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西牆天剛亮,韓照便開了酒鋪。
門闆昨夜換過一根橫木,顏色比旁邊新些。阿貴蹲在門檻邊擦酒罈,擦一會兒,看一眼那根橫木。
韓照一腳踢過去:“看什麼?沒見過人賠門?”
阿貴忙低頭:“見過,見過。”
“見過就幹活。”
韓照罵得響,手裡卻穩。他把酒勺掛回原處,把賬冊翻到昨日那頁,又把“賠半壇酒”四個字重重描了一遍。做買賣的人,賬上有字,話才站得住。
早市的人漸漸多起來。
賣炭的挑擔過街,賣菜的老婦在巷口吆喝,兩個巡丁從酒鋪前走過,往裡看了一眼,又繼續往南。韓照照舊賣酒,照舊嫌客人少給錢,像昨夜隻是一個醉漢踹壞了門。
可他知道不一樣。
昨夜站在對麵茶攤下的兩個生麵孔,不見了。
那兩人不喝酒,也不買菜,隻借著茶碗看酒鋪。韓照半夜回鋪時,便看見過他們。一個鼻樑橫著一道白疤,一個走路時左腳略拖。這樣的人,隻要看過一眼,便很難忘。
現在他們不在。
不是退了。
是挪了。
辰時前後,一個挑水腳夫來打半斤燒酒,順嘴罵了一句:“王府西牆那邊今日又不安生,站了好些眼生人,害我繞了半條街。”
韓照舀酒的手沒有停。
“王府的事,關你挑水什麼事?”
腳夫道:“西牆後頭有井啊。平日抄近路,今日被人盯得後背發毛。”
韓照把酒壺推過去:“少走近路,活得長些。”
腳夫笑罵著走了。
阿貴等人遠了,才小聲道:“掌櫃,那兩個是不是……”
韓照看了他一眼。
阿貴立刻閉嘴。
韓照把酒勺丟進水盆裡,水花濺起一點。他心裡明白,陸漸明那邊的線動了。眼睛從酒鋪門口移到王府西牆,不是因為韓家洗清了,而是因為有一麵更高的牆,忽然擋在那些人眼前。
高牆擋得住一時,也會壓死人。
韓照不知陸漸明到底做了什麼,也不想知道得太清楚。他隻知道,趁這口氣沒落下去,該走的人就該換地方。
王府西牆外,果然多了幾個人。
牆很高,牆根的積雪被車轍壓得發黑。王府的小角門半開半閉,門裡門外都有人,卻沒有人高聲說話。
一名巡檢司的書吏捧著匣子站在門前,臉凍得發青。
“北門茶鋪命案,按例呈驗。”書吏低聲道,“茶鋪牆縫裡檢得舊錢一枚,背有舊驗。巡檢司不敢自斷,請王府外庫看一眼。”
門房沒有接。
門房不認得舊錢,卻認得遠處茶攤下那兩個生麵孔。他們從早上起便站在那裡,茶換了三碗,人沒挪半步。
王府的人看見了內廷的眼睛。
內廷的人也看見了巡檢司的匣子。
那枚舊錢不大,躺在匣中,邊沿磨得發亮。錢背有一點極淡的驗痕,像是許多年前外庫驗收時留下的舊戳。它不足以定誰的罪,卻足以讓誰都不能裝作沒看見。
若王府接了,便像認得。
若王府不接,又像心虛。
書吏捧著匣子,手指凍僵,心裡把派他來的人罵了十幾遍。
不遠處,薛公公的隨從站在茶攤下,看著那隻匣子。
他們也不敢上前。
昨夜顧懷章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北溟城裡的事,要有北溟的規矩。內廷若伸手太急,王府便有話說;王府若把舊錢壓下,內廷也有話說。
一枚舊錢,把兩邊都釘在了西牆外。
誰也不知道,那枚錢本不該在那裡。
它是陸漸明留給他們看的。
不是假錢。
假的東西經不起細驗。它是真的,舊驗也是真的。陸漸明隻是讓它從該消失的地方,落到該被看見的地方。
日頭升到牆頭時,草屋裡已經開始換東西。
陳長庚坐在炕邊,臉色仍白,卻比前幾日穩。他看著陸漸明把藥包、舊布、半截繩子一樣一樣收進布袋,終於開口:“我不出城。”
陸漸明沒有意外。
他把一包藥粉倒進水裡,攪開,道:“我知道。”
陳長庚怔了一下。
陸漸明道:“你若想出城,昨夜就會問路。你沒有問。”
陳長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握刀的手,虎口有厚繭,指背有舊傷。他從前替人護院,也走過幾趟鏢。那時候他以為,隻要刀還在手裡,至少能護住身後的人。
後來他才知道,刀也分貴賤。
有些刀掛在官門上,叫法度。
有些刀握在窮人手裡,叫兇器。
“她死得不明不白。”陳長庚低聲道,“她把阿螢和那首歌交給我,不是讓我帶著孩子逃一輩子。”
阿螢坐在炕裡,抱著布兔,沒有說話。
她聽見這句話,眼睛動了一下,卻沒有哭。
孩子哭得太多,後來便不哭了。
陳長庚說完,手指在袖口裡輕輕一按。
那裡藏著半截燒焦的紅線。紅線不值錢,甚至已經脆了,輕輕一扯便會斷。可他一路從鹿鳴嶺帶到北溟,貼身收著,睡覺時也不敢離身。
他記得那人把紅線繞在阿螢的布兔上,笑他說,一個拿刀的人,手這樣硬,偏偏不會打結。
那時院裡還有杏花。
後來隻剩火灰。
陸漸明道:“你要伸冤?”
陳長庚沉默片刻:“若有地方肯聽,叫伸冤。若沒有地方肯聽,就是報仇。”
許娘子正在旁邊替阿螢改衣,聽到這裡,針尖停了一停,又繼續縫下去。
陸漸明沒有勸。
他隻道:“不要留在這間屋,也不要再用這些東西。”
設定
繁體簡體
陳長庚道:“我們還留在北溟。”
“城很大。”陸漸明道,“明處一座城,暗處又是一座。”
他說完,便把一雙舊鞋推到陳長庚麵前。
“換。”
那雙鞋比陳長庚原來的大半寸,鞋底舊,邊沿磨得斜。陳長庚穿上後,走路要多用一點力。這樣留下的腳印,便不像他從前的腳印。
阿螢也換了衣裳。
她原來的大襖被許娘子拆了線,袖口和領邊都換掉。外頭又套了一件灰舊小褂,像城裡染坊小工的孩子。許娘子替她把頭髮重新梳成兩個短髻,額前留下一點碎發,遮住凍傷未退的地方。
阿螢摸了摸頭髮,小聲問:“我還像我嗎?”
許娘子道:“像。”
小滿在旁邊認真看了看:“不像昨日的你。”
阿螢想了想,似乎覺得這樣也好。
布兔不能整隻換。
阿螢不肯,陸漸明也沒有逼她。他隻是換了能換的地方。那捲青線被他拿來,替布兔鬆開的耳根補了兩針。針腳很細,不碰肚腹。補好後,他把布兔放在熏過藥草的舊布裡滾了一圈,又用一點炭灰抹在兔腳上。
阿螢有些緊張:“它髒了。”
陸漸明道:“臟一點,活得久些。”
小滿看著自己的木羊,忽然把木羊也往炭灰邊推了推。
許娘子按住她的手:“你的不用。”
小滿撇了撇嘴。
午後,草屋裡的東西少了一半。
葯櫃空了幾格,床下的草蓆換成了舊羊皮,桌上的醫書、羅盤、舊錢匣都沒了。門後的清水倒進土裡,竹筒裡的豆子撒給了外頭的鳥。銅錢細線也被陸漸明取下,隻留一截斷繩掛在屋簷下。
這間屋重新像一間沒人認真住過的破羊屋。
甚至比從前更破。
離開時,他們沒有一起走。
廢羊圈後頭有一道矮牆,牆下埋著半扇爛木闆。木闆掀開,下麵是一條舊軍溝,早年用來排水,後來堵了半截,隻剩人彎腰能過。溝裡潮冷,泥腥味重,卻能避開雪地腳印。
陸漸明先讓許娘子帶小滿走。
許娘子沒有問為什麼。她把小滿的木羊塞進懷裡,隻對陳長庚道:“若再見麵,別在街上認我。”
小滿張了張嘴,想同阿螢說話,被許娘子捂住了。母女二人從另一條窄溝出去,往酒鋪後巷的方向繞。
陳長庚傷口未合,走得很慢。
阿螢跟在他身後,一手抱兔,一手拽著他的衣角。走到舊軍溝分岔處,陸漸明停下,把一塊灰布披到阿螢身上。
灰布一蓋,阿螢便像染坊裡最尋常的小雜工,矮小、沉默、髒得不起眼。
陸漸明道:“她跟你走。”
陳長庚看著他。
陸漸明道:“她離了你,反而顯眼。”
阿螢擡頭:“爹,我們去哪?”
陳長庚蹲下身,替她把灰布攏緊:“去一個你娘叫我去的地方。”
阿螢問:“遠嗎?”
陳長庚道:“在城裡。”
阿螢又問:“危險嗎?”
陳長庚沒有立刻答。
陸漸明道:“危險的地方多。能進去的地方少。”
阿螢聽不懂這句話,隻把布兔抱得更緊。
陸漸明最後看了一眼草屋。
屋裡沒有燈。
沒有藥味。
沒有孩子的笑聲。
也沒有可以追下去的路。
舊軍溝通向城東染巷。
染巷白日裡最吵,夜裡也不清凈。靛缸、灰水、皂角、爛布,一年四季混成一股刺鼻味道。人進去一趟,出來連自己的袖子都不想聞。
陸漸明在染巷後頭有一間小屋。
那不是藏人的屋。
隻是換路的屋。
三年前,他用一個早已死去的羊販名字租下這裡,隻說堆舊柴。房主收錢,不問人;鄰舍嫌味重,也懶得多看一眼。
他們在那間屋裡隻停了一盞茶。
陳長庚換了外衣,換了鞋,又把臉上抹了一層染坊灰水。陸漸明給了他一張薄紙,紙上沒有字,隻夾著一小撮苦藥灰。
“路斷時,去有這味道的地方。”陸漸明道。
陳長庚收下,沒有問。
黃昏前,那間堆柴小屋走了水。
染巷裡走水不算稀奇。染坊火爐多,堆柴也多,一年裡總要燒幾間破屋。鄰舍趕來潑水時,屋樑已經塌了一半,隻剩黑煙和焦木味。
房主站在巷口罵那個死了三年的羊販,說他租屋堆柴也不積德。
沒有人知道,那間屋在燒起來前,曾經進過幾個人,又分別從幾扇門出去。
入夜後,兩個偷柴的窮漢摸到了城北廢羊圈。
他們原本隻想找幾塊幹木,若能順走一張舊羊皮,明日拿去換酒也好。北城這樣的破屋多,乞丐住過,逃兵住過,羊倌也住過。隻要屋裡沒人,便算天賞的一口飯。
一個窮漢推開門,舊黴味和羊膻味撲出來。
“沒人。”他說。
另一個舉著火折往裡照。
屋裡很亂。破羊鞍、舊草蓆、爛木桶,牆角還有半隻裂開的陶盆。床闆上有睡過的痕跡,卻像很久以前留下的。葯櫃是空的,桌麵有灰,灰上沒有新指印。
他們沒有看出這些。
他們隻看見舊羊皮還能用,爛木桶劈開可以燒,牆角那半截繩子也能拿去捆柴。
兩人在屋裡翻了半天,把草蓆掀了,把破盆踢碎,又從門後扯下那截斷繩。臨走時,一個窮漢嫌屋裡晦氣,往牆角啐了一口。
火折滅了。
破羊屋重新黑下來。
等他們走後,屋裡比先前更亂,也更像一間真正沒人管的破屋。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