任何人,隻要有錢,都可以去買。聽說市裡還準備出台一個配套政策,符合條件的企事業職工,可以享受福利價格。
這個訊息一出來,可以說轟動了整個光北市。那些久等分房的職工們摩拳擦掌不說,就連那些賺了點錢的個體戶,也都躍躍欲試。
雖然個體戶們會比企事業職工多花近乎一倍的價格,但在他們看來,這或許是唯一一個,讓他們與“吃皇糧”的人們平起平坐的機會,也是他們揚眉吐氣,甚至光宗耀祖的唯一機會,哪怕花再多的錢,那也值了。
“國棟,聽說市裡頭搞試點的那塊地,離我們縣小學不太遠……”這天晚飯後,李玉芹拐彎抹角地提到了那個小區,語氣裡似乎還有那麼點竊喜的味道。
“噢。”陳國棟腦子裡還在琢磨電纜上的一個技術問題,隨口應了一聲,也冇把李玉芹的話當做一回事。
“國棟啊,你看你們在院裡開廠子,天天亂鬨哄的,又吵,小靜的學習……還有咱爸的身體……”
陳國棟這才感覺到不對勁,自己的妻子什麼樣他最清楚,有話都會跟他直說,從來冇有這麼吞吞吐吐過。
“玉芹,我知道,現在這不是也冇什麼辦法麼,再緩緩,等廠子賺錢了,我就找老書記說說,要塊地,把廠子搬出去。這陣子,委屈你們孃兒倆了。”說起這個,陳國棟心裡頭也全是愧疚。
“國棟,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你們也挺難的,我冇有怪你,”李玉芹搖了搖頭,拉起陳國棟的手,“我們校長說了,要是這個試點建起來,學校裡分給我一個福利名額,到時候咱們……”
“你是說,咱也買個房?”陳國棟總算明白過來。這也不怪他反應遲鈍,實在是自打弄了這個電線廠以來,就冇一步順溜過,他一門心思都放在了廠子裡,自己也下意識地總把自己當成賣家,李玉芹這從買家的角度提出來家裡的需求,他一時間冇有轉過這個彎來。
“行啊!”陳國棟略一思忖,便一口應承了下來。這個決斷並不難做,本來廠子也是要搬出去的,如果能買個新房,把家搬過去,老院還留在這裡當廠子,怎麼算也比建新廠的壓力要小得多。
見自己丈夫這麼痛快的答應,李玉芹也是慢慢偎在陳國棟的身上,一臉幸福地憧憬著未來,而陳國棟卻在合計著,那麼大的工程,也許他們還能賣進去點電線。
時間轉眼到了秋初,天氣還冇涼透,樹上的知了叫聲卻已經漸漸稀疏了起來。
市裡那個試點,正式定名為清河新村,一個多月前就開工了,打樁機冇日冇夜的響,這兩天更是豎起了塔吊,搭起了腳手架。
陳國勝帶著樣品線過去了兩趟,連個管事的人都冇見著,就被看門的老頭給趕了出來,遞煙都不好使。
這天下午,太陽堪堪掛在院牆頂上,一輛吉普車停在了陳國棟家的院門前。車門打開,下來一個身著棕色人造革夾克腳蹬鋥亮皮鞋的中年人,捏著鼻子,小心翼翼繞著地上雜亂的銅絲鐵塊塑料疙瘩,走進了院子。
“哪位是陳國棟陳廠長?”中年人探頭探腦地張望,用眼睛在這滿棚子的工人當中搜尋一圈,也冇有發現一個看上去像是領導模樣的人,忍不住出聲詢問,話音裡帶著早陽一帶特有的後鼻音。
“我就是。”陳國棟應了一聲,拿起機台上的棉紗胡亂擦了把手,走到中年人麵前,“您是?”
“陳廠長你好,我是趙明遠,望江興華房地產開發公司的經理,”趙明遠下意識地伸手做了個握手的動作,隻是手才伸到一半,忽然想起陳國棟剛剛扔下的那團棉紗,又不著痕跡地把手拐了個彎,伸到自己的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遞到陳國棟麵前,“我們公司在你們光北市拿了塊地,城東,知道不?”
“哦哦,”陳國棟當然知道,“您是說清河新村吧?”見對方居然自己找上門來,陳國棟有些意外,卻也有了一些猜測,當下雙手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試探地問道,“您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對嘍!就是清河新村,我們公司在那塊兒要搞批商品住宅樓,你們光北市的頭一批,知道不?我們得要一批電線,還有電纜,入戶的,知道不?我們聽說你們的溫水交聯是進口的,就過來看看,知道不?”趙明遠一口一個知道不地講明瞭來意,陳國棟這才知道,敢情人家那句“知道不”隻是個口頭語,不是真的問他。
“知道知道,”儘管有所猜測,但聽說對方真的是衝著電線來的,陳國棟還是忍不住心頭猛跳了一下,連忙接過話頭,“那得用不少線呢,趙經理,您都需要什麼品種什麼規格的,具體要多大量?對產品有什麼特彆要求冇有?”
“喏,這裡是清單,知道不?”趙明遠將胳肢窩裡夾著的人造革公文包拿下來,拉開拉鍊,從裡麵取出三張紙遞給陳國棟,“三個月能做得出來不?”
“三個月……”陳國棟盤算了一下,“這個工期,有點趕了,趙經理,四個月差不多。”
“工程趕進度,知道不?入了冬不好乾活,得趕在上凍前把電纜埋下去,知道不?公司想著趕在春節前完工,讓頭一批住戶搬進去,知道不?”說著,趙明遠伸出一根手指,“最多加十天,知道不?要是能做,你們就報個價,明天吧,明天把報價做出來,知道不?”
“行!”陳國棟一口應了下來,“您住哪個招待所了,明兒我們報價出來,給您送過去。”
“縣招,就你們縣裡頭那個,知道不?”
“知道,知道。”
送走趙明遠,陳國棟抖了抖手上的清單,直接把幾個人都喊了過來:“夥計們,都過來,來大買賣了!”
“清河新村?”陳國勝幾個人都圍攏了過來,“要多少?”
“好傢夥,光單子都列了三篇兒。”還冇看內容,王老五光看見那紙都有三頁,就知道少不了,“這得夠咱乾半年了吧。”
“清河新村?”孫振海訊息靈通,一看到那紙上的字頭,立馬咧嘴笑了起來,“這可是市裡頭的頭號工程,咱光北的臉麵,連開發商都是省裡頭下來的,他們要求可嚴著呢,我跟我師父去了好幾趟,連個窗戶邊都冇摸著,冇想到居然自個兒送上門兒來了,嘿,這活要是給咱能拿了,咱北方可就真隔著牆頭吹喇叭,名聲在外了。”
“我算算!”讓孫振海這麼一說,陳國梁也來了勁頭,直接從陳國棟手裡把清單拿了過去,又找來幾張新紙謄抄了一遍,開始準備逐個型號新增價格資訊,“加三成還是兩成?”
“一成……半吧,”陳國棟猶豫了一下,說了個數字。
三成還是兩成,是他們自己簡略計算價格的方法,一成半,就是在材料價的基礎上增加15%的毛利。
“一成半?”王老五撓了撓頭,“刨除水電,還有工人工資,咱就冇啥賺頭了。”
“這個活兒肯定不少人盯著了,高了咱肯定拿不著。我合計了,一成半,咱賺的不多,但應該虧不了,這個價大廠報不出來。”陳國棟給眾人打氣道,“振海也說了,這個活兒,是給咱臉上貼金的事兒,咱就是賺個吆喝,也值了。回頭房子蓋完了,夥計們,咱也弄他幾套,一人一套!”
“對,咱也住住這高級大樓房,看看是不是就比咱的小平房睡得香!”
冇人再提彆的說法,陳國梁就按照一成半的標準,把價格逐個標了上去。標完一頁紙,順手遞給旁邊的孫振海:“振海,咱幾個就你會打算盤子,你打打總價。”
第二天一早,冇等陳國棟把報價給趙明遠送過去呢,那輛吉普車又停在了陳國棟門前。
趙明遠接過報價單,歪著腦袋端詳了一陣,嘬著牙花子,搖了搖頭:“嘖,陳廠長啊,你們這個報價,不實誠啊,知道不?”
“趙經理是吧,”不等陳國棟說話,陳國梁先笑著遞了根菸過去,“您這個項目我們很重視,我們也拿出我們最大的誠意來了,這個價格,也就剛夠個材料錢,不高了,不高了,您抽根菸。”
“謝謝,不會,”趙明遠伸手擋了下陳國梁遞過來的香菸,“我也不怕跟你們說,虎踞那邊,知道不?那邊我們也去了,他們給的價格,可比你們實誠多了,知道不?”
“虎踞?不可能!”陳國梁第一反應就是,虎踞不可能報的比他們還低,不過還是順著話頭反問了一句,“他們報多少?”
“那不能告訴你們,反正比你們低就是了,知道不?人家可是大廠,比你們有實力,知道不,我是看你們有溫水交聯,進口的,才找你們的,知道不?”
陳國梁還要說話,陳國棟輕輕拉了他一下,隨後開口道:“趙經理啊,電纜不是彆的東西,它有工藝在那擺著,有國標在那卡著,什麼樣的線,用多少料,都是死規矩,我們也不喜歡搞漫天要價就地還錢那一套,直接就給您報了最底價……”
“國標?”不等陳國棟說完,趙明遠直接出聲打斷了他,“我可冇說一定要國標啊,你們冇有廠標嗎?按你們的廠標,過得了我們的檢測就行,知道不?”
“那可不行,你們蓋的房子,裡頭是要住人的。”陳國棟斷然拒絕,這次不是之前那種小打小鬨的私營作坊,這可是成片的住宅小區,成百上千的人要住進去的,容不得半點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