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梨香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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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江路上新開的玄學體驗館掛著鎏金招牌,我透過奶茶店玻璃窗看著柳黎和短髮女生走進店裡。
手機在掌心震動,是他剛發的訊息:梨梨,陳老師讓我陪他女兒做民俗調研,晚點給你帶梨花酥。
吸管戳破了紅豆珍珠,深褐色的糖漿在杯底洇開成猙獰的圖案。三天前我也曾站在那家店的紫水晶簾幕前,穿著藏青色唐裝的年輕店主捏著我的生辰八字,白玉煙桿突然裂開細紋。
紫水晶簾幕在暮色中折射出妖冶光斑,檀香混著潮濕的苔蘚味鑽進鼻腔。店主唐裝袖口的鶴紋被茶水洇成青灰色,煙桿裂開的瞬間,簷角銅鈴無風自鳴。他指尖殘留的陳皮氣息在宣紙上拖出水痕,交纏的命線正吞噬著案幾邊緣的梨花紋樣。
姑孃的命盤裡纏著一劫。他蘸著茶水在案幾畫出交纏的線,你在十八歲那年難逃一死。
玻璃門上的風鈴響了,柳黎推門出來時,肩頭落著片不合時令的梨花。帶著淡淡的梨花香氣。
算命這不純純封建迷信,作為二十一世紀的新青年,肯定更相信馬克思主義。
我在前十幾年無病無災,也就更冇有把這話當真。
柳黎是我的竹馬,我們兩家是世交,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形影不離。
長輩們早就給我們定下娃娃親,也不錯,他長的白白淨淨,高高瘦瘦的,看著也養眼。
我們倆一直很合得來,小時候天天一起玩。
在柳家老宅的後院藏著我們的秘密基地。十二歲那年,他在這裡埋下第一個許願瓶:希望薑梨天天開心。十五歲生日,我拆開他送的盒子,99顆手摺錫紙星星裡藏著字條:等第99顆梨樹開花時娶你。
我們兩個人從小學一直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學,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吧,柳黎經常輔導我的功課,老師也看在眼裡
便把他換到我邊上成了同桌。
在我們初二的時候,那是一節物理課。
粉筆灰在陽光裡浮沉,柳黎的藍白校服袖口沾著替我改錯題時的紅墨水。當老師轉身寫板書,我迅速把薄荷糖塞進他課桌,卻被他用圓規尖輕輕戳手背——上週我蛀牙哭到醫務室的事讓他記到現在。他佯裝舉手提問引開老師注意,指尖還粘著我剛纔傳紙條用的草莓味便利貼。切,愛吃不吃。
我們高一的時候,在圖書館。
黴味混著老式暖氣片的鐵鏽味,柳黎的咳嗽聲在書架間蕩起回聲。他踮腳取《百年孤獨》時,我故意抽走底層的書讓他踉蹌。髮梢掃過我鼻尖的瞬間,我聞到他用梨花皂洗過的頭髮裡藏著止咳糖漿的苦甜。他把我翹起的劉海彆到耳後時,指腹的繭子是常年幫我刻梨花書簽留下的。他敲敲我的頭,指責著我弄的惡作劇。
高二運動會的時候。
他跑三千米時,我攥著葡萄糖水瓶在終點線發抖,深秋的風把他的號碼布吹得獵獵作響。衝線後他栽進我懷裡,滾燙的汗水滲進我國旗下講話時穿的禮服。當同學起鬨時,他忽然把金牌咬在齒間,含混不清地說獎牌換你抽屜裡的情書好不好,熱氣嗬得我耳後新買的梨花味香水驟然發燙。
上學的時候的課間操,他總站在我斜後方第三個位置,這樣就能看見我馬尾辮總翹起的那縷頭髮。某天我故意係錯校服釦子,他憋到第三節數學課才用尺子戳我的手臂:第二顆釦子繫到第三個眼了,笨死了。
很快我們就到了高三的時候。
梨梨,你看這句話柳黎指著語文課本。
我湊夠去看,是項脊軒誌中的最後一句話:庭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如今已亭亭如蓋矣。
等你死了我也要在我們的秘密基地種一棵樹,我纔不和他一樣種枇杷樹,我家梨梨喜歡梨花,那就種一棵梨樹。就算梨梨不在我身邊,聞到梨花香就好似你與我從未分開。
柳黎笑嘻嘻的看著我,我重重的在他身上捶一拳。
呸呸呸,誰死了,你彆咒我,要死也是你死。
好好好,我死,我才捨不得我家梨梨死,梨梨要漂漂亮亮,倖幸福福的活著。好不好
高考前夜的月光格外清亮,我們並排躺在老宅屋頂。老宅屋脊的黛瓦還殘留著白日的餘溫,柳黎的白襯衫被月光染成冷青色,衣角被夜風掀起時露出腰間我繡歪的梨花圖案。瓦縫間鑽出的夜來香正吐出第三簇花苞,他說話時撥出的白霧與我的髮絲糾纏成網。遠處鐘樓恰在此時敲響十八聲,驚飛滿樹棲鳥。當鐘樓驚飛棲鳥的瞬間,我看見他喉結滾動吞嚥著未儘的諾言,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陰影裡藏著十七年來所有欲言又止的悸動。他忽然側身擋住我的星光,白襯衫被夜風鼓成船帆,他右手撫上我的頭髮說道:等梨花開到第七重花瓣,我們就去民政局領證好不好
一年後,我和柳黎的關係越發親密,還有一天就到我十八歲生日了,生日過後的一個星期,就是梨花開時,我們就可以訂婚,一直在一起了,再然後我們就可以去領證。
梨梨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想去哪裡我們瘋一把,夜不歸宿怎麼樣。
好啊,我們去海邊看日出吧。
我和柳黎開車去海邊,沿海公路的彎道處立著事故多發路段警示牌,柳黎卻突然提高車載音響音量。Taylor
Swift的《Lover》混著海浪聲,他在副歌部分跟著哼唱時,左手始終虛護在我座椅後方。
鹹腥海風裹著車載香薰的雪鬆味,柳黎哼歌時喉結在月光下起伏如浪。當輪胎擦過防護欄迸出藍紫色火花,我聞到他袖口殘留的梨花皂香突然混進鐵鏽味。他護住我的手臂擦過安全帶鎖釦,在鎖骨烙下灼熱的紅痕。
第一個異常出現在23:47分,儀錶盤故障燈毫無征兆亮起。柳黎皺眉檢視時,我注意到他右手小指在顫抖——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23:49分,方向盤開始不受控右偏,輪胎摩擦聲像野獸嗚咽。
抓緊!他把我頭按向自己胸膛的瞬間,擋風玻璃迸裂成蛛網狀。安全氣囊爆開的悶響中,我聽見他肋骨斷裂的脆響。溫熱血珠滴在我眼皮上,他的懷抱成了最後的安全艙。
他把我護在身下,碎玻璃紮了他一身,梨梨不要怕,還有我在他輕聲喚著我的名字,眼看兩人都要命喪車中,他用儘最後的力氣把我推出車外。
手錶指針轉向12:00,我看著他倒在血泊之中,嘴唇一開一合,像是要對我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冇能說出口。
等救護車到了把柳黎送去醫院的時候,已經太晚太晚了。
急診室的消毒水味滲進骨髓時,我數著柳黎身上紮的碎玻璃。搶救室的玻璃倒影裡,我鎖骨下的梨花樣胎記正在滲血——那是車禍時他把我護在懷裡,碎玻璃留下的印記。
患者柳黎,多器官破裂...護士的聲音忽遠忽近。我摸到口袋裡融化的巧克力,那是他出發前塞給我的生日禮物。監控儀的長鳴聲響起時,我忽然想起算命先生的話:梨花開儘處,生死兩不見。
耳旁哭聲不絕,我麻木的看著遠方,為什麼
你不是答應我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嗎
我靠著牆緩緩倒下,假如,被護住的是他,又或者救護車早一點來,是不是他就不會死
為什麼要留我一個人,柳黎,你好狠心。
這是柳黎離開我的第三年。
這三年我再也無法愛上其他人,每次夢中都會反反覆覆出現車禍的場景,夢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他到死都冇能對我說出的話到底會是什麼
我在我們的秘密基地種了一棵柳樹來紀念他,笨蛋,還想著種梨樹來紀念我,明明先走的是你。
我在柳樹邊坐下,恍惚間,我看到柳樹邊上還有一棵梨樹。
眼花了嗎已經想你想到出現幻覺了嗎
揉揉眼睛,幻影又消失了。
我靠在柳樹邊睡著了,醒來已是黎明,手邊多了一個不知名的花朵,邊上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正麵寫著:時光花,花朵一共七瓣花瓣,每撕下一瓣便可回到過去改變命運,但若改變他人生死,需一命換一命,當花瓣全部撕下後或許還會得到時光的饋贈,收穫意想不到的禮物。
我把花朵拿在手上,惡作劇嗎
紙條上寫著七瓣,為什麼這花隻有六瓣,算了試試看,萬一有用呢。
我撕下一瓣花瓣,霎時,邊上的空間開始扭曲變幻,失重感毫無征兆地襲來,彷彿有人抽走了腳下的地心引力。我看見自己的髮梢向上漂浮,腕錶指針在玻璃表麵瘋狂畫圓。四周響起千萬麵琉璃同時碎裂的清音,空間像被無形巨手揉皺的宣紙,一陣眩暈後睜開眼,場景變得熟悉。
我這是回到過去了
我重生在了高中下課時分。柳黎在邊上朗讀著《項脊軒誌》,聲音帶著少年獨有的清亮,
梨梨,你看這句話我抬起頭看到了熟悉的臉,淚水奪目而出,我衝上去緊緊抱住了眼前的人。
柳黎一個踉蹌冇站穩,和我雙雙倒在地上。
乾嘛啊梨梨,冇摔疼吧
我好想你,好喜歡你。
梨梨彆怕,我一直在你身邊。
又到了我生日的前一天,這次我不會讓悲劇再次發生,我提出和他在家裡過生日,他雖不解但也留著家中。
我本以為可以安安穩穩的度過,冇想到卻發生了火災,濃煙率先從烤箱散熱孔湧出,裹著焦糖化的梨花香——那是柳黎照著祖傳秘方烤的生日蛋糕。我衝進廚房時,藍莓醬正順著烤箱門往下淌,像凝固的血淚在金屬表麵蜿蜒成卦象。
快走!柳黎把我推向玄關的動作扯斷了圍裙繫帶,棉布飄落在燃燒的配電箱上瞬間蜷成灰蝶。他轉身時後頸粘著片烤脆的便簽紙殘角,那是我今早貼在他手機背麵的防火注意事項。
火焰順著老式抽油煙機的油垢竄上吊櫃,我們去年醃的梨花蜜在玻璃罐裡沸騰爆裂。琥珀色糖漿在空中拉出粘稠的絲,落在柳黎肩頭燙出與當年車禍鎖骨傷痕相似的水泡。我摸到門把手的瞬間,背後傳來書櫃傾倒的轟鳴——他送我的全套《哈利波特》精裝書正在火中舒展書頁,燙金標題熔成滴落的金豆,宛如對角巷消失的最後一個路燈。
梨梨彆看!他突然從背後捂住我眼睛,掌心還沾著蛋糕糊的奶香。這個動作與學生時代捂住我觀看解剖實驗時如出一轍,隻是如今他指縫間漏進的不再是福爾馬林冷光,而是舔舐兩人照的火舌。相框裡我頭上的絹製梨花正在捲曲發黑,他在照片裡為我戴上梨花髮卡的手指率先碳化成灰。
濃煙中響起玻璃炸裂的脆響,那是我們藏在酒櫃深處的梨花釀在爆炸。陳年酒液遇火化作幽藍焰流,在地板溝壑間勾勒出算命先生案頭的命盤紋路。柳黎把我護在餐桌下的姿勢,與他十八歲那場車禍中的保護性動作完全重疊,連抵住我胸口的第三根肋骨都精確卡在當年斷裂的位置。
這次絕對...他嗆咳著把我塞進防盜窗縫隙,尾音被塌落的天花板砸碎。我看著他校服褲腳燃起的火苗——正是高一那年化學實驗事故燒焦的同樣位置——突然瘋狂地扯下窗簾浸入魚缸。錦鯉在渾濁的水裡撞上我顫抖的手,這缸他今早剛換過水的魚,此刻鱗片正映出我們扭曲的倒影。
當消防斧破開大門的瞬間,我正徒手扒開滾燙的瓷磚。指尖傳來皮肉焦糊的甜腥氣,下麵壓著半張未燃儘的高中課表——週三下午第三節課用紅筆圈著逃生演練。柳黎最後的聲音混在消防警報裡:說過要讓你看三千場梨花開...這話被塌陷的書架截斷在《時間簡史》第227頁,那頁夾著我們去年在武大拍的櫻花照,如今櫻花與梨花都在火中難分彼此。
柳黎又一次死在我的麵前。
第三次撕下花瓣時,我回到了高考前夜的屋頂。
柳黎的白襯衫被月光鍍成淡青色,瓦片縫隙裡的夜來香正在悄悄綻放。當他湊近說要種梨樹時,我忽然攥住他手腕——這次我要帶他提前離開這個死亡flag。
我們現在就去民政局!我拽著他爬下木梯,老宅廊下的鸚鵡撲棱著翅膀叫嚷梨梨壞。夜風掀起他壓在窗台的數學試卷,最後一道大題解析的筆跡還未乾透。
乾什麼啊梨梨,急什麼,我們還冇到法定結婚年齡啊。
我們在淩晨空蕩的街道狂奔,民政局鐵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柳黎喘著氣把身份證按在感應器上,讀卡器突然爆出電火花。他笑著轉頭要說話時,頂樓年久失修的霓虹燈牌轟然墜落。
又一次,我親眼看著他死去。
第四次撕下花瓣,我來到了我們的秘密基地。
月光把香樟樹虯結的根係照成森白指骨,我跪在潮濕的腐殖土上瘋狂抓撓。指甲縫裡嵌滿碎片——是十五歲那年我們埋的星星。當指尖觸到一個個星星時,身後突然響起枯枝斷裂聲。
梨梨柳黎穿著那件領口磨毛的舊衛衣,這分明是高三那年我送他的生日禮物。他蹲下時我聞到止咳糖漿的甜苦味,這是他熬夜給我補課時常喝的味道。
我伸手想要觸碰他,手指卻從他的身體穿過。
他又消失了。
撕下最後一個花瓣,我來到了玄學體驗館。
紫水晶簾幕在暴雨中叮咚作響,紫水晶簾幕被暮色染成絳紫色,折射在青磚地麵的光斑如同凝固的血滴。檀香裡混著江邊特有的腥潮水汽,店主袖口銀線刺繡的鶴喙正巧浸在茶漬裡,暈開的青灰色像團化不開的瘴氣。當白玉煙桿裂出蛛網紋時,簷角銅鈴突然震顫出悲鳴般的嗡響,驚得櫃檯後籠中白雀撲棱著啄斷兩根尾羽。他指尖殘留的陳皮氣息在宣紙上拖出蜿蜒水痕,案幾邊緣的梨花紋路正被硃砂繪製的命線蠶食。我踹開店門時,簷角銅鈴正撞出第十八聲嗡鳴。算命先生端坐在龜裂紋紫檀案幾前,白玉煙桿的裂痕裡滲出暗紅血珠,在宣紙上暈開成我的生辰八字。
您終於來了。他掀開唐裝袖口,露出一個淡淡的梨花烙痕。案頭銅爐突然爆出青火,映出牆上密密麻麻的命盤圖——每張黃紙都寫著我和柳黎的名字,最早的那張邊角焦黑,落款竟是柳黎十歲時的字跡。
我抓起他十歲那年送我的梨花銀鎖砸向命盤,鎖釦彈開時漏出半張糖紙,上麵歪歪扭扭寫著:用我的命換梨梨的。
他改了你的命。先生用煙桿蘸著血珠,在交纏的命線上勾出最後一筆。
簷外驚雷劈中玄字招牌,我在炫目白光裡看清煙桿內部刻著的字——是柳黎車禍前最後塞給我的巧克力包裝紙上的話:要替我看儘三千梨花開。
騙子....我根本不能改變命運,一次又一次讓看著他死去,那種鑽心的疼不如去死,我不要你替我死,我想你好好的活著。
花瓣冇了,我再也見不到柳黎了,我回到了那棵柳樹下,就隻是靜靜的坐著,什麼也不乾,什麼也不想。
手中冇有花瓣的花悄悄變幻
,我嗅到了梨花的味道,張開手,手中靜靜的躺著一朵梨花,是你回來了嗎
忽然梨花枯萎,在前方透出一段影像,是柳黎
枯萎的梨花瓣在掌心碎成齏粉的刹那,柳黎的虛影忽然凝實了幾分。他校服領口鬆開的第二顆鈕釦在月光下晃著微光——那正是我當年故意係錯的鈕釦,磨舊的線頭還保持著十八歲時的弧度。我伸手去碰他衣角時,指尖竟觸到一絲餘溫,像那年圖書館老暖氣片烘著的、偷藏在他書包夾層的熱奶茶。
他的虛影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電磁乾擾般的細碎雜音:梨梨的劉海又翹起來了。這句話撞碎在夜風裡時,我聽見十七歲那年的下課鈴在記憶深處震顫。他抬手虛撫我發頂的動作驚飛了柳梢棲著的夜鷺,羽翼拍打聲與高三那年他替我趕走馬蜂時的嗡鳴重疊。
我撲上去去穿過了他的身體,我撲了個空摔在了地上,我才恍然想起,對啊,他早就死了,死人怎麼會有實體呢
梨梨,當你看到這段虛影的時候我已經不存在了,但你不許來陪我。我家梨梨是最堅強的,要好好生活,還有,忘了我然後開始新生活,好不好我希望你有新的開始,我愛你,來生見。
幻影開始消散的瞬間,我發瘋般扒開他虛握的掌心——那裡本該有幫我刻書簽留下的刀疤,卻隻漏下一把潮濕的梨花瓣。每一瓣都映著不同年歲的我們:十二歲埋許願瓶時沾著泥的手、十五歲拆星星盒時顫動的睫毛、十八歲車禍前交握的指節......花瓣被風捲向夜空時,我鎖骨下的梨花胎記突然灼痛,那位置正對著當年他肋骨斷裂時抵住我心臟的傷痕。
不要!我撲向最後一片花瓣,卻跌進腐殖土裡。腐爛的柳葉混著新鮮梨花香鑽進鼻腔,月光突然變得刺目——是那年急診室慘白的頂燈。恍惚間有人往我掌心塞了顆薄荷糖,糖紙窸窣聲與十五歲物理課上他偷偷推來的紙條響動一模一樣。
當黎明的第一縷光刺破雲層時,我蜷縮在樹根凹陷處。那裡分明是他當年護著我躲暴雨時用外套墊出的形狀,如今卻長滿青灰色的菌斑。枯柳突然墜下一截枝乾,斷裂處露出焦黑的樹芯——和車禍現場扭曲的方向盤金屬如出一轍。
晨霧漫過腳背時,我摸到耳後乾涸的淚痕凝成晶粒,鹹澀味竟是高三那年他跑三千米時滴落在我唇邊的汗。風裡最後一絲梨花香消散的刹那,遠山傳來鐘聲,整整十八響,驚落了幻影殘留的校服鈕釦。它滾進樹根裂縫時,我聽見十歲那年的柳黎在時空儘頭輕笑:抓到偷糖的梨梨了。
風牽動髮絲,遠方傳來梨花的香氣,夕陽落在柳樹上,透過縫隙灑在少女的臉頰,少女沉沉的睡去,似乎做了一個甜蜜的夢。
我叫薑梨,我好像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中似乎我與我竹馬柳黎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我們有了一個可愛的孩子,白頭偕老,相濡以沫。
我去領養了一個孩子,取名為薑黎,為了紀念柳黎而生的名字,我實在想不到我們以後的孩子叫什麼,那就結合我們倆人的名字來取吧。
二十年後的清明細雨把老宅青磚沁成黛色,薑黎突然掙開我的手奔向院角。她粉紅雨靴踩碎水窪裡的天光,蹲在枯柳盤虯的樹根前喊:媽媽看!土裡有星星在眨眼。
腐殖土的氣息混著陳年梨花釀的殘香漫上來,我指甲縫裡嵌滿潮濕青苔。當扒開第三層板結的泥土時,錫紙星星正在腐葉間泛著微弱銀光,琉璃糖紙在暮色裡流轉的光斑。
遠處傳來老式木梯的吱呀聲,驚得薑黎手中的星星墜回樹根。當我們同時抬頭,一件白襯衫的衣角正從西廂房簷角掠過,帶落幾片陳年積灰——那處房梁上還有著煙花棒燙出的歪扭梨花紋樣。
女兒忽然指著樹根裂縫驚呼,那裡躺著半枚青灰色的校服鈕釦。磨舊的線頭還保持著用圓規尖挑開的弧度。當最後一絲天光掠過琉璃糖紙,風裡傳來極輕的歎息,像是舊課本裡乾枯的梨花標本在說話。
薑黎把星星埋回原處時,枯柳突然墜下一截枝椏。斷裂處新鮮的木芯滲出琥珀色汁液,在雨後的青磚上蜿蜒成未寫完的梨字。我們轉身時,老宅廊下的鸚鵡撲棱著翅膀叫嚷起熟悉的名字。
柳黎是你回來了嗎
薑黎踮著腳去夠屋簷墜下的雨簾,水珠順著她翹起的髮梢滴進後頸。這個縮著脖子笑的動作,與十八歲那夜柳黎在民政局門口躲霓虹燈牌的樣子在記憶裡重疊。我下意識伸手想替她拭去雨水,指尖卻觸到她頸後細小的胎記——是朵七瓣梨花的形狀。
媽媽你看!她突然指著東廂房斑駁的窗紙。二十年前被火舌舔舐過的海棠花紋窗欞上,此刻正晃動著奇異的光斑。那些被煙火燻黑的木格間,不知何時嵌進了細碎的紫水晶,折射出的光影在牆麵拚出模糊的卦象。
當我們推開塵封的雕花木門,黴味中突然炸開陳年梨花香。被火燒變形了的黃銅門把手上,繫著半截焦黑的許願瓶緞帶——正是十二歲那年在秘密基地埋下的同款。腐朽的地板縫隙間,幾顆玻璃珠正在積灰中泛著幽光,那是我高中課間總愛揣在口袋的彈珠,有顆裡麵還凍著片乾枯的梨花瓣。
薑黎忽然蹲在牆角的老式留聲機前,鏽跡斑斑的唱針下壓著張燒焦的唱片。當她把唱臂輕輕放下,齒輪轉動聲裡竟飄出柳黎變聲期時的誦讀:庭有枇杷樹...沙啞的尾音突然混進十七歲那年的消防警報,唱片溝槽裡騰起細小的灰燼,在空中聚成他校服第二顆鈕釦的形狀。
媽媽你在找什麼女兒的聲音驚醒了我。這才發現自己正徒手扒著壁爐的殘灰,指尖被碎瓷片劃出血痕——那是我們當年烤梨餅用的青花碟。在碎瓷堆裡,半枚融化的錫紙星星正閃著詭異的光,糖紙表麵浮凸的娶字被高溫燙成焦糖色的疤。
暴雨忽至,雨點擊打瓦當時,我聽見閣樓傳來熟悉的咳嗽聲。扶著咯吱作響的木梯向上攀爬時,每一級台階都在重演當年的場景:第三階留著柳黎打翻墨水的痕跡,第七階刻著我們高考分數的縮寫,第十一階粘著融化後又凝固的巧克力——正是車禍那晚他塞給我的同款。
閣樓天窗漏下的雨絲裡,泛黃的《哈利波特》書頁正在積水裡舒展。薑黎撿起泡脹的《阿茲卡班囚徒》,扉頁夾著的拍立得照片突然飄出——是我們十五歲在遊樂園拍的鬼臉照。柳黎臉頰上的梨渦正在雨水裡暈開,而照片背麵浮出幾行先前未曾顯現的字跡:
當梨樹第七次開花時,在最初埋下謊言的地方,你會找到真相的鑰匙。
窗外的枯柳突然發出枝椏斷裂的脆響。我們撲到窗前時,腐朽的樹乾正緩緩裂開一人寬的縫隙。在樹芯年輪最密集處,嵌著個被樹脂包裹的鐵盒,盒蓋上用紅繩繫著半塊破碎的懷錶——正是柳黎十八歲生日時我送的禮物。
媽媽,錶盤裡長著朵小花!薑黎忽然驚呼。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看見懷錶齒輪間纏繞著乾枯的時光花莖。當雨滴滲進錶殼裂縫,最後那瓣失蹤的花瓣竟在銅鏽中緩緩舒展,表麵浮動著水銀般的光澤。
遠處鐘樓突然敲響十八聲,驚得鐵盒中的陳年許願瓶齊齊震顫。最舊的那個玻璃瓶裡,十歲柳黎的字條正在溶解,墨跡化作無數細小的梨字順著雨水流向樹根。而新抽的柳條上,七簇梨花花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每綻放一重花瓣,閣樓牆上的卦象就清晰一分。
當第七重花瓣在月光下完全舒展時,秘密基地的泥土突然開始翻湧。那些被歲月埋葬的星星、鈕釦、糖紙,此刻都化作螢火蟲般的微光,在空中拚湊出少年清瘦的輪廓。薑黎突然緊緊抓住我的手,她頸後的梨花胎記正發出灼熱的光——與我鎖骨下那個傷痕的脈動完全同頻。
柳黎,是你吧我冇忘記你哦,我們的點點滴滴我都刻在心底。我愛你,來世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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