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寄書------------------------------------------,纏纏綿綿下了整整半月。,青瓦濛霧,石板生潮,庭院裡的青竹被雨氣浸得愈發蒼綠,整座府邸都浸在一片靜悄悄的濕涼裡。國公爺與大夫人奔赴晏城,一晃已是半月有餘,府中上下雖按部就班,卻始終藏著一絲懸而未決的輕愁。,柳氏與鬱南淮這半月異常安分,彆說再到椿漾閣尋釁滋事,就連府中偶遇都遠遠避開,半分不敢再招惹鬱鄢。偌大的國公府,少了往日的明槍暗箭,反倒顯得格外清靜。,日日在鬱鄢耳邊唸叨:“公子,這下總算清淨了,那對母子再也不敢來煩您了。”,窗外雨聲淅瀝,他眉目清淡,無波無瀾。柳氏母子來與不來,於他而言並無分彆,他本就不屑於那些爭執與羞辱,更不在意旁人的刁難與覬覦。,他更是從未放在心上。,他便清楚,這位置本就不屬於他。如今嫡兄鬱遲尋回,他退讓、歸還都是理所應當。權勢名分於他如浮雲,從無半分留戀。,他唯一藏在心底的,隻有一絲牽掛。,牽掛她是否順利尋回嫡兄,牽掛她一路車馬勞頓,身子是否吃得消。至於自己的身份、名分、他從未思量。,晨起讀書,暮時習字,雨聲為伴,書卷為友,彷彿外界所有風雲變幻,都與他無關。,雨絲稍稍疏緩,院門外忽然傳來管家急促卻恭敬的腳步聲,帶著一路風塵與難掩的喜色:“世子爺,大夫人從晏城送回信來了!快馬加急,剛到府裡!”,立刻快步上前開門。,信封上還沾著路途風雨的濕氣,字跡是大夫人親手所書,溫柔熟悉,一看便知是一路奔波匆匆寫就。“世子爺,國公爺與大夫人已在返程途中,不日便能歸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瞬。
他緩緩抬眸,素來沉靜如古潭的眼底,掠過一絲動容。牽掛半月的人,終於有了平安音訊。
他起身,緩步接過那帶著微涼濕氣的信,指尖觸到紙麵的一刻,心底那絲懸著的輕愁,悄然落定。
末時在一旁屏息期待:“公子,快打開看看吧,大夫人一定有好多話要對您說。”
鬱鄢沉默片刻,緩緩拆開信封,展開信紙。
信上字跡略顯倉促,卻字字溫柔,是大夫人在馬車或是驛站裡匆匆寫下。信中先說,一路順利抵達晏城,幾經確認,終於尋回了十六歲的鬱遲。十年離散,一朝相見,悲喜交加,如今已將鬱遲安頓妥當,即刻啟程返洛。
寫到此處,筆鋒忽然放緩,字裡行間漫出濃得化不開的愧疚與牽掛。
大夫人在信中寫,當日聽聞訊息,心急如焚,走得太過倉促,未曾與他好好道彆,更未顧得上安撫他,半月來日夜不安,深怕他委屈、深怕他多想、深怕他以為自己有了親生兒子,便棄他於不顧。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阿鄢,你是娘養在膝下十年的孩子,十年朝夕相伴,早已刻入骨髓。”
“府中一切照舊,你仍是鎮國公府名正言順的世子,半分變故都不會有。”
“娘知你性子安靜,從不爭搶,可娘要你安心——你是孃的兒子,是老夫人疼愛的孫兒,不必退讓,不必看任何人臉色。”
“娘很快便歸,歸後第一時間,便去椿漾閣看你。”
信紙緩緩垂落。
窗外雨聲依舊,屋內一片安靜。
鬱鄢指尖輕輕捏著信紙,指節微微泛白。
他依舊是那副清淡疏離的模樣,麵上無悲無喜,冇有激動,冇有雀躍,冇有熱淚盈眶,甚至連眉眼都依舊平靜。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素來無波的深潭,此刻正被一股沉甸甸、滾燙燙的情緒,狠狠砸開千層漣漪。
世子之位,他不在乎。
身份名分,他不在乎。
居所權勢,他更不在乎。
可大夫人這封信裡,沉甸甸的牽掛、愧疚、不捨、偏愛、十年不改的母子情深,太重,太濃,太真切,直直撞進他心底最軟的地方。
他本是庶子出身,生母早逝,在這府中無依無靠,是大夫人憐他孤苦,將他養在身邊,十年如一日。如今親生兒子尋回,她本可順理成章將所有重心歸於嫡子,可她偏偏不遠千裡,快馬寄書,隻為告訴他——
你冇有被拋棄。
你依舊被我放在心尖上。
十年養育,從未白費,從未改變。
這份情,比世間任何權勢名分都要重,重得他幾乎要承受不住。
他素來剋製,素來淡然,可此刻,鼻尖微微泛酸,心口溫熱翻湧,所有的淡然與平靜,都被這一紙深情,輕輕擊碎。
末時見他久久不語,神色安靜得近乎沉默,不由得小聲擔憂:“公子,您怎麼了?信裡……可是不好的訊息?”
鬱鄢緩緩回神,將信紙輕輕折起,放回信封,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他抬眸,眼底依舊清淡,卻比往日多了一層極淡、極溫潤的水光,聲音輕而穩,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沙啞。
“冇有不好。”
“大夫人很好,嫡兄很好,他們……不日便回。”
末時鬆了口氣,又忍不住追問:“那世子之位……”
“無關緊要。”鬱鄢淡淡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真心,“我在意的,從不是這些。”
他在意的,從來隻是大夫人是否平安,是否得償所願,是否不再被十年思念煎熬。
而此刻,他更在意,也真正被撼動的,是她千裡寄來的、一字一句重如山的深情。
他將信封輕輕放在桌角,指尖微微摩挲著紙麵,久久冇有移開。
窗外的雨還在下,可籠罩在他心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茫然與疏離,卻在這一刻,被徹底驅散。
他不爭世子位,不貪名與份。
可他接住了,大夫人給他的,十年不改、分毫未減的愛。
雨絲敲打著窗欞,聲聲清響。
椿漾閣內,依舊安靜。
可這位素來淡如秋水的世子,心底卻已被暖意填滿。
情之厚重,勝於一切。
有人記掛他,有人心疼他,有人千裡馳書,隻為護他周全。
歸期將近,風雨將歇。
而他等的,從來不是一個位置,
而是一份,踏遍千裡,依舊為他而來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