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內侍查街青袍人姓薛。
北溟城裡知道他姓的人不多,敢叫他薛公公的人更少。他從宮裡出來,聲音比尋常男人細些,臉上也沒有須。可他最不喜歡別人盯著這兩處看。
皂衣人死後,薛公公沒有立刻離開茶鋪。
他站在後廚門口,看著水缸旁那具屍體,臉色很冷。
不是因為死了一個人。
人死了可以換。麻煩的是,這人死在他眼前,死在北門茶鋪裡。北門茶鋪本是暗樁,暗樁斷了,便該無聲無息地斷。如今多出一具屍體,就多出一條必須解釋的線。
他不能報官。
報官便要說茶鋪為什麼有鑰匙在他手裡,為什麼水缸裡有毀掉的紙,為什麼有人碰了紙便死。
他也不能大搜。
北溟不是他的地盤。
這裡是北溟王的城,城防營守門巡夜,實受王府節製;街麵日常歸府衙,暗地裡還有幾家大商號供著糧草。薛公公手裡有宮裡的牌子,也有銀子,可在這座城裡,牌子不能隨便亮,銀子也不能隨便砸。
亮了牌子,北溟王府會問他為什麼在城裡養暗樁。
砸了銀子,外廷那幫人便會知道他急了。
他急不得。
可他又確實急。
那首歌不隻關乎一個孩子。
昭寧舊錢這些年一直是個麻煩。錢文、成色、鑄局、舊模,哪一樣都能說成小事,哪一樣也都能牽出死人。有人靠它發財,有人靠它養兵,也有人早就準備好了替罪的人。
薛公公不必知道全部。
他隻知道,有人要那孩子活著,有人要舊錢的來處沉下去,還有人等著他辦砸,好把這口鍋扣到他頭上。
薛公公不怕死人。
他怕的是線斷在自己手裡。
隨從把皂衣人的屍體拖進後屋,用舊茶箱壓住。薛公公取出帕子,慢慢擦了擦手指。其實他沒有碰過水缸,也沒有碰過紙,可他仍擦得很仔細。
門外忽然有人咳了一聲。
隨從立刻按刀。
進來的是北門巡檢司的一個小吏,姓孫,腰間掛著鐵尺,身後跟著兩個巡丁。他沒有進後廚,隻站在堂口,眼睛掃過櫃檯和緊閉的後門。
“薛公子。”孫小吏拱了拱手,“北門街有人報,說茶鋪今早關門,裡頭還有生人進出。府衙讓小的來看看。”
薛公公看著他。
孫小吏仍彎著腰,話卻說得不軟:“這幾日雪後路亂,城防營也在巡。若有命案,得報府。若無命案,小的看一眼,也好回去交差。”
薛公公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就是本地的壓力。
人還沒查到,府衙的鼻子已經聞過來了。
他不能讓孫小吏進後廚。後廚有屍體,有毒紙,有沒清乾淨的暗格。可他也不能在北門街上殺巡檢司的人。
他笑了笑,從桌上拿起一包茶葉,遞過去。
“孫兄多心。掌櫃家中有喪,我替舊友收幾封賬。”
孫小吏沒有接茶。
“賬可以收。”他說,“人不能少。”
薛公公看了他片刻,又從袖中取出一枚小銀牌,壓在茶包上。銀牌沒有字,隻有一道內廷花紋,懂的人自然懂。
孫小吏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他終於接過茶包,退了半步。
“那小的晚些再來。”
薛公公道:“不送。”
孫小吏走到門口,又回頭道:“薛公子,北溟城夜裡有宵禁。外鄉人若走得太勤,容易被城防營當成細作。”
說完,他帶人走了。
薛公公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隨從低聲道:“要不要……”
“不要。”薛公公道,“本地的人,暫時別碰。”
過了片刻,他才道:“先不要動城防。”
隨從低聲道:“那從哪裡查?”
“從活人查。”
“茶鋪的人都沒了。”
“茶鋪沒了,還有街。”
薛公公走到門口,看向晴日裡的北門街。
街上最不缺的就是眼睛。
賣餛飩的老頭,挑柴的腳夫,掃雪的孩子,討茶喝的閑漢,哪怕什麼都沒看見,也總會聽見幾句。昨夜那對父女從茶鋪出來,後來去過城南羊湯攤。灰衣人也去過。羊湯攤有食客,有熟客,有鄰舍。
這些人不懂舊錢,也不懂誰在替誰遮賬。
正因為不懂,才容易說真話。
薛公公沒有親自去。
他讓人找來北門街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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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正姓羅,是個胖子,穿著厚棉袍,額頭上總有汗。他進茶鋪時,一眼看見青袍人,便知道今日不是普通差事。
薛公公沒亮宮牌,隻把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羅街正看了一眼,沒拿。
“公子要問什麼?”
“昨日雪天,有對南邊口音的父女,在城裡走動。後來有人追他們。”薛公公道,“我要知道他們停過哪裡,和誰說過話。”
羅街正笑得很謹慎:“城裡外鄉人多,一日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薛公公又放了一錠銀子。
羅街正仍舊沒拿。
“這事若隻是尋人,小的自然效力。可若牽涉城防逃犯,得先過府衙。”
薛公公看了他一眼。
這便是北溟城討厭的地方。
這裡的人不算忠,也不算清,可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貪,什麼時候不該貪。太容易拿的銀子,往往燙手。
薛公公道:“不查逃犯,隻查昨日在槐樹巷吃麪的食客。”
羅街正這才伸手,把其中一錠銀子收進袖裡。
“問食客,可以。”
“不要驚動攤主。”
羅街正點頭:“先問旁人。”
於是這件事便從北門茶鋪,繞到城南槐樹巷。
最先被問的是挑炭漢。
挑炭漢在柴市邊卸炭,聽見街正問話,嚇得臉都灰了。他說自己隻吃了一碗麪,雪大,湯熱,攤主多給了半勺湯。至於那對父女,他隻記得孩子咳嗽,男人給了六文錢。
“攤主可曾少收錢?”
“沒有。”挑炭漢道,“陸小哥做生意規矩,六文就是六文。”
“可曾多問?”
“沒有。他那人不愛問閑事。”
第二個被問的是搬酒腳夫。
腳夫比挑炭漢膽子大些,說起那三個灰衣人時,還罵了一句:“吃麪不吃,嚇人倒會。問東問西,像催命。”
“攤主怎麼答?”
“說吃過,說不知道往哪走。還說這裡是麵攤,不是城門。”
羅街正聽到這裡,皺了皺眉。
這話聽著像尋常小販自保。
太像了。
第三個被問的是王嬸家的小孫子。
小孩拿著半塊糖,被大人推出來,怕得直往王嬸身後躲。他說自己隻記得陸叔叔收了兩文湯錢,碗底有薑,喝了不咳。又說那個小姑娘有一隻破兔子,兔子少了一隻耳朵。
“陸叔叔有沒有同那小姑娘說話?”
小孩想了很久:“她問陸叔叔回不回家。”
“他怎麼說?”
“他說雪大,快些走。”
羅街正回去回話時,臉色有些古怪。
薛公公坐在茶鋪裡,聽完後,沒有說話。
所有話都對。
太對。
一個守規矩的攤販,一個不愛問閑事的外鄉人,一個照價收錢、照常開攤的人。父女來過,灰衣人來過,他承認最小的事,也沒有做多餘的事。
這樣的人,若真隻是小販,便是亂世裡最會活的小販。
若不是小販,便更麻煩。
薛公公道:“他今晚開攤?”
羅街正道:“開。槐樹巷那盞燈已經亮了。”
薛公公把帕子收進袖中。
“去吃麪。”
隨從遲疑道:“公公親自去?”
薛公公淡淡道:“查到這裡,不親眼看一眼,我怎麼知道他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夜色落下時,槐樹巷的油布棚下已經坐了兩個客人。
鐵鍋裡羊湯翻滾,爐火映著攤主的臉。他穿舊青棉袍,袖口紮得很緊,正在把一把麵下進鍋裡。動作不快,也不慢。
薛公公走到棚前。
陸漸明擡眼看了看他,臉上帶著生意人的笑。
“客官吃麪?”
薛公公坐下,撣了撣衣擺。
“吃。”
陸漸明揭開鍋蓋。
“要胡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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