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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月份,又是一年開學季。
黎敘清穿行在大學校園的林蔭小道上,來往的學生大方熱情地和他打招呼,他也回以溫和一笑。
這是本學期他的第一堂課,雖然臨近上課時間,步履卻沈穩依舊。
他整理出一個溫潤的笑,緩緩推開教室大門。
在教室門被打開的一瞬間臺下就開始沸騰,黎敘清已經在講桌後麵站定,潔白的襯衫熨燙得一絲皺褶都冇有,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扁平的金絲邊眼鏡,栗色的頭髮有些長,儘數被束到了腦後,卻依然有幾縷微卷的髮絲垂在一邊。
黎敘清在這所大學相當出名,這些同學知道這門課的任課教師是他,早就很期待了。
第一節課通常不會講什麼太深入的東西,黎敘清簡單地講解了一下他這門課的要求,然後是自由問答時間。
最開始站起來的幾位同學問的都是諸如“期末考試分數占比多大”、“出勤率影不影響平時分”此類問題,到了後麵慢慢就開始不正經起來。
因為黎老師氣質看起來太出塵了,容易讓人起逗他的心思。
一個短髮女生站起來,頗為不好意思地捂著嘴問:“請問黎老師有女朋友嗎?!”
黎敘清冇有斥責,反而輕笑一聲,“每年總是不乏勇士站出來問這個問題。”
“暫時還冇有,但我很期待她的出現。”他低頭扶了一下眼鏡,聲音輕得像溪流撫過鵝卵石。
等他從容一笑,繼續回答下一個問題時,剛剛那個女生整張臉埋進手臂裏,紅透了。
2、
之後問的全是黎敘清的私人問題,他耐心一一作答,最後實在是話題歪出去八丈遠,作為本堂課的老師他必須得把話題拉回來。
“這樣吧,私人問題我再回答最後一個,接下來正式進入課堂。”
後排有一個聲音突兀地傳來。
“聽說黎老師曾經去鄉村支教過,是真的嗎?”
黎敘清冇有及時辨認出聲音的方向,但還是認真回答:“是的,那是我教學生涯中最值得驕傲的一段時間,村子裏的孩子們都很可愛,如果不是那年學校擴招缺老師,我實在是不捨得離開他們。”
“去鄉村支教一定很辛苦吧?”
黎敘清輕笑一聲,“辛苦是當然的,但是能在孩子們心裏播撒下希望的種子,辛苦就變得很有意義。”
臺下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甚至已經有人被鼓動得熱血澎湃,問他:“黎老師你是在哪支教的?等大學畢業了我也想去!”
黎敘清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手緊了緊。
“那個村子因為修建軌道交通已經搬遷了,很遺憾。”他說。
提問時間就到這裏,黎敘清開始正式講課。
3、
兩節課結束,黎敘清帶著三個班的學委回辦公室,路上讓他們分彆做自我介紹。
兩個女孩子倒是活潑膽大話也很多,一路上興奮地聊個不停,男孩子卻很安靜,隻是說了一聲:“我是英語三班的學習委員,江謝。”
辦公室到了,黎敘清招呼他們坐下。
上週黎敘清就佈置下了本學期的任務,按照慣例,三個班要分成十五個小組,每個小組挑選任意話題進行講解,講解情況和最終成績掛鉤。
黎敘清把三張分組名單擺在桌麵上,基本上每個組都是八到九個人,除了三班的最後一組。
“江謝同學,怎麼把自己單獨分組了?”
江謝說:“我們班人少,分五個組一組就隻有六個人,不公平。”
把他分出來之後,其餘四組就至少有八個人了。
黎敘皺起眉頭,“這樣怎麼可以,課題很難,一個人冇有辦法完成的。”
江謝垂下了眼睛,聲音太低,讓人聽不出他的情緒。
“沒關係的,我不想讓老師為難。”
“那這樣吧,”黎敘清拍拍他的肩膀,組已經分好了,再打亂重組也是費時間,“我會幫助你完成課題,但是你獲得的分數也必須打80的折扣,這樣可以嗎?”
這也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了。
兩個女孩已經製好了十五張簽,由江謝抽簽。
很遺憾,他第一個就抽中了自己。
江謝拿著寫有“15”字樣的紙條,像隻失措的小狗一樣睜著大眼睛看黎敘清。
黎敘清安慰他:“沒關係,下午三點以後我冇事,你可以來我辦公室我幫你一起完成。”
江謝輕聲說了句“謝謝黎老師”,悄悄扔掉了那張背麵做有標記的紙條。
4、
下午黎敘清給另外三個班上完課後,江謝果然如約而至。
他抱著書和筆記本站在門口,看樣子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黎敘清自然地伸手揉揉他腦袋,笑著問:“不是說三點以後,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江謝像隻小動物一樣瞇了瞇眼睛,冇有說什麼。
上午有兩個女孩在場,黎敘清冇有太仔細地打量他,現在辦公室就剩下兩個人了他才發現,這個男孩的長相併不像他的氣質一樣安靜又乖順。
他個子很高,比一米八的黎敘清還要高上半個頭,相比起其他剛剛經曆過軍訓摧殘的男孩膚色要白得多。臉部輪廓有些淩厲,尤其是眉眼,相當深刻,但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卻緩解了他本應該富有攻擊性的長相,單看眼睛甚至會有點像女孩子一樣的秀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緊張,江謝看起來總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黎敘清拿了凳子過來讓他坐下,說:“那我們開始吧。”
5、
江謝的學習能力很強,對什麼都能融會貫通,僅一個下午時間就把需要八個人製作一星期的課題完成了個大概。
黎敘清抬手看錶,已經六點了,問江謝:“要不要一起去吃個晚飯?”
江謝點了點頭。
他走在前麵,江謝跟在他身後,分明天氣還在九月但他總覺得背後傳來了絲絲涼意。
總覺得自己好像正被什麼東西死死盯著,可回頭一看,背後分明冇有彆人,江謝也垂著眼睛,一副乖巧的樣子。
見了鬼了。
兩個人打了飯相對而坐,黎敘清冇什麼胃口,江謝似乎也同樣,伸著筷子在餐盤裏挑挑揀揀,連嘴都冇張過幾次。
兩份飯遇到了兩個食不知味的人,這次晚餐時間很快就結束了。
黎敘清先行離開,回了自己辦公室。
無事可乾,他想到自己動筆到一半的論文,索性就繼續寫了,等到抬起痠痛的脖子,已經是晚上八點。
他聽到了隔壁辦公室落鎖的聲音,鎖門的人路過,探頭進來問:“敘清,還不回去嗎?”
黎敘清抬頭看了一眼,是程時。
“我還有點事,你自己回去吧。”
程時挑眉,“這種程度的獻殷勤也不給機會嗎?”
黎敘清笑了一聲,提醒他:“這是在學校。”
“好吧好吧,你總是這麼理智,”程時替他帶上門,故意用他能聽見的音量抱怨,“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斬獲黎大美人的芳心呢?”
黎敘清揉了揉眉心。
其實不考慮其他,程時是個很好的戀愛對象。
他是個同,又顏控嚴重,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程時算是一個。
而且身份也合適,他是講師,程時是副教授,又是一個院裏的,平時見麵也方便。
但是有的時候,可能就是差那麼一點點感覺,黎敘清覺得自己想要的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程時給不了。
6、
等到黎敘清從辦公室出來,整棟教學樓就隻剩下了他一個人,外麵走廊的燈都是熄滅的。
一般人會選擇跺跺腳或者喊兩聲讓燈亮起來,可是黎敘清表情依然沈靜,在黑暗裏慢慢摸索到電梯門口。
電梯許久不上來,黎敘清沈默著,垂著眸等待,無邊的黑暗正一點點吞噬著他。
他不知道是孤獨感先來還是電梯先來,總之不可能想到會是侵犯先來。
有人從背後襲了過來,一隻手禁錮著他的雙手,另一隻手扼製著他的脖頸。
黎敘清很冷靜,沈聲說:“這裏是教學樓。”
身後那個人根本冇有理會他的打算,原本就大力的手臂越收越緊。
“程時,我希望你不要以這種方式破壞我對你的好感。”他警告道。
黑暗中黎敘清的聲音被無限放大,他雖然冇有掙紮,可是每一字每一句都包含著濃濃的厭惡感,活像是在對待垃圾。
還冇有來得及做出更多警告,一滴眼淚忽然打在他脖頸上。
是發著燙的眼淚。
身後的人不明原因地開始抽泣,灼熱的眼淚一滴一滴打在他脖頸上,呼吸間都帶著顫意。
黎敘清完全不明白他這種過於激烈的情緒來源何處,他天生冇什麼同理心,無法理解也更不想理解他為什麼會突然這樣。
“哭夠了嗎?”他冷聲問。
整棟教學樓應該都冇有什麼人在了,可是電梯還是遲遲不來,讓原本氣定神閒的黎敘清也逐漸焦急。
身後那個人失控的情緒在蔓延,危險的氣息也在蔓延,他本能的感覺到情況不妙。
黑暗是犯罪的溫床,是很多事件的開端。
包括曖昧事件。
黎敘清感受到鉗製著他的力量一點點在放鬆,本來以為是他終於發完瘋清醒過來了,冇想到危險的氣息甫一離開又瞬間覆返。
——他像吸血鬼一樣,在黎敘清的後頸上狠狠咬了一口。
黎敘清根本想不到事情會往這個方向發展,他楞怔在站在原地任由鋒利的犬齒叼住他的頸肉研磨,在快要咬破他的皮膚時,對方鬆開嘴,像個鬼魅一樣瞬間消失。
要死的電梯總算來了。
黎敘清僵著步子慢慢挪進電梯裏,按下了一樓的按鍵,腦子裏頭亂得像要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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