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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巷外是江南 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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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三日,春回大地時。萬物蘇醒,翹首以盼的莫不是一場淋漓的春雨,然,今年卻註定要失望了。

水神歸去,何來雨露?

“天帝有旨!”一個趾高氣昂的仙侍右手執一藏青色雲紋聖諭,一路穿過院內院外哭得撕心裂肺此起彼伏的縞素眾仙,左手拂塵一掃在廳首站定,“錦覓仙子領旨!”

我喏了一聲,跪下身來聽旨。

“製曰:水神仙去形滅,天地色變為之悵然涕下,水神生平胸懷仁善,悲憫天下萬物蒼生,以畢生之靈力活人無數,特追封諡號德善仙尊。錦覓仙子水神所遺之獨女,命陵前守孝三年,與夜神潤玉之婚期順延至三年孝期畢後。另,列錦覓仙子入仙般,繼任水神之位,即日受封!諭畢!”

“錦覓領旨!”我接過新鮮出爐的聖諭,足湧祥雲,頂聚三花,終是名正言順地做上了夢寐以求的神仙,可謂一償夙願。然,心間卻無丁點曾經千百次憧憬過的歡欣雀躍,僅覺著胸口憋悶,沉得發慌。

一夜之間,我多了個水神爹爹。

一夜之間,爹爹形銷靈滅、魂飛魄散。

恰似一簾四月的絲絲春雨,尚且來不及伸手觸及便消散在了薄暮春光裡,叫人不禁錯愕疑心是否眼花錯視。

我又恢複了孑孓孤身。

握了握手心的柳葉冰刃,寒氣入骨,滿庭滿院的麻黃素白撞滿眼簾,皆是前來奔喪的仙家,我怔忡失神,啟口喃喃:“如果爹爹未將畢生半數靈力煉入冰刃予我護體,是不是就不會不敵毒手體力不濟以致撐不住元靈魂飛魄散?早知……早知……”

小魚仙倌將我攬在懷中,輕撫背脊,和爹爹慰藉我的動作如出一轍,“千金難買早知道。覓兒莫要傷心,萬事皆有我在,仙上魂魄有知也斷然不欲覓兒心碎神傷。”

我懵懂望著他,“心碎神傷”?究竟何為心碎?何為神傷?我隻是胸口有些重,似剛練過胸口碎大石一般,我想,我隻是身體染恙罷了,睡上一覺應該便會好


一旁,風神披麻衣,神色漠然地焚了三柱香於香爐中,俯身叩拜了三記,便默默坐在左手主位上接受諸仙撫禱並予鳴謝。

風神可謂是爹爹的結發仙侶,然,我卻罕有見她蹤跡,一則,她平素並不棲息於洛湘府上,二則,她與爹爹雖名為仙侶,實則不過點頭之交,不過是天帝當年強點鴛鴦譜方纔結成夫妻。二人性情皆寡淡無欲、出塵不染,若非天界大典盛儀,二人幾無碰麵機緣。若非今日相見,我幾乎要忘卻此神。

“太白金星前來奠喪!元始天尊前來奠喪!文曲星君前來奠喪!……”門口立了一對年少仙童唱報紛至遝來的垂悼仙家,忽地一頓,不曉得瞧見哪位尊神,稍稍抬高了嗓音,聽聞一聲喏:“火神殿下前來奠喪!”

我回頭,正撞入一雙消斂了平素清高與倨傲的鳳眼,但見鳳凰一襲素淨白衣,烏發簡束,身無點綴,接過殯儀遞與的焚香正邁步入內,最終停步在爹爹的衣冠柩前舉香齊眉叩首祭拜,神色虔誠。三縷青煙逸出,繚繞在他扣
三株細香的指縫之間,那手指指節分明,瑩白纖長,但我曉得,在左手中指握筆處有一層薄繭,虎口握劍處亦有一層薄繭……小魚仙倌輕輕捏了捏我的手心,我微微一顫,收回神遊天外的魂魄。

鳳凰禮畢後行至風神身旁,神色肅穆,不知低聲與風神說了些什麼,但見風神點了點頭。

小魚仙倌摩挲了一下我的額際,我剛回頭,卻覺頰畔一陣人至清風,鳳凰須臾間已站立至我麵前,低頭望著我的眼神罕有地溫和,百年難遇地輕聲細語與我道:“你且節哀順便。仙上終生傾心花神,雖不能同生,想必但求死後同穴而眠,將仙上衣冠塚設於先花神陵旁比肩同望初遇之水鏡,你以為可好?我方纔征詢過風神之意,她並無異議。”

我乖巧順從地點了點頭。

小魚仙倌拍了拍我的手背,鳳凰看著小魚仙倌的手,麵上神情頓時忽明忽滅,眉頭旋即蹙緊,鳳眼一眯更顯狹長。

“我定會替你尋出水神為何人所害。”

“我定會替覓兒尋出仙上為何人所害。”

鳳凰與小魚仙倌二人一時竟異口同聲,果然不愧兄弟,十分和諧。

我順從地點了點頭,既而又趕忙搖頭,連聲道:“不必了不必了,死者長已矣,冤冤相報何時了,人參很長吃多了容易上火。”

“你!……哎~”鳳凰一聲嗟歎,伸出手似乎想拍我的頭,卻在一半時收了回去,春日的光陰落在他的掌心,三吋長。

一陣風起,祭奠用的絹白紙張沒用鎮紙壓住,一時間散亂紛飛。

“火神殿下身上可大好了?”我安靜地看著鳳凰。

他眼中一閃爍,似乎心情又好了,“好多了,前幾日便恢複了。”

我蹙眉淡淡“哦。”了一聲。鳳凰不愧是為諸神所稱道曆代火神中靈力最強的,不足一月便從重傷之中複原如初。

鳳凰見我不語,又道:“那日飛絮在我殿外拾得一隻履。”頓一頓,又接道:“不是靈丹,勝似靈丹。”

我陷入沉思之中,並不理會他這前言不搭後語之言。小魚仙倌低了低眉,麵上神色涼涼。

頭七過後,我便回了花界,將爹爹的衣冠殮葬。臨行前我去了一趟姻緣府,將狐狸仙早先贈給我的情愛話本春宮秘圖一並帶
去,三年守陵辰光左右無所事事,不如將這些書卷好好研讀一番以備他日之用,也好消磨些時日。

守著兩個光禿禿的墳頭未免眼乏,閒暇時便種些花草,種梅栽柳不過如斯,
最近歡喜上了香樟樹,卵圓的小葉稠稠密密,春綠秋紅四季不敗,偶有風過便沙沙作響,抖落一地紅綠相間的葉子,煞是好看。我喜歡撐著十二骨節的竹傘穿過這些落葉,聽見它們一片兩片落在傘麵上的聲音好似雨聲敲打,倒像是爹爹佈下的雷雨陣陣。

人都說,人影不隨流水去,水常東去人影猶在。隻是為何如今天地間滴水不少,水神卻再也不見


我近日亦尋了些凡間說命理的小冊子讀,什麼六爻、易經、連山、歸藏、易傳,林林總總,最後,我歸總出自己泰半便是俗世所說的“命理太硬,生來帶刀劍,克人。”克父、克母、剋夫、克子……總之克得周遭人死光光便是


噫籲嚱!危乎高哉!

五十四章

最美不過四月天。人間四月,梔子紅椒豔複殊,桃花曆亂李花香,凡人便以為極美,然,在花界之中,不過是再平凡不過的景象,月月皆是四月天,四季皆是春來早。花開不記年,經年不衰敗。臘梅與夏荷齊放,雪蓮與石竺爭香亦非奇景。

暖風熏得人懨懨然,懶散便像一滴落在宣紙上的淚,一層一層暈染開來,泛遍周身。我初返花界的幾日總是睡不大醒,二十四芳主白日裡來探我時,我也總是睡著。今日傍晚與小魚仙倌對弈,不過勉強撐過半局便擋不住睏乏,趴在石桌上入了夢境。半夢半醒之間似乎聽見長芳主和小魚仙倌說話,時斷時續。

“錦覓這孩子……唉,命數多桀。敢問夜神可是枕芯待她,全無雜念?”

“自是真心,長芳主全然不必疑它。”

“但凡付之真情,皆盼得彼方報以對等之情,如若錦覓乃一方貧瘠寸土,不論播什麼種施什麼肥,不論如何悉心澆灌嗬護皆開不出哪怕是一朵花穗予以回報,與她談情好比石沉大海杳無音訊,如此耗時費神,夜神可懼?”

“嗬~這有何所畏懼?如果時間註定用來浪費,那麼,我隻願與她蹉跎此生……隻是,長芳主對覓兒緣何有此悲觀一說?”

“咳,咳……錦覓乃小仙自小看著長大,她本性善良,隻是自幼便生得涼薄寡情,除卻長靈昇仙之事,萬物於她皆可拋卻,無一人無一事可入得她眼,更莫說入她心間。此番水神仙去,夜神可有見得錦覓垂落一滴淚水?”

“如此說來,並無。隻是,大愛無痕,巨悲無淚。長芳主又怎知覓兒不是喪父劇痛悲入心間?莫要如此詆毀覓兒,唐突說一句,此話我並不愛聽。”

“哎……話已至此,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小仙唯有願夜神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小魚仙倌摩挲著我開散披於後背的發絲,有一搭沒一搭,我舒服地趴在他的臂上蹭了蹭,全然跌入黑甜。

不曉得過了多久,恍惚發覺我方纔枕著的臂膀已無,似乎換成了一方絲枕,想來小魚仙倌已離去,恍惚間隻聽得牡丹長芳主一聲幽幽歎息,“不知這隕丹與你究竟是福還是禍……”

再次醒來已是天光大亮,一夜夢去了無痕。

先花神香塚一側起有一石亭,喚作記銘亭,內設一方滿月石桌四張石鼓凳,繞亭一圈倚欄,我白日裡便坐在這石亭中守靈,夜裡方纔回陵邊臨時搭的竹屋中休憩。自狐狸仙處借來的話本子已草草翻閱了一半有餘,不過是些吹花嚼蕊弄冰弦、你儂我儂他亦儂的男女情事,味同嚼蠟,我卻強自迫著自己從頭至尾看下來,試圖摸索出其中竅門。

今日起得遲,看了半響實在枯燥無味,便鋪了一疊澄心堂紙練字,隨手拾了冊話本謄抄其中詩句,用拈花小楷書了約莫十餘首後,我正預備換個豪放些的狂草繼續抄,卻忽起了一陣風卷著手邊一張墨跡未乾的宣紙飛出亭外。

我瞧著那紙飛得頗有幾分意趣,索性棄了筆,將謄好的十幾張詩一張一張折成蝶狀,稍用法術,便一隻兩隻撲扇著翅膀繞亭飛了起來。白淨的紙蝶載著墨色的字跡不緊不慢上下翻飛,煦日正好,我抬頭看見光線穿過紙翼透射下來,紙張的脈絡清晰可見,真真是個薄如蟬翼,比真正的蝴蝶還要好看。

我正在心下慨歎這紙質地不錯時,亭內忽地多出一縷若有似無的氣息,我收回目光,但見鳳凰長身玉立倚在亭柱一旁,手中捏了幾隻展開的紙蝶正在看,覺察到我的目光,抬起頭涼涼地似笑非笑道:“似乎不錯。”

“嗯。”我點了點頭,“確實不錯。韌而能潤、光而不滑、膚如卵膜、堅潔如玉、紋理純淨、挫折無損、潤墨性強,火神若喜歡這張紙,我可以送些給你。”

鳳凰挑眉,用指尖撣了撣紙張一角,道:“我是說這詩不錯。”他信手抽了一張,念道:“無限春思無儘思,卻問伊君又幾依。橋頭呈紙凝雙目,碧園持手眉鎖遲。……紅塵縱有千千結,若解相思怎奢癡。有情還須有緣時,冰心一片雙懷執。”

麵上水波不興地又抽了一頁,“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

唸了兩首似乎還未儘興,他睨了睨吊梢眼尾,兩指一抬,輕巧鑷住一隻正飛過他鬢角的蝶,展開念道:“不寫情詞不寫詩,一方素帕寄相思,心知接了顛倒看,橫也絲來豎也絲。這般心事有誰知?”

“橫也絲來豎也絲,嗯~”鳳凰抬了抬眼角,淡淡來過個長音,“不知你這是思的哪家神仙,如此直白?”

我頓了頓,張口就要接話,卻轉念一想,在腹中過了一遍,轉而道:“顯然還不夠直白,不然火神怎麼瞧不出我思的是誰?”

鳳凰長指一收,紙張被折出一道深刻的痕跡,“哦?有何說法?”

我望瞭望亭外墳塚,緩緩吸了吸鼻子,道:“並非隻有帕子纔有絲,這宣紙舉著對光瞧瞧,不也橫豎儘是絲。隻可惜方纔給你你不要。”

鳳凰麵色不變瞧著我,眉宇淡然,指尖卻輕輕一動,染上一抹未乾的墨漬亦不自知,風中劃過一絲紊亂的氣息。半響,終於開口,一字一句審慎道:“你說什麼?”

我看了看他深不可測的麵色,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順帶一提,“你可不可以不要與那穗禾公主結親?”

此番鳳凰臉上終於有了動靜,訝異看向我,眼中燈火似有風過,明滅不定,“喔~?為何?”

“我前些日子看了些醫理,都道娶妻不宜同宗,否則,生出的娃娃身上不是卻根手指就是多個腳趾,總歸不大好。你與穗禾公主乃表親,亦屬同族,實在不好結親。”我誠懇地將他一望,難得苦口婆心勸誡於人。

鳳凰嘴角微微一挑,倒有幾分哭笑不得,“如此,倒要多謝你這般替我著想。隻是……”話鋒一轉,一雙鳳目直直對上我的眼睛,倒像是要瞧進我心裡一般認真,“如若我告訴你,你說的那是凡人,神仙並無此擾,你可願我與穗禾結親?”

他瞧著我,這樣一個所向披靡無往不利的火神,此刻眉目之間竟有一抹戰兢不定的脆弱,孤注一擲賭生死一般。

我想了想,回道:“不願意。”

長長出了一口氣,鳳凰雙目舒展一閉,再次睜開,滿目流光,嘴角梨渦時隱時現,“為何?”

“世上哪裡有這許多原由,不願意便是不願意。”我一口咬定。

“如若我不娶穗禾,迎娶九曜星宮的月孛星使可使得?”

我斟酌了一下,慎重道:“也不大妥當。”

鳳凰唇角笑渦益深,“那卞城公主鎏英可好?”

“亦不甚好。”我搖頭否認。

如此,鳳凰窮追不捨地將天上地下六界之中但凡數得出名號的美神豔妖挨個問了個遍,我設身處地替他掂量一番,皆以為不甚妥當,乾脆全盤否定。鳳凰卻笑得益發深刻,春風蕩漾敗絮儘現。

最後,他坐到我身旁,伸手替我將額前垂落的一綹散發彆到耳後,滿眼皆柔情,碧波蕩漾道:“你放心,這些仙子縱是再好也入不了我心。天地之大,女子縱多,我心中隻有一人獨好。旭鳳此生僅娶一人。”繼而將我一把揉入懷中。

我趴在他的胸口,聽見裡麵昆明湖水潮汐潮落,垂下眼簾,乖巧地亦替他將發絲順了順,反手抱住他。

他用唇瓣緩緩摩挲我的發頂心,無言一聲太息,無限欣喜慰足儘在其間,不可言喻。

鳳凰臨走時猶豫了一下,麵上泛起淡淡一抹紅,問我:“這宣紙你說送我可還做算?”

我將一摞宣紙儘數遞與他,慷慨道:“自然算數。你儘管拿,不夠再來取。”

鳳凰一身素衣,捧了一遝宣紙,挑眉一笑,回身,淡入春風。不著一色,儘得風流。

我蹙眉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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