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來跡可循顧懷章卻沒有合上城圖。
他從袖中取出一截空心秤桿,放到軍令副頁旁邊。秤桿隻有手掌長,外頭沾著染坊常見的藍灰,側麵還留著秤砣磕出的舊凹痕。
蕭重山看了一眼:“那五個人送回來的?”
“今晨從染巷轉了兩次手。”
顧懷章拔下秤桿一頭的木塞,從裡麵倒出一卷薄紙。紙正麵隻有八個字:住處已明,接應未見。背麵卻寫得很密,從水磨巷的斜鞋印,一直記到城北破羊屋。
蕭重山起初還靠在椅背上。
看到“軍羊汲水”四字時,他坐直了一些。
顧懷章道:“水磨巷留下斜磨舊鞋,鞋邊帶染泥。染巷燒屋裡又留了同一隻鞋和孩子的小腳印。屋後舊軍溝分成三支,西支銹死,東支無人走,北支有新破冰、孩子鞋印和扶牆血痕,正通廢羊場。”
“查到人了?”
“沒有。”
顧懷章把薄紙翻到最後一行。
“羊屋裡的藥罐、掛物、預警細線都被撤了。水缸倒空,門前舊雪被水衝過。租屋的人死了,保人也死了,後來又有兩個偷羊皮的窮漢把新腳印踩亂。能證明父女住過,不能證明是誰收留,也不能證明後來往哪邊走。”
蕭重山道:“五個人查了一夜,就給我送回一間空屋?”
“不是他們沒查到。”顧懷章道,“是有人隻肯讓他們查到這裡。”
蕭重山沒有接話。
顧懷章指著薄紙上的幾處痕跡:“斜鞋印、染泥和溝裡的血都是真的。這個人未必親手留下每一道痕跡,隻是知道哪些不必擦。父女住過羊屋,本就不怕王府知道;會牽到接應人的藥罐、掛物、機關和離屋方向,卻一件也沒有留下。”
他停了一下。
“從水磨巷到破羊屋,像一份已經寫好的答卷。尋常人查到這裡,知道父女曾有藏身處,便算有了交代。再往下追,才會發現這份答卷乾淨得過了頭。”
蕭重山伸手拿過薄紙。
最後八個字寫得很小:來跡可循,去跡盡抹。
“好手段。”蕭重山說時沒有笑。
他把城圖重新展開,刀鞘壓住北角。水磨巷、染巷、廢羊場在圖上隔得很遠,三處之間還壓著街市、舊戶籍和一段早被城防營忘掉的軍溝。能把這條路用起來的人,不隻熟悉城裡的牆與溝,也知道王府的人會先查鞋印,再查戶籍,最後才查接應。
“他還懂我的人怎麼查案。”蕭重山道。
顧懷章道:“至少懂個大概。”
蕭重山按著薄紙,半晌沒有動。
北溟城裡藏幾個逃戶、幾個私鹽販子,他並不在意。那些人求的是活路,能藏多久,全看王府願不願意翻冊。可眼下這個人不一樣。他不隻藏住自己,還給王府留了一條可以查、可以寫、卻永遠差一步才能碰到他的路。
這樣的人在北溟住了多久,替誰做過事,又在城裡留下多少門,蕭重山一件也不知道。他的拇指壓在那八個小字上,來回摩了兩次,紙麵很快起了毛。
“草料道、三座破廟、城北棚戶,照舊查。”蕭重山道,“水磨巷、染巷、破羊屋,凡是經手過這對父女的人和地方,一個都別漏。”
顧懷章道:“查得太緊,反倒會把人驚走。”
“誰叫你上門?”蕭重山擡眼,“不封門,不驚人。查他們吃誰家的糧,欠誰的錢,家裡還有什麼親戚,夜裡同誰喝酒。老子要知道這些人裡,誰隻見過父女一麵,誰同那隻看不見的手真正有來往。”
顧懷章慢慢點了點頭。
蕭重山又道:“這張紙不入三司卷,隻進暗冊。”
“臣明白。”
蕭重山把那張薄紙壓在城圖下麵,又道:“先查,不拿。那人既能把路收得這麼乾淨,便不會不知道,王府遲早能看出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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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王爺還在等他露麵?”
蕭重山冷笑:“老子等誰?我隻是想看看,這位高手究竟是不是個聰明人。”
“若是呢?”
“那就用不著我的人找他。”
顧懷章收起三份卷與軍令副頁,把那張暗查薄報留在城圖上,從側門出去。
蕭重山坐在原處,再沒有笑。
陸漸明沒有立刻回槐樹巷。
從水磨巷到破羊屋的路,本就是他有意留下的。
那些鞋印和血痕並非件件都在他計算之中,他隻是沒有把它們全部擦去。父女若在城裡憑空消失,王府便會繼續往下翻;線索落到一間已經撤空的破羊屋,查案的人至少能先在那裡停一停。
可他也知道,王府若真有會查的人,遲早會看出那條路斷得太整齊。
到了那時,王府查的便不再隻是父女去過哪裡。凡是經手過這件事的人,住處、親眷、往來和舊賬都會被重新翻一遍。王府不會因為誰看起來無關緊要,便把誰漏過去。
陸漸明從管這件事的第一日,便知道自己早晚會離開北溟。起初他還在局外,可以藏在水下,借茶鋪、舊水門和幾道假線把追兵引開,做完以後再將痕跡抹去。
可事情走到如今,他動過的地方太多,也讓陳長庚與阿螢進過韓家後院。他已經入了局。再往水下藏,王府隻會把網撒得更大,遲早查到韓家的酒鋪、許娘子的孃家,甚至小滿這一年吃過哪些葯。
未入局時,藏在暗處是謹慎。既然已經入局,繼續藏著,便隻是讓旁人替他承受王府的盤查。
這時候,明著走,反而比暗著躲更穩妥。
陸漸明便去了王府。
王府西側有兩重門。外門走車馬,內柵攔人。兩門之間隔著一座狹長院子,平日停押糧車,也供門軍換班。外牆上有明哨,屋脊後伏著暗哨,內柵旁另有一根連著前院的銅鈴索。
內柵前的門軍都看著外門,隻有東廊簷下站著一名值宿親兵,身子朝外,眼睛卻不時看向通往內宅的月門。他腰間沒有門牌,隻掛著一枚烏木短哨。那不是守門的人,是昨夜負責王爺寢院傳報的近衛。
那名近衛再擡眼時,陸漸明已經站在他三步之外。
舊青棉袍上沒有沾牆灰,雙手也空著。陸漸明沒有靠近月門,隻拱了拱手:“槐樹巷,陸漸明。勞煩替我通報王爺,我有昨夜的事要說。”
值宿親兵先退了半步,擋住通往內宅的路,這才吹響烏木短哨。內柵旁的銅鈴隨即大響,十餘名王府親兵從兩邊值房湧出,刀槍一齊對準院中。
可直到眾人圍定,也沒人說得清陸漸明是從哪裡進來的。外門仍落著閂,牆頭暗哨沒有示警,雪地裡也找不到一行從牆根延伸過來的腳印。
領頭親兵沒有貿然上前。他留下八個人守住內柵,又叫兩人看住牆頭,這才命那名值宿親兵親自往前堂傳話。
報信的親兵進堂時,蕭重山仍坐在原處。
“人在哪裡?”
“西側內柵外。”
“怎麼進來的?”
親兵低下頭:“沒人看見。外門未開,明哨暗哨也都沒報。”
蕭重山拇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傷了幾個兄弟?”
“沒人受傷。他進來以後便停在內柵外,主動找到了卑職。卑職昨夜當值寢院,他一眼便看出卑職是傳報的人。”
蕭重山看了他一眼:“哼,你倒是被人找的準。”
蕭重山沉默片刻,道:“把他帶進來。”
陸漸明被十餘名親兵前後夾著進了前堂。說是押送,卻沒有人敢近到他身後一臂之內。跨過堂門以後,他便自行停下,沒有再往前走。
前堂裡已經洗過一遍,血腥味卻還在。蕭重山坐在堂中,沒有換甲,靴底踩著一塊濕磚,手邊放著刀。薛公公不在這裡,顧懷章也不在。堂上空得很,隻剩幾盞快滅的燈。
蕭重山看著他,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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