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廢窯火陳長庚喘過一口氣,才道:“陸先生,若還能追上她,替我照看她一程。”
陸漸明放下藥箱:“先做眼前的事。”
他沒有再說阿螢,也沒有問那些北人。
他先剪開陳長庚背後的衣裳,看了看箭口。
箭已經被陳長庚折斷,隻剩一截箭鏃卡在肉裡。箭口周圍發黑,不是深毒,卻能讓血流不止、手腳發冷。
陸漸明取出小刀,在火上烤過。
陳長庚道:“不必費事了,陸先生,我,我……”
陸漸明道:“是傷就得包,不包還是傷。”
他說話時,手已經落下。
刀很穩。
箭鏃被取出來時,陳長庚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陸漸明撒葯、壓布、紮緊。
做完這些,他重新搭住陳長庚的腕脈。
指下的脈已經散了,時有時無。
“你還有幾句話好說。”陸漸明道。
陳長庚點了點頭。
陸漸明坐在他對麵,沒有安慰。
廢窯裡隻有一點火。
火是陸漸明帶來的火摺子點的,燒的是窯角幾根乾草和碎木。火不旺,照得兩個人的臉都很暗。
陳長庚靠著窯壁,等胸口那陣喘息慢慢平下去,才道:“你從兔子裡取走銅魚時,我看見了。”
陸漸明看向他。
“當時我不知道該不該攔。”陳長庚道,“現在不用想了。”
他把目光移向廢窯後牆。
“後牆第三塊鬆磚,裡麵有一本舊冊,冊子裡夾著一片羊皮。銅魚、舊冊、羊皮,本來就是一套。銅魚開過東二暗庫,後頭還能開什麼,另外兩樣又怎麼用,我都看不懂。”
他說到這裡,眼神有些散。
“阿螢的娘,也因為這個死的。”
陸漸明沒有追問。
陳長庚也沒有力氣講完一段舊事。
他隻能斷斷續續地說。
“她家管過舊幣。上頭虧空,要人背。她一家都死了。她逃出去時,肚子裡已經有孩子。北邊那個人救過她,也騙過她。他要的不是她一個人,是她知道的路。”
火苗跳了一下。
陳長庚低聲道:“我那時不知道裡頭牽著多少人,隻當憑著一把刀,換個地方,便能護住她們。她卻知道,自己和孩子遲早還是會被找上。”
火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點很淡的紅。
“她把那些事交給我,不是叫我帶著阿螢去拚命。她隻求我,真到了躲不過的那一天,至少護住阿螢。”
他閉了閉眼。
“可她死後,我咽不下那口氣。開暗庫,找舊賬,遞狀,都是我自己要做的。我總想著報了仇,纔算對得起她。”
陳長庚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甲刮過膝上的舊布。
“如今仇沒報,孩子也叫我弄丟了。”
陸漸明往火裡添了一根木片。
陳長庚看著他:“追上以後,把她帶走。”
陸漸明擡起眼。
“舊馬門那一下,不是我把她托給那個北人。”陳長庚道,“那支箭對著她。我隻能把她推出箭口,有人接住,總好過讓她死在我懷裡。”
這幾句話說得太急,他胸口猛地起伏起來,喉間也湧上一股腥甜。陳長庚咬緊牙關,等那陣喘息過去,才接著道:“堂上時,那個左耳有缺的隻看阿螢,不看兔子。舊馬門一亂,他又先等在門外。”
陸漸明撥了撥火:“你認得那個人?”
“我認得他靴上的彎月。”陳長庚道,“阿螢她娘從前也有。那個人救過她,也騙過她。她娘落到那一步,阿螢又被人一路追到這裡,都是他害的。我不信他。”
他擡眼看著陸漸明。
“我不知道你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麼。可你救過她,也救過我。真要把她托給誰,我寧可托給你。”
陸漸明道:“她未必肯跟我走。”
“她還小,知道什麼肯不肯。”陳長庚道,“陸先生既然已經管了我們父女這樁麻煩,總不好到了最後一步,反倒撒手。就當幫人幫到底,也當我這個將死之人,最後求你一回。把她帶走,別讓她落到那個人手裡。”
他說完,閉上眼緩了很久。再睜眼時,右手慢慢摸向腰間。他摸了兩次,才從貼身暗袋裡取出一個壓得很扁的紙包。
紙邊被汗磨得發軟,裡麵卻是一小絞整整齊齊的藍線。線頭仍壓在原處,一次也沒有拆過。
“路上買的。”陳長庚道,“有一日背著她過集,她趴在我背上睡著了。我看見貨郎擔裡有藍線,便買了一絞,想著等安穩下來,找個人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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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拇指按著紙邊,停了一會兒。
“後來總想著先開暗庫,先找舊賬,先把仇報了。一樣接著一樣,這線便一直沒有拿出來。”
陳長庚把紙包遞向陸漸明。手伸到一半,已經抖得拿不穩了。
“走到這裡,還是沒學會。如今也用不上了。”
陸漸明接過紙包,照原樣裹好,收進懷裡。
“我會給她。”
陳長庚把頭靠回窯壁。
他的唇色已經灰了,額角卻滲出一層細汗。每吸一口氣,胸口隻能動起很小的一點;撥出去後,往往要停上很久,下一口氣才能接上。
陸漸明伸手按住他的脈。
脈在指下跳了兩次,又沒了。
陳長庚的呼吸卻忽然順了一些。他慢慢擡起頭,原本已經渾濁的眼睛裡,又有了一點光。
陸漸明知道,這不是好轉。
陳長庚看著他,聲音反而比方纔清楚了些。
“陸先生,你信命嗎?”
陸漸明沒有立刻回答。
城東大道上還有追騎奔過,馬蹄隔著風雪傳來,低沉得像遠雷。窯口的積雪被火氣烘化,水沿著斷磚滴下,聚在一處淺坑裡。蹄聲滾過時,水麵也跟著輕輕一顫。
陸漸明看了片刻。
“雷澤歸妹。”
陳長庚問:“什麼意思?”
“歸得非時,也不得其位。”陸漸明道,“你問的不是自己,是阿螢往後歸到哪裡。這個時候,越想替她定下歸處,越容易走錯。”
“那她該去哪裡?”
“卦不替人選路。”
陸漸明看著他。
“她的路,讓她自己走。”
陳長庚笑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剛到嘴角便沒了。
他沒有再問,目光慢慢越過陸漸明,望向窯口外的雪。
“好。”
他很長地撥出一口氣。
這一回,下一口氣沒有再接上。
陸漸明的手指仍按在他腕上,等了片刻,才慢慢收回。
雪還在下。
廢窯裡安靜下來。
陸漸明坐了很久,才起身把陳長庚的眼睛合上。
他沒有嘆氣。
也沒有念什麼話。
他隻是把火重新點旺了一點,然後走到後牆,摸到第三塊鬆磚。
磚很鬆。
輕輕一抽,便露出裡麵的油布包。
油布包裡有舊冊,有薄羊皮,還有兩枚黑木牌。
陸漸明把它們一樣一樣收進藥箱。
最後,他從錢袋裡取出那截乾薑,掰開。
銅魚落在掌心。
火光照在細密的魚鱗上。
那些鱗紋不像裝飾。
更像一行被拆散的字。
陸漸明沒有立刻離開廢窯。
他先處理陳長庚的屍身。
廢窯不能埋人,城東凍土也不好挖。他把陳長庚拖到窯後避風處,用塌下來的舊磚和枯草暫時遮住,又把血跡用雪一遍遍擦凈。
替陳長庚理好衣襟時,他的手指碰到一截硬線。
那線原本貼在胸口,被血浸濕一半,露在外頭的一端已經燒得發黑。陸漸明見過它。草屋問話那一夜,陳長庚的手曾數次按住胸前,不讓這截線露出來。
陸漸明把紅線取下。線已很脆,他用一小片薄紙包住,收進袖裡。
燒黑的那一端還留著一個舊結,結心已經被汗水磨硬。
這還不是安葬,隻是先讓屍身不露在雪地裡。陸漸明還要追阿螢,此刻隻能做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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