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布兔與栗子小滿醒來時,屋裡很靜。
她一開始以為自己還在家裡。因為身下有被子,爐子裡有火,母親的手也還搭在她肩上。可她睜開眼,看見的不是自家屋頂,而是一排低矮的木樑,樑上掛著乾草,草葉間還夾著一點雪水。
她想起來了。
這裡不是家。
這裡是陸叔叔的放羊小屋。
小滿轉頭去看,韓照坐在門邊,刀橫在膝上,眼睛閉著,卻不像睡著。許娘子靠著牆,臉色還有些白。陳長庚躺在草榻另一頭,肩上纏著布,阿螢縮在他身邊,懷裡抱著那隻少了一隻耳朵的布兔。
陸叔叔不在。
門邊那枚銅錢垂著,一動不動。
小滿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覺得它像一隻不說話的眼睛。
阿螢也醒著。
兩個小姑娘隔著半間屋子互相看。
小滿先開口:“你叫阿螢?”
阿螢點點頭。
“哪個螢?”
阿螢想了想:“我娘說,是夏天草裡會亮的那個。”
小滿哦了一聲。北溟的冬天太長,她其實沒見過幾回螢火蟲,但她不想顯得自己沒見識,便道:“我叫小滿。不是吃得很滿,是節氣那個小滿。”
阿螢又點點頭。
兩人便沒話了。
過了一會兒,小滿從懷裡摸出昨夜沒吃完的栗子,剝開一個,遞過去。
阿螢沒有接。
小滿道:“不收錢。”
阿螢小聲說:“我爹說,不能白拿人家的東西。”
小滿想了想,道:“那你欠我一文。”
阿螢這才接過去,捧在手心裡,沒有馬上吃。
小滿看著她懷裡的布兔:“它為什麼少了一隻耳朵?”
阿螢低頭摸了摸兔子,沒說話。
小滿知道自己問錯了。她從前病得喘不過氣時,也不喜歡別人問“疼不疼”。有些話,大人問起來煩,小孩問起來也一樣煩。
她便換了個說法:“我會縫一點。我娘教過我。縫得不好,但兔子不會嫌。”
阿螢擡頭看她。
小滿從自己衣角裡拆下一小截藍線,又從許娘子的針線包裡摸出一根針。她動作很輕,卻還是被許娘子看見了。
許娘子睜開眼,剛要說話,小滿立刻把手指放到嘴邊。
“我就縫兔耳朵。”她壓低聲音,“不亂動別的。”
許娘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螢,最後閉上眼,裝作沒看見。
小滿便得意起來。
兩個小姑娘擠在爐邊,把一小片舊布剪成兔耳的樣子。小滿縫一針,皺一下眉。阿螢看她紮了兩回手,終於忍不住說:“不是那樣。”
“你會?”
“我娘會。”
“你娘會,不就是你會?”
阿螢想了想,好像覺得這話有道理。她接過針,手指很細,動作卻比小滿穩。她縫得慢,每一針都壓得平。
小滿看得佩服:“你娘真厲害。”
阿螢輕輕嗯了一聲。
縫到一半,她忽然很小聲地哼了兩句。
調子軟軟的,和北溟城裡小孩唱的歌都不一樣。小滿聽不清詞,隻聽見一句“枝在花就在”。
阿螢很快停住,像是想起什麼,把嘴抿緊了。
小滿也不問。她雖然好奇,卻不是傻子。昨夜那些人拿刀追到她家,今日大人又都不讓她們靠近門邊。她知道這首歌多半不能隨便唱。
兔耳縫好後,布兔變成了一隻一藍一灰的怪兔子。
小滿看著它,忍了又忍,還是笑出了聲。
阿螢也笑了。
這是小滿第一次看見她笑。阿螢笑起來很輕,像怕笑聲也會驚動什麼人。
小滿道:“它現在像我爹鋪子門口那隻酒旗。”
阿螢問:“酒旗是什麼?”
小滿剛要解釋,忽然想到自己家門被砸壞了,酒缸也碎了。她心裡一酸,便把話吞回去,改口道:“就是很威風的東西。”
阿螢認真地看了看布兔:“那它很威風。”
兩個孩子又笑了一陣。
笑完,小滿看向外間。
外間堆著草,牆邊掛著破蓑衣,門縫裡漏進一點雪光。陸叔叔說這裡是放羊小屋,可小滿從昨夜到現在,一隻羊也沒見過。
這很不對。
小滿小聲道:“我們去找羊。”
阿螢睜大眼:“陸叔叔說別亂踩。”
“我們不亂踩。”小滿說,“我們踩他踩過的地方。”
阿螢猶豫了一下。
小滿又道:“你不想看看羊嗎?”
阿螢看了看懷裡的布兔。布兔有了新耳朵,好像膽子也大了些。
她點了點頭。
兩個小姑娘先看大人。
韓照還閉著眼,許娘子像睡著了,陳長庚呼吸很沉。她們便一人抱兔,一人拿栗子,輕手輕腳走到外間。
草屋外很冷。
小滿一出門就後悔了,可話已經說出口,她不能在阿螢麵前退回去。雪地上有一串腳印,繞過木樁,往屋後去。
小滿道:“看,陸叔叔的腳印。”
她踩上去。
第一步沒事。
第二步也沒事。
第三步時,阿螢忽然拉住她:“別踩那兒。”
“為什麼?”
“太平了。”阿螢指著前麵一塊雪地,“雪下得這麼大,那裡卻平得像布。”
小滿蹲下,用栗子一丟。
栗子落在雪上,雪麵往下一塌,露出底下一片薄木闆。木闆下是黑乎乎的泥水。
小滿嚇得往後縮:“你怎麼知道?”
阿螢抱緊布兔:“逃路的時候,我爹也這樣看雪。”
小滿不說話了。
她忽然覺得阿螢雖然小,卻已經會許多她不該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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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繞過那片雪,又往前走。屋後果然也沒有羊,隻有幾捆乾草、幾塊石頭和幾根木樁。風從草縫裡吹過,發出很細的聲響。
小滿失望道:“陸叔叔騙人。”
阿螢道:“也許羊走了。”
“羊還會自己走?”
“人都會走。”
小滿聽了這句,忽然不知道怎麼接。
她蹲下來,用雪捏了一隻小羊。雪太散,捏不成,她便拿草紮了四條腿,又把一枚栗子按在前頭當腦袋。
阿螢看了看,把布兔放到雪羊旁邊。
一羊一兔,在風雪裡靠在一起。
小滿覺得很好看,便從自己袖口又扯下一點藍線,係在雪羊脖子上。
阿螢忽然說:“不能係。”
“為什麼?”
阿螢也說不清。她隻是看見那一點藍在雪地裡太亮,心裡發慌。她伸手要解,手指卻凍得不聽使喚。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哨響。
兩個小姑娘同時僵住。
哨聲隔著風雪,像從很遠的地方來,又像就在牆外。小滿一下子想起昨夜那些灰衣人,臉都白了。
阿螢抱起布兔,拉著她往草堆後躲。
外頭有人踩雪。
一步,兩步。
那人似乎走到羊圈外停了停。小滿從草縫裡看出去,隻看見一道灰影。灰影沒有進來,繞著外牆走了半圈。
忽然,雪地裡傳來“撲通”一聲。
像有人踩進了泥水。
那人低低罵了一句。
小滿幾乎要笑,又趕緊捂住嘴。
阿螢的手很冷,緊緊抓著她。
不多時,灰影走遠了。
又過了一會兒,陸叔叔回來了。
他從另一邊進來,肩上有雪,袖口也濕了半截。他沒有立刻進屋,而是在小滿和阿螢方纔走過的地方停了一停。
小滿心裡一沉。
完了。
陸叔叔低頭看著雪羊,看著羊脖子上的藍線,又看了看草堆。
“出來。”
兩個小姑娘慢吞吞走出來。
小滿先開口:“是我出的主意。”
阿螢立刻道:“我也出來了。”
陸叔叔看著她們。
他的臉上沒有怒氣,可小滿寧願他罵兩句。陸叔叔不說話的時候,比她爹罵人還嚇人。
過了片刻,他彎腰解下雪羊脖子上的藍線,放進火摺子裡燒了。
“雪地裡不能留顏色。”他說。
小滿低頭:“知道了。”
“腳印也不能留。”
阿螢小聲道:“風會蓋住。”
陸叔叔看了她一眼:“風有時候幫人,有時候害人。不能把命交給風。”
他說完,折了一把乾草,遞給小滿。
“掃。”
小滿愣住:“我?”
“你走的路,你掃。”
小滿隻好拿著乾草,沿著腳印一點一點掃。阿螢也拿了一把草,跟在她後麵。兩個小姑娘把自己走過的痕跡掃亂,又按陸叔叔說的,把草屑撒得像風吹過去的一樣。
這活很冷,也很累。
掃到最後,小滿的手指凍得發紅,阿螢也直吸氣。
陸叔叔沒有幫忙。
他隻站在旁邊看。
等她們掃完,他才道:“進屋。”
小滿抱著布兔,低著頭往回走。走到門邊時,她聽見陸叔叔在身後很輕地咳了一聲。
她回頭。
陸叔叔把那隻栗子頭的雪羊重新放到屋簷下。
他沒有係藍線,隻給它插了兩根草角。
“羊找到了。”他說。
小滿愣了一下。
阿螢先笑了。
進屋後,許娘子已經醒了。她看見兩個孩子的手凍得通紅,臉立刻沉下來。
小滿趕緊把手背到身後。
許娘子還沒開口,陸叔叔便道:“我讓她們掃雪。”
許娘子看了他一眼,像是不信。
陸叔叔又道:“欠我的。”
小滿立刻點頭:“對,欠陸叔叔的。”
阿螢也點頭:“我欠小滿一文,也欠陸叔叔一次掃雪。”
許娘子又好氣又想笑,最後隻把兩人的手拉過來,塞進熱布裡捂著。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阿螢抱著補好耳朵的布兔,靠在小滿身邊。小滿看著門邊那枚銅錢,忽然覺得它不像眼睛了。
像一個守門的人。
過了很久,她小聲問:“阿螢,南邊真的不下這麼大的雪嗎?”
阿螢想了想:“我沒去過很南的地方。我娘說,南邊下花。”
“花也會下?”
“杏花落下來的時候,像雪。”
小滿認真想了想,覺得這話不太可信。
可她沒有反駁。
她把最後一顆栗子塞到阿螢手裡:“這個也欠著。”
阿螢說:“我會還。”
“什麼時候?”
阿螢摸了摸布兔新縫的藍耳朵。
“等春天。”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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