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不愛我怎麼辦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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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姝心中,天下大義,黎民百姓比什麼都重要。
為了那幫螻蟻,她甚至能毫不猶豫地捨棄我。
我輾轉反側,思索半天,覺得大不了就此彆過,分道揚鑣。
可天亮後,我歎口氣,決定還是愛她。
後來,她殺了我從小相依為命的親妹妹,隻淡淡留下一句。
抱歉。
可重來一次,我還是會殺了她。
我恨透了她,恨到同她老死不相往來。
直到有一天,外麵的人都說她死了。
恨意隨之逝去,緊接而來的再也壓抑不住,洶湧澎湃,無處宣泄的愛。
1.
鏡城,阿九哈著氣,懶散打掃著屋簷下的積雪。
他在身後的宅子裡做工,現已是第五年。宅子裡住著隻奇怪的妖,奇怪的妖還帶著年幼的女兒。
阿九遇見那隻奇怪的大妖,人族和魔族的大戰已經打了兩年。
人族大敗,已經接連失去了好幾座城池,聽說就連劍尊神姝身受重傷下落不明。
陰霾籠罩在上空,鏡城亂作一團,人人自危。
但凡能跑的都跑了,阿九之所以留下來,是因為窮,幾口薄田,一間草屋,家中所有的基業都在鏡城,留下還有口飯吃,走了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那可是劍尊,她都死了,我們這些普通人還能活著嗎
唉,天要亡我族啊!!
大妖就是這個時間出現的。
男人身姿挺拔,麵色慘白如紙,穩穩抱著繈褓中的幼兒,在逆著逃命的人群反方向走來,顯得格外顯眼。
石頭落在說閒話的男人身上,一聲痛呼。
裴玄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她冇有死。
也不會死。
說閒話的男人訕訕走了,阿九原本偷竊的舉動被大妖打斷,隻好認命,今晚又冇飯吃了。
裴玄目不斜視走遠,卻又在看見阿九時突然折返回來,對著阿九扯出微笑。
以後不要偷東西了,替我做工吧。
從此阿九就留了下來,每日打掃院子,偶爾陪著囡囡玩。
囡囡並不是名字,隻是阿九家鄉對小姑孃的方言稱呼。
他曾問過大妖,他的女兒叫什麼。
大妖摸了摸心臟,望向月亮,喃喃低語。
她娘冇有給她取名字……
阿九很氣憤,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怎麼能連個名字都冇有,剛要說什麼,就見大妖眼角滑落的晶瑩淚珠。
她冇有名字,你想怎麼稱呼都可以。
阿九張嘴想說什麼,還是什麼都冇說。
後來時間久了,阿九便發現,大妖應該和他的妻子感情不太好,或許早已和離,纔會獨自帶著女兒來到鏡城生活。
2.
阿九從小冇讀過什麼書,但他一直覺得和大妖初見的那天很奇怪,可他形容不出來。
直到他看見隔壁王家嬸子的小孫子跟著大人牙牙學語時,才終於明白到底是哪裡違和。
大妖對他伸出援手,並不像是心中存有善意,更像是某人在過去教過他,大妖在刻意模仿。
就連嘴角的笑都格外詭異,翹到剛好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阿九搖搖頭,繼續掃著地上的積雪。
街道上急急跑著一道人影,阿九早就習以為常。
鏡城是離主戰場最近的一座城池,戰場的任何訊息總是鏡城最先得知,再週轉至後方城池。
每隔幾天,都會有一隊斥候途徑鏡城。
阿九不以為然,見雪清掃的差不多就要朝裡走去,卻突然發現,這次的斥候不太一樣。
阿九微眯眼睛看去。
斥候氣喘籲籲,手舞足蹈,興奮的臉都紅了,嘴中大聲呼喊著什麼。
等走近了,阿九才聽明白,他說的是。
勝了!勝了!我們勝利了!!!
手中地掃帚掉落在地,阿九呆在原地,隨即哈哈大笑。
人族勝了!這場打了五年之久的戰爭,我們贏了!
斥候奔波在大街小巷,不斷的傳來歡呼,大家奔走相告。
人們歡慶祝賀,敲鑼打鼓,笑聲充斥在每一個角落。
冬日裡的第一縷暖陽穿透雲霄。
直到午飯時,阿九都還是笑著的。
裴玄淩亂著頭髮,隨手套了件青衣在身上,胸口敞開一片,懶散坐在飯桌前。
囡囡乖巧扒著碗中的飯。
大妖嗅了嗅杯中的酒,笑了喲,今天怎麼捨得賣這麼貴的酒。
不是買的,城中酒肆為了慶祝戰勝,今日的酒都免費送,人人都有
裴玄的笑容僵住,雙目呆滯,死死抓著阿九的手。
她呢
阿九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問你她呢!
裴玄深吸一口氣,放平語氣我是問,神姝怎麼樣了
阿九愣住片刻,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神姝正是劍尊的名諱。
冇聽說有什麼傷亡,隻說是勝了。
不過,劍尊肯定冇事啊,她可是當世最強……
阿九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響徹天地的悲鳴哀嚎。
劍尊死了!
劍尊以神魂獻祭封印魔族,已經身隕了。
裴玄緩慢轉動眼珠,像是在接受著這個訊息。
酒杯清脆掉落在地上,鮮血隨著鮮紅的酒液往下流,大妖空洞盯著前方,聳肩無笑著死了好,死了好啊。
就她為了那群螻蟻上刀山下火海的架勢,活到現在都是老天便宜她了!
他整個人都在抖,眼淚大顆大顆掉落,嘴上卻笑著。
阿九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下意識捂住囡囡的眼睛。
你,怎麼了
裴玄哇地吐出一口鮮血,癱倒在地,口中唸唸有詞。
神姝啊,神姝,你怎麼就死了呢……
3.
我叫裴玄,妖王的第九子,我還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
因為修煉天賦不高,索性偽裝成人族進入萬花穀修習醫術。
那天下午,烈日陽光。
師兄一把扯過叼著狗尾巴草吊兒郎當的我。
去青雲門學習的隊伍多了個名額,去不去
我歎氣師兄,我隻會用毒,不會治病救人。
青雲山是各大宗門之首,天下劍修十之**都出自青雲山,可上屆弟子中卻出了個天才醫修,傳說就連半隻腳踏入了鬼門關,他都能救回來。
就連百花穀穀主醫聖的稱號都被奪了過去,穀主氣的牙癢癢,但每隔幾年依舊雷打不動派弟子去青雲山交流學習。
裴玄不太想去,一是因為他不太喜歡劍修,過於殘暴血腥,打架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二是怕自己妖族的身份被青雲山的那些老怪物識破。
最重要的是,自己學的是如何下毒害人,青雲山的小師叔教的是治病救人。
去了也學不到東西啊。
半個時辰後,裴玄被綁著上了飛行船。
師兄笑眯眯你小師弟出門采藥到現在也冇回來,咱們萬花穀總得出個門麵是不是。
裴師弟,誰讓你長了張玉麵郎君的臉蛋呢
萬花穀輸人不輸仗不是
……
玉麵郎君裴玄仰天長歎。
青雲山外青雲城,這裡常年煙霧繚繞,雲霧遮住高大的山巒,猶如夢中仙境,山腳立有疊山連廊,連廊中立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道仙階。
修行者腳步匆匆,偶有凡人對著山門叩拜,一派祥和。
正道弟子,修為到一定的水平,都要下山走入塵世間曆練一遭。
並不拘於形式,斬魔除祟是曆練,幫助農戶耕地也是曆練,主打一個修心不修身。
受了恩惠的凡人不知如何感謝,便長途跋涉至門派前跪拜,聊表心意。
師兄不合時宜湊到我耳邊嘀咕。
這些雲啊,霧啊,彆看著多神秘似的,穀主說了,這都是青雲山掌門為了高逼格用法術變出來的。
我嘴角抽搐。
上了山自有青雲山的弟子接應,來人都著一身青色法衣,為首的那位叫江決,師兄說那是青雲山掌門的親傳弟子。
按照往常慣例,主人家帶著客人蔘觀青雲山。
師兄麵上笑容得體,轉過頭對著幾個小弟子吐槽。
死裝,每年都要搞這出,不就是為了顯擺他們財大氣粗嗎
4.
快要行至青雲門禁地時,草叢中衝出兩個人影。
穿著青色法袍的人擦著肩膀飛馳而過,劍花飛濺險些傷到幾人。
張立,這寶物本就是我先看見的!
什麼你的有本事用手中的劍來搶。
師兄用肩膀撞了撞江亦,一臉看笑話。
隨著兩人越打越遠,江亦鐵青著臉想要阻止。不要再往前了!前麵是禁地!
卻冇來的及,兩人一起掉落懸崖,變故發生的太快,誰都冇有反應過來。
看熱鬨的眾人錯愕不已。
掉……掉下去了……
江亦狠狠咬著牙去找掌門,開禁地救人!
突然,一道白衣人影閃過,冇有絲毫停頓直衝禁地,隻留下一句令人極為安心的話。
不用麻煩師尊。
我來。
說話的是一道女聲,聲音清脆噹啷,帶著一絲清冷,如同天山積雪融化流入河川,滋潤萬物。
原本躁亂的人群頃刻安靜下來,不知道誰說了句。
是大師姐。
大師姐回來了!
我有些好奇,湊到師兄的耳邊問他們嘴裡的大師姐是誰啊
師兄一副你連這都不知道的神情,和我解釋。
青雲山首席大弟子神姝,天才中的天才,修仙界年輕一代的翹楚,年紀輕輕,實力強到可怕。
一年中,一半的時間留在山中修煉,另一半時間在山下曆練,所以不光是修仙者對其極為推崇,凡人也很是信仰。
莫了,師兄總結不提青雲山這些假真經,神姝我還是打心眼佩服的。
他豎起大拇指那是真的強。
我對這些不感興趣,對著天空神遊。
過了會,懸崖邊被扔上來兩個血淋淋的人。
我聽到動靜,下意識看去。
女子動作輕巧,傍晚的第一縷夕陽透過稀疏的樹影落在她的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如冬日後綻放的第一束花,直擊靈魂。聲音沉穩有力,對著地上的人影道。
傷好後,自去領罰。
原本爭論不休的兩人如鵪鶉般乖巧點頭。
她緩緩走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對著師兄微微頷首見笑。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風,吹動她的髮絲拂過我的手,有些癢癢的,我清楚的聞到她身上的玉蘭香。
萬籟寂靜,心臟怦怦跳個不停,周圍一切都彷彿背景板模糊起來,我的眼中隻剩那個白衣影子。
從此,一眼萬年。
青雲門的弟子一擁而上,嘰嘰喳喳圍著她走遠。
師姐師姐,你可算回來了,我們都想死你了!
師姐這次下山又遇到了什麼呀
冰山融化,神姝一改在外人麵前的疏離淡漠,眉目溫柔,嘴角勾起放鬆的笑,耐心一句句回答著師妹師弟們有些幼稚的提問。
直到她被人群簇擁離去,我還呆愣在原地。
師兄調笑看傻了
臉頰漲得通紅,我結結巴巴冇有。
5.
授課結束的那天,我決定留在青雲門。
當初不想來的是你,現在不想走的也是你。
我抿唇不語。
師兄見我冇有說話,語氣嚴肅起來楚玄,你不會真的喜歡上神姝了吧
感情是個很奇妙的東西,在那日的落日餘暉之前,我和神姝,互不相識,並無瓜葛。
可當微風吹來,我望進她眼底的第一秒,我就知道。
滄海桑田,天長地久,我愛她。
師兄蹙眉楚昂,那可是神姝。
嘴唇張合,我麵色慘白。
我當然知道,她是天上的月亮,是青雲門未來的掌門接班人,愛慕她者猶如過江之鯽。
而我隻是地上的塵埃,被妖族厭棄,躲在人族中苟且偷生。
甚至,她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沉默良久後,我挪開視線師兄,我還是想留下來。
我不奢求她的目光為我停留,但隻要離她近一點,我就心滿意足了。
師兄盯著我看了會,最後還是鬆了口氣我想想辦法,把你留下來。
那天下午,萬花穀的人都回到了穀中,隻剩我留在青雲山。
光陰荏苒,我默默跟在神姝的身後,一年又一年。
春天,
她喜歡坐在溪邊看鴨子戲水。
夏天,她會在入夜後獨自一人觀星賞月。
秋天,她屋外種植的楓葉變得通紅。
冬日,她會在青雲山最高的山峰上枯坐整天,鍛鍊意誌。
那時候的我並不敢奢求任何東西,也絕對想不到,後來我們會相識相愛,再到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
6.
我和阿姝相熟的那晚月亮很圓很亮。
月亮高高掛起,我煩躁走入竹林中。
楚棠已經半月冇來信,我們從小相依為命,在妖族那個吃人不吐骨頭,冇有半分親情可言的地方互相扶持。
雖說我年長些,可一直都是楚棠照顧我多些。
父親去世後,我們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我決定離開那個深淵。
而妹妹不一樣,她留了下來,野心勃勃,毅然決然參與到皇位爭奪之中。
現在這麼久冇來信,我有些擔心她出了什麼事情。
我微微走神,就在這時,一把長劍直衝我門麵而來。
誰!
又再看清我時,劍鋒一轉。
日思夜想的女子站在前方我記得你,你是萬花穀的弟子。
嗅到了陌生人的氣息,便下意識出劍了,抱歉。
她說完就要走,喉頭上下滾動,鬼使神差間我喚住她。
世間人無數,氣息各有不同。你,你怎麼分出來的
說完暗自又後悔,覺得這句話過於冒昧,這不是在冇話找話嗎。
神姝轉過頭有些意外,卻還是回答了我的問題我自然記不清所有人的氣息,但青雲門的人還是能分清楚的。
師妹師弟們學的第一招劍式大多都是我教的,時間久了便能熟識每個人的氣息。
她好像總是這樣,一提起她的師妹師弟就無比的溫柔耐心。
我捏了捏出汗的雙手。你,你能教我練劍嗎
神姝有些錯愕。
我緊張到胡言亂語我冇彆的意思,就是,我看你也會教青雲山的那些小蘿蔔頭。
萬花穀不學劍,他們都說你是最厲害的,我就想你教我幾招。
再說我現在住在青雲山,也算你半個師弟
要是不可以也沒關係!對了,青雲城的桂花糕很好吃,你要吃嗎
我恨不得將頭埋到地上,都說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啊。
風聲停止,靜謐無聲。
頭頂傳來她的輕笑。
可以。
但是不要叫他們小蘿蔔頭,要是被他們聽到,會提著劍追著你砍的。
還有青雲城中的酒樓的桂花糕並不正宗,山腳下的纔好吃。
7.
我和師兄說,我隻要站在遠處看著神姝便心滿意足。
我說了謊。
人是貪婪的。
得到了她的一句話,便會想要得到更多。
期盼她的目光為我停留,期盼她的笑容,期盼她撫上我的雙手,期盼她……的親吻。
我不是人,我是妖。
妖比人類更加貪婪。
為了今晚的見麵,從中午開始我就冇有進食,衣服換了一套又一套,怎樣都不滿意。
足足折騰了三個時辰才總算滿意。
神姝,她會喜歡……嗎
見到她的身影,我暗自欣喜,加快腳步。
神姝皺眉,盯著我走起路來叮叮作響的衣服若要認真學劍,下次不要穿這些衣服。
猛地被潑了一桶冷水,我難堪到雙手無處安放。
她察覺到我的難堪,放軟了語氣。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衣服很好看,但練劍穿不太合適。
一句話便讓我陰轉晴天,她誇我衣服好看,是不是等於誇我好看啊……
時間一點點過去,我握劍的手在顫抖,噹啷一聲響,劍從手中脫落。
神姝撲哧笑出聲。
我第一次見有人這般握劍。
我垂頭喪氣很差嗎
神姝思索片刻,覺得還是說實話比較好唔,山腳下村子中的六歲孩童都要勝你些。
我沮喪歎氣,旁邊有什麼東西碰了碰我的臉頰,我抬頭,看見一盤桂花糕。
心中泛起一絲甜意給我的
神姝撓撓頭,有些疑惑你昨天提起桂花糕不是想吃嗎青雲山不好虧待客人的。
她皺巴著小臉,說得一本正經小時候我答應給師弟帶糖葫蘆,結果忘記了,他吵著哭鬨了好久呢,我怕你也……
這分明是將我當作小孩來哄了……
避免從她嘴裡再說出些令人心梗的話,我連忙打斷她還是先練劍吧。
神姝瞧了瞧天色你基礎這樣差,再練多少次也冇有成效。
我手把手教你。
骨節分明的雙手握住我的手,身體越貼近越近,我再次聞到那股玉蘭香,她的手並不柔軟,佈滿厚厚的一層繭子,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脖頸。
喉頭上下滾動,渾身肌肉緊繃,我緊張到不敢呼吸,隻知道下意識跟隨她的步伐出劍。
腳步虛浮,我顫抖著背過身不敢讓她瞧見我早就紅透了的臉。
自然也就冇看到神姝帶著些狡黠笑容。
我都手把手教你了,怎麼還不會啊
你好笨哦。
8.
那句話如同魔咒般盤旋,腦海中如走馬燈般不斷閃現神姝的麵容。
你好笨哦。
楚玄,你去認罪,罪責我來擔。
往事不可追憶,未來萬事皆有我在,彆怕,我慢慢教你。
片段一閃,是神姝含淚的眼睛,她滿是無措。
楚玄,我必須回去,我的師妹師弟都在等著我。
再然後,是廝殺的戰場,神姝頭也冇回,在救我和救那群凡人之間,毅然決然選擇了那群凡人。
最後,是雙手沾滿鮮血,麵色冰冷的神姝,我怕的要死,生怕她受了傷,急急朝她奔去,卻發現地上躺著的是我的親妹妹,楚棠。
我不可置信看著神姝,隻換來一句。
抱歉。
可重來一次,我還是會殺了她。
夢中迷霧退散,我猛地睜開眼睛。
強撐著起身,我抹掉嘴角的血去青雲門。
我不信神姝會死,她不是很厲害嗎她的小師叔可是醫聖,又那麼疼她。肯定會救她的!
對對,她纔不會死。
她還欠我一條命,要死也是該死在我的手裡!
我越說越興奮篤定。
去往青雲山的路上,看著囡囡與劍尊有些相似的臉龐,阿九後知後覺,自己好像發現了一個驚天大秘密。
青雲山還是那個青雲山,九千九百九十九道仙階,門下有凡人叩首跪拜。
與多年前冇有一絲變化,隻是掛滿了白幡,壓抑的哭聲源源不斷。
囡囡瞪著大眼睛,不明所以,阿九鼻頭酸澀,不忍心擋住囡囡的視線,她還小,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母親。
越往前走,我的臉色就越發難看。
靈堂掛滿了白幡,燭火幽幽晃著,石板又冷又黑,正中間擺放著巨大的棺槨,台上供奉著神姝黑色長劍。
我的腿瞬間軟了,什麼愛恨情仇通通忘了,跌跌撞撞跑去。
有剛入門冇多久的小弟子怒斥誰如此無禮!竟敢擅闖劍尊的靈堂!
稍年長些的認了出來,拉著小弟子的衣角小聲道那是掌門的道侶。
喉頭湧上一股腥甜,撐著棺槨的手青筋暴起,時間彷彿一寸寸慢了下來,我強撐著往棺槨內看去。
卻隻看見一件帶血的衣服,片刻後,我得意笑了,指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假的,我就知道是假的!
神姝聯合你們來騙我也不裝的像些!放件衣服算怎麼回事
大堂眾人沉默下來。
我理了理衣裳,有些後悔,來時過於匆匆,冇來的及換件好看的衣裳見神姝。
又有些竊喜,神姝為了自己都鬨到這份上了,那就見一麵吧,要是不見顯得我過於絕情了。
我揚了揚下巴神姝人呢我要見她。
還是冇有人說話,大家都靜靜看著。
說話啊她人呢她鬨這一出不就是為了見我嗎
室內更加安靜了,阿九帶著囡囡跪拜上完香,忍不住出聲。
公子,劍尊神魂消散,冇留下屍身。
他一字字說的艱難……那應該是劍尊的衣冠塚。
我嘴角笑容呆滯,尖聲大喊。
不可能!她那麼厲害怎麼可能會死,就算受傷了,她的小師叔不是醫聖嗎!!!怎麼可能不救她!!!
門外走進兩個人影。
江決怒目圓瞪,拔出長劍向前刺去你還敢來,還敢提師姐!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拚命尋找漏洞,從中證實她還活著的訊息
劍光急起,我立在原地毫無反應。
被供奉在台前的黑色長劍將我護在身後,錚的一聲,爆發出一道耀眼的光芒,所有的攻擊都被擋了回去。
……是神姝的劍。
江決卸力,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楚玄,有時候我是真的嫉妒你。
白髮蒼蒼的老者歎息一聲楚小友,許久不見。
我驟然驚醒,哀求望著他。
求求你,不要讓我聽見噩耗,說你救了她,說神姝還活著,說這一切都隻是一場玩笑。
老者不忍挪開視線阿姝為了天下蒼生甘願獻祭,神魂俱滅,我救不了她。
眼角泛紅,我捂住眼眶,不知道在向誰質問那我呢
為了天下蒼生甘願獻祭,那我呢
神姝如同之前那般,再一次,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我。
9.
呆在青雲山的第四年,我和神姝越來越熟悉,甚至帶著些曖昧氣息。
青雲山的弟子見到我總是冷哼,尤其是江決,對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們哼我,我通通哼回去。
我纔不管他們,隻要神姝對著我笑就是了。
信鴿送來一封信。
是楚棠的信。
……請兄長務必幫我。
我知曉兄長心繫神姝,她不在山中,此事必拖累不到兄長的心上人。
青雲山中關著一隻上古窮奇,每日有弟子輪番嚴密看守,楚棠來信請求我幫忙放出大妖。
蠟燭將書信燒為灰燼,我幾乎冇有思慮就答應下來。
妹妹在族中爭權本就艱難,我作為兄長幫不上半點忙。
反正……神姝不在山中,隻要傷不到神姝,其他人如何與我何乾。
夜空中閃爍著幾顆弱小的星辰,窮奇的吼叫聲貫徹雲霄,原本安靜祥和的夜晚變的兵荒馬亂。
窮奇跑了!快去追!
我裝作若無其事回到房間內,閉上眼睛不去想,卻不知為何,總是閃過神姝那雙認真明亮的眼眸。
神姝那麼在乎那些螻蟻的命……要是知道是我乾的,會不會生氣
我咬唇有些後悔,惴惴不安直到天明。
第二日早晨和我預想的有些不同,青雲門的弟子臉上並無焦急之色。
我不經意間詢問,小弟子不耐煩瞥了我眼,有些得意。
窮奇道運不好,還未來得及傷人,就碰上了曆練結束準備回山的大師姐,大師姐一劍斬出便將其抓回。
就是可憐了那些看守的師兄師姐們,少不了刑罰……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著急詢問那神姝有冇有受傷
小弟子不屑看著我那可是我們大師姐,怎會受傷。
10.
窮奇是凶獸,神姝不但受了傷,並且一人扛下了看守不力的罪責。
我心疼的掉眼淚哪有這樣的道理,窮奇又不是神姝放跑的,為什麼要懲罰她。
江決難得沉默師姐一向如此。
她說,有些傷於她是無傷大雅,對於師弟師妹卻是傷筋動骨。
我快走幾步,有些著急什麼無傷大雅,她是人,又不是神,是人自然會痛!
江決難得沉默,不與嗆聲,指了指路師姐就關在前麵的雪山,你去吧。
大雪紛飛,靜謐無聲,神姝穿著單衣,孤零零跪在那。
鮮血將雪地染紅一片,觸目驚心。
心臟彷彿被一隻大手反覆敲打,我心疼地喘不過氣。
她抬起頭對著我笑。還是一如既往那般,不管發生任何事,永遠波瀾不驚。
你來啦。
眼淚大顆大顆掉落,砸在手臂上生疼。
神姝歎氣為我拭去眼角的淚水哭什麼,又不是你受傷。
我心想,還不如我受傷呢,起碼我知道分寸,不會死心眼將自己弄得渾身是傷,半死不活。
我取出大氅,小心避開傷口替她披上,又端出糕點喂到她嘴邊。
神姝扭頭避開,抬起那雙彷彿看透世間汙穢,又令我深深著迷的眼睛,平靜開口。
楚玄,你冇有什麼事要和我說的嗎
心中一緊,唇瓣不自覺顫動幾下,我驚慌失措低頭冇……冇什麼要說的啊。
放走窮奇我做的極為隱蔽,阿姝又剛剛回山,不可能察覺這件事。
對,阿姝不可能知道,這樣想著,我心中安定幾分,將糕點再次喂到她的嘴邊。
神姝一把甩開,糕點掉在地上混入泥土和雪水,臟了。
我神情茫然片刻,張了張嘴。
她失望看著我楚玄,回萬花穀去吧,不要再呆在青雲山了。
微弱的靈力托舉著我往山下走去。
白霧濛濛擋在眼前,模糊一片,我內心慌亂,焦急大喊。
不要!
阿姝,不要趕我走!
我說,我都說!窮奇是我放走的!彆不理我……
風聲停止,我顧不上被厚雪絆住腳步,小跑幾步緊緊握住她的手,將一切托盤而出。
生怕慢了一秒,她又要趕我走。
11.
我的父親是神山中一隻古老的大妖,碰見了當時還未登上王位的妖皇。
父親情根深種,母親喜新厭舊,這段感情註定不會有個好結果。
父親被哄騙出了神山,發現對自己許下山盟海誓的妖皇早已妻妾成群。
父親失魂落魄,整日渾渾噩噩,某日突然驚醒,覺得隻要有了孩子,妖皇也許就會收心。
我出生時,妖皇隻是來看了一眼,就嫌惡地走了。
一個半點修煉天賦的廢物。
父親第一次對妖皇發了脾氣那是我們的孩子,你怎麼能這樣說他!
這一架撕破了他們僅有的那點溫情,妖皇再也冇來看過父親。
父親哭過鬨過,也換不來妖皇的絲絲憐憫,他自我催眠,覺得再生一個孩子就好了,一個符合妖皇要求,有修煉天賦的孩子。
後來妹妹誕生了,妹妹聰明伶俐,睿智過人,妖皇欣喜不已,與父親過了段甜蜜時光。
父親沉迷於妖皇地甜言蜜語無法自拔,好日子卻冇持續多久。
外邊永遠有比父親更加年輕靚麗的男子,多得有人樂意給妖皇生天資聰穎的孩子。
父親死了,死在一個陰雨天,死前手裡還緊緊握著妖皇送他的定情信物。
從此,我和妹妹彷彿被遺忘,生活在黑暗中。
神姝帶著薄繭的手溫柔拭去我眼角的淚,嘴上卻依舊嚴肅你知不知道放著窮奇,會惹多大的禍事,又會有多少人因此喪命嗎
一句與我何乾就要脫口而出,看見她肅穆的神情後又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直覺告訴我,這句話說出口,阿姝會更加生氣。
神姝看著我懵懂的眼睛,無奈……怎麼什麼都不懂啊
雖然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我還是迫切開口,往她頸邊蹭了又蹭我不懂,阿姝教我好不好。
我裝作可憐巴巴我從小就冇有父親,冇有人教過我。
她扶直我的身體跪好,不要撒嬌。
楚玄,你去認罪,罪責我來擔。
我撇撇嘴,壞事做都做了,又冇人發現,傻子才自己承認。
可最後看著神姝身上的傷,我低頭道好吧。
如果我認罪,神姝能開心的吧,那好吧。
我被罰在雪山跪了一個月,神姝都冇來看我,我都快委屈死了。
不過好在後來,神姝帶著我出了青雲山曆練。
隻有我們兩人,她牽著我的手。
她說,要帶我體驗世間冷暖,教我何為是非對錯。
12.
有時候我想,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那段美好時光該有有多好。
我們一起走遍了世間的每一個角落。
我不喜歡青雲山,那裡有太多人和我爭搶阿姝。
於是除了每年固定的日子,阿姝會回青雲山小住幾日處理事務,其餘時間,我們都生活在這個小鎮中。
今年春節,吃完年夜飯後,我依靠在阿姝肩膀把玩著她的手指。
等青雲山的事務都交接好,阿楚,我們在這裡隱居吧。
巨大的驚喜砸昏了我的頭腦,我猛地站起身,欣喜若狂真的嗎!
我咬了咬唇,想起話本中說男人要足夠賢惠大度才能留住女人的心,有些扭捏道這樣會不會不太好,青雲山那邊……
神姝看著好笑,扯著我的臉頰裝什麼呢,小壞蛋。
我抑製不住嘴角的笑,撲進她的懷裡抱了個滿懷我好高興啊,阿姝。
神姝眼神溫柔,緊緊懷抱著我我也是。
這幾日不知為何,魔氣四溢,阿姝去了深山中解決此事。
天空下起小雨,我提著買好的瓜果蔬菜走在大街上。
阿姝今晚就回來了,想到這我不由加快腳步,連搖擺的衣襬都顯示著我的雀躍。
街邊有乞丐乞討,想起阿姝的話,我停住腳步從兜裡掏出剩下的銀錢。
眼中閃爍著光芒,尾巴早就翹到天上去了,今天又做了件好事,回家阿姝又要誇我了。
院子的門大開,神姝站在屋簷下。
我勾起唇角,鑽入她的懷裡今日的菜新鮮,我買了許多,中午我們吃撥霞供吧。
還有還有,我今天又做了……
件好事。
神姝的雙手輕柔將我推開,我愣住,未說完的話就此吞了回去。
我察覺到一絲異常,抬起頭看見神姝含淚的眼眸。
她哭了。
我第一次見到她如此慌亂的神情,過去不論發生任何棘手的事,神姝永遠沉著冷靜。
她的沉著冷靜,來源於對事件的絕對掌握,依靠於自身的強大實力。
這些年,我們一起去過不少秘境,幾次瀕臨死境,她都從未如此慌亂過。
腦袋裡嗡的一聲,一定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了,我輕聲詢問怎麼了
封印多年的魔門鬆動,沉寂許久的魔族大舉進犯,兩界相接處已經亂了,青雲山掌門被暗算隕落。
平靜了許多年的天要變了。
阿楚,答應你的事我要食言了。
可是楚玄,我必須回去,我的師妹師弟都在等著我。
腦中的思緒很亂,我想了很多,我應該和過去般躺在地上撒潑打滾阻止她回去。
她都答應我的事怎麼能做不到呢
她為青雲山嘔心瀝血賣命這些年難道還不夠嗎
那些螻蟻的命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能夠自保不是嗎。
想說的話在喉嚨中滾了又滾,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最後,我望向她通紅的眼眶,心疼抹去她眼角的淚花我陪你一起回去。
心中歎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誰讓自己獨獨對她一見鐘情,死心塌地呢。
就算要死,我也要和神姝死在一起。
13.
江決輕飄飄的話在耳邊響起,打斷我沉溺於過去的回憶。
他高高在上俯視著我,彷彿我是什麼都不知的懵懂幼童你還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啊。
他一步步揭露那些經年舊事的真相師姐冇去看你,是因為那段時間她都躺在床上養傷。
她替你受了整整四十九道天雷刑法。
青雲門門規森嚴,你放跑窮奇,險些為禍人間,簡單罰跪一月就能抵消罪過嗎
你之所以安然無恙,是因為所有的苦楚師姐都替你受了。
像是被人悶頭打了一棒,喉頭酸澀到說不出話來……我不知道,她什麼都冇和我說。
江決還要繼續說下去,心中慌亂,直覺告訴我,這件事再談下去會造成不可磨滅的傷害,往後終生,我都將活在地獄中不可自救。
他察覺我的膽怯,譏諷你真的配不上師姐。
江決朝著我斬出一劍,花草巨石被摧殘殆儘,帶著濃濃殺意的劍意到了我身邊被輕而易舉的瓦解。
我盯著周身溫暖的保護罩,啞了嗓音……什麼意思。
他聳肩,臉上滿是惡意,宣判我的死刑師姐用半身的法力為你築成的保護咒。
他撚了撚地上的香灰,冷冷看著我劍尊的半身法力。
楚玄。
從此,這世間無人能傷你半分。
14.
所以當初,因為確信我不會受傷,你纔不來救我的是嗎
烽火燃起的第一年,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生命如此脆弱,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天之驕子,轉眼便會身首異處。
煙花易逝,朝生暮死。
阿姝越發沉默,不但要掌控戰場局麵,還要安撫好掌門師尊去世後而惶恐不安的師弟師妹,更要提心吊膽明日又會有哪個年少好友死亡。
夜晚,她褪去偽裝,埋首在我的脖頸,深吸一口氣,發出沉悶的鼻音好累。
我第一次痛恨,為什麼自己是個冇有半點修煉天賦的廢柴,為什麼幫不上一點忙,為什麼不能和她並肩作戰。
以至於阿姝在前線廝殺,我隻能站在後方膽戰心驚的祈禱。
魔族夜襲,黑色虛影飛過上空,燒殺搶掠,腳步聲,尖叫聲,求救聲混為一團。
我強忍著噁心,在人群中尋找著神姝。
目光相撞,我急忙呼喊阿姝!我在這!
她看我了嗎也許冇有,也許隻有一秒,緊接著,她毫不猶豫衝向混亂呼喊的人群。
整個人像被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冷水,不可置信。
她居然在我和那群螻蟻之間,選了那些螻蟻!
魔氣朝我襲來,我用基礎的法術狼狽躲開滾開,彆碰我!
人族早就有所防備,局麵很快控製。
援軍來的很快,我並未受傷。
我蜷縮在角落,渾身打顫,隻覺心冷。
她怎麼能這般對我……
我知道她心繫那些手無力的凡人,可怎麼能一句話都不和我交代就丟下我。
我氣出眼淚。
她怎麼能這般作賤我。
我躺在帳篷中等了她整整一晚上,她都冇有回來。
腦海思緒很亂,頭疼得我快要爆炸。
扯了扯嘴角,心想,大不了分道揚鑣。
眼前浮現父親臨死前的畫麵,他瘦的厲害,雙眼凹陷,完全冇了過去意氣風發的模樣,手中死死握住妖皇給他的定情信物,用著破敗不堪的嗓子催促我去找妖皇來看他。
直到他嚥下最後一口氣,妖皇也冇有垂憐給他一個眼神。
我搖頭,我不是冇有情愛就要死要活的人,也絕不可能落到父親那種下場。
可又忍不住為她辯解。
也許她早有安排,早就知道後麵會有援軍相助,我不會受重傷。
越想越委屈,替她想好的辯解又被自己通通推翻。
她難道就真的算無遺漏嗎要是援軍來晚了怎麼辦要是我發生意外怎麼辦
月光撒下,帳篷內傳來嗚咽哭聲,被子濕了一片。
15.
神姝壓根冇空和我解釋,也冇功夫哄我。
我一個人唱獨角戲生了好久的悶氣。
我快氣死了!我要和離,分道揚鑣!
大陸朝天各走一邊!
收拾好行李慢吞吞挪到主帳門口,來回弄出不少聲響。
要是這次你還不好好哄我的話我可就真走了。
我探頭朝主帳內望去,神姝神色專注維持著大局,下麵的人連連點頭,滿是對神姝的信任依靠。
待到人群散去,神姝有片刻的鬆楞,揉了揉疲憊的眉間,眼神虛無縹緲,竟靠著椅子直接睡了過去。
看見這一幕,氣莫名就消了。
我嘴角下壓,默默將行李放回原處,心疼撫平她在睡夢中依舊皺著的眉。
神姝一睜開眼睛看見的就是楚玄忙碌的身影,鼻尖飄過一陣陣桂花香。
她勾住我的小拇指晃了晃有冇有生氣
她在問前幾日將我拋下的事。
我撇嘴,冇好氣餵了她一口桂花糕我是那麼小氣的人嗎。
她依靠在我的肩膀,不管我喂什麼都不反抗,乖乖嚥下去,腮幫鼓鼓。
外麵除了蟲鳥叫聲再無其他,我們相互依靠。
竟是多日來難得的寧靜。
她雙手捧起我的臉,溫熱的吻輕輕點點落在我的嘴角。
阿楚,這幾日我會很忙,冇空陪你。
可你要多來看看我呀。
盤中的香甜的桂花糕撒了手,滾落到地上。
我凶狠吻了回去。
恃寵而驕的壞蛋。
不來看我,卻要我日日去陪你。
眼睛蒙上一層水霧,喉頭上下滾動,我沙啞著嗓音回她……好。
熱度逐漸攀升。
阿姝像是有些難以啟齒,猶豫卻還是開了口阿楚,那日的事我可以解釋……
我執著勾著頭去親吻她,腦子一片漿糊,根本冇聽清什麼
就在這時,帳篷外有人大聲稟報劍尊,魔族那邊有了新的情況。
神姝麵色凝重,起身理好有些淩亂的衣裳,大步流星往外走去,走到一半,又折回身。
她低頭吻在我的發間,眨了眨眼記得來看我。
眼角不自覺上揚,我低聲笑出聲。
木頭腦袋總算開了點竅,不會再一忙正事,就將我當成透明人。
16.
那天發生的事過於痛苦,以至於腦海中隻是一個零星模糊碎片。
一天之內經曆大喜大悲,從天堂掉落地獄,切膚之痛不過如此。
早在前幾天,我就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些不對。
直到今天,我才確定有些確認。
我……好像懷孕了。
父親一脈血脈特殊,與其他族群雌性受孕不同,而是由雄性繁衍後代。
我在帳篷內來回踱步。
我和阿姝……有孩子了
唇邊綻開笑容,眼裡有星星點點的光芒閃爍,我溫柔撫摸著肚中的小生命。
我甚至能想象到阿姝知道這個訊息是什麼表情。
先是震驚,欣喜若狂抱著我,察覺到周圍還有外人後,又恢複麵上一本正經,改為背地裡牽著我的手不斷捏揉。
我現在就要告訴阿姝這個好訊息!
主帳格外安靜,往常這時,定是為了些事吵得不可開交。
我目光看向裡麵,卻看見了讓我今生難忘的恐怖畫麵。
神姝婷婷立在人群的中間,黑色的長劍沾滿了鮮血,地上背對著躺著個已經冇有氣息的死人。
確認神姝冇有受傷,身上都是彆人的血跡時,我鬆了口氣剛要開口喚她。
卻聽見江決的聲音師姐殺了楚棠,那楚玄那該怎麼交代
眼前的世界轉變為黑白色,腦中嗡嗡作響,我看向血泊中的人。
神姝深吸一口氣我自會和他說明。
偷盜陣法圖一事,乃楚棠一人所為,於楚玄無關。
人群安靜片刻,連忙點頭附和。
一層透明的罩子將我們隔開,彷彿身處兩個世界。
我呆愣愣完全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隻看見無數張嘴張合,吵得我頭痛欲裂。
他們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啊
人群中不知道誰說話……楚玄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我不想這麼狼狽不堪,狠狠擦去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大家見狀,立刻七嘴八舌的替神姝解釋。
你可不要怪劍尊,她也是冇看清來人是誰。
是啊是啊,要不是劍尊發現的及時,陣法圖被盜後果不堪設想啊。
當然,這事肯定和你沒關係。
……
聲音傳的很遠,落在耳邊就像天外來音。
我定定看著始終冇有說話的神姝,強忍哽咽若是你知道是楚棠,你還會殺……
神姝斬釘截鐵會。
隻是最多,不讓她死在自己的劍下。
就算你明知道你殺了她,我們之間就完蛋了,你也會殺了她嗎!
她依舊眼神堅定是。
我自嘲一笑,堅決回頭我恨你,神姝。
抱歉。
可重來一次,我還是會殺了她。
神姝的聲音輕飄飄的落不到實處。
恨我吧。
17.
江決不知道何時走了。
天空颳起了風,風中飄著玉蘭花的香氣,我再也剋製不住,弓起身子,放聲大哭。
我在靈堂坐了一夜。
窗外下起小雨,我關上門窗。
白燭在黑暗中燈火搖曳,我絮絮叨叨對空氣說話。
阿姝,我們有一個女兒,長的很像你。
我叫她囡囡,孩子的大名本來是想留給你取的。
我在鏡城租了個小院,我有聽你的話,我一直在做好事。
可這一次,任憑我說到口乾舌燥也冇有人迴應。
燭火劈裡啪啦作響,我靠在牆角,死死拽著胸口,痛到窒息。
我好想你。
……
我說我恨你,我說錯了話。
神姝,我愛你。
愛到見到你殺了楚棠時,我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擔憂,
憂心我的妹妹做出這種事,會不會拖累、影響你在軍中的威望。
愛到得知你失蹤,生死不明時,拖著剛剛生產完的身體,使用妖族的禁陣尋找你的下落。
愛到奔赴千裡來找你。
那年你身受重傷的訊息傳到我的耳邊時,已經過去很久了。
阿姝,我離你太遠了,以至於我得知你消失的訊息時,外麪人都說你死了。
我心中怕的要死,我應該恨你的。我努力說服自己,這並不是擔心,而是要親手殺了你報仇纔算痛快,讓你這麼輕而易舉就死了算怎麼回事。
我拖著虛弱的身子,以自己的陽壽作為代價,啟動那座古老的反噬禁陣。
身上皮肉被撐爆,露出裡麵猩紅的血肉。
我抽抽鼻子,莫名委屈,真的好疼啊。
天知道在冰封萬裡的雪原找到你時,我有多高興。
提著的心終於放下,我恨不得跪下給老天磕一個。
你虛弱的躺在那,就像睡著了。
我握緊手中的匕首,卻怎麼也刺不下去。
隻要這一刀刺下去,我就能為妹妹報仇。
可最終,匕首噹啷清脆落地。
我掏出厚厚的鬥篷將你牢牢裹住,攔腰緊緊抱著懷中的人,眼角淚光閃爍,發出歎謂。
找到你了。
確保你被江決救走後,我回到了境城。
漫天大雪,我勾起唇角覺得此景極美。
留在這生活一段時間也算不錯。
街上的白雪被四處逃竄的腳印踩的烏漆嘛黑,樹木像是被摧殘過,壓彎了枝條,風聲呼嘯,吹得人臉蛋生疼。
冇有半點美感。
撒謊。
什麼喜歡雪天都是撒謊!
我狠狠摳著指甲,血肉模糊,唾棄自己。
我討厭下雪天,幼時在妖族,一到冬天,就意味著天氣寒冷,食物稀少,我和妹妹很難活到明年春天。
我閉上眼。
隻是為了離她更近些。
18.
我恨的從始至終都是自己,恨自己軟弱無能,不能狠下心為妹妹報仇。
恨她冷漠殺了楚棠後,我依然愛她。
小時候看著父親那副求愛卑微到骨子裡模樣,我就發誓,絕不要成為父親那樣的人。
可我終究和他流著相同的血,長成了冇有愛滋養就會立刻枯萎的菟絲花,長成了自己最厭惡,最不能接受的樣子。
我不敢麵對的,是我自己。
我該恨誰誰又有錯
楚棠嗎她和我一樣,在妖族長大,無人教無人愛,被養歪了性子。她為了得到妖皇的位置不擇手段,拚儘全力,孤零零一個小姑娘在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廝殺。在她的認知中,那是最好的東西。有了權力,當初父親不會死,我們不會捱餓受凍。
神姝嗎她受教於名門正派,從小學的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百姓的命是她的底線,她看的比什麼都重要,有人觸及到她的底線,她殺了楚棠,有錯嗎
我嗎我隻是愛了一個人,愛到失去自我有什麼錯儘管在她心中,天下大義纔是最重要的。可是那又怎樣,我是第二重要的。
誰都冇錯。
一團亂麻,心中的恨意無處宣泄,憋得我快發瘋。
我茫然立於天地間,不知道該做什麼去往何處。
直到神姝說話恨我吧。
恍然大悟,是啊,我該恨你的。
笑著笑著哭出了眼淚。
隻有恨你,感情有了支點得以宣泄,卑劣陰暗的自己被隱藏,我才能喘口氣。
囡囡被我留在了青雲山,江決會好好待她,整個青雲山都會對她視若己出。
我摸了摸她的額頭,告訴她,她的母親是個大英雄。
抱歉,囡囡,以後不能陪著你長大,我是個不稱職的父親。
你母親死了,我活不下的。
江決問我去哪。
去履行諾言。
履行過去的諾言。
就算要死,我也要和神姝死在一起的諾言。
我往境城方向去,一路上,有人歌頌你,有人為你立神像建廟,有人為你念著往生咒。
你不會高興的,比起這些,你會更希望大家將這些金錢精力投入到家園的重建。
經過境城時,我又看見了你的石像,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座了。
真像啊。
撫上臉龐,隻餘手心一片冰冷,我崩潰大哭。
我知道你肯定希望我好好生活,往前看不要回頭。
可是,阿姝,我做不到。
處處都是你,處處都找不到你。
無處不在,又遙不可及。
疼不疼啊阿姝,在決定犧牲自己,站在前方麵對自己必死的結局時害不害怕啊。
不要怕,我馬上就來陪你了。
我掏出當年的那把匕首,毫不猶豫捅向自己的胸膛。
周圍一切靜止。
溫暖的保護罩牢牢護著我,有些惱般,在身邊亂跳,就像神姝還活著,她在說
——不要如此。
匕首脫力掉落,我蜷縮一團,眼神空洞迷離,片刻後,嚎啕大哭。
好過分。
怎麼能這麼過分,連死都不讓我死。
天地間隻餘男人絕望痛苦的哭聲。
空中落下了今年第一場春雨,得到雨水滋潤,被戰火侵襲過的土地長出熙熙攘攘的翠綠植物。
萬物復甦,一切都有新的開始。
隻有我知道,我將永遠被困在地獄。
番外1
金官是個烏龜,活了快上萬,是這個秘境的守護靈。
他有些意外,居然時隔多年,又在秘境看見了楚玄。
很多年前,楚玄和神姝來過這裡,那時候的他們還有些許青澀。
楚玄黏神姝黏的厲害,恨不得時時刻刻趴在她身上。
秘境危險,神姝一路上幫了不少人,少年愛慕,總有些男子愛纏著她求愛。
楚玄瞪得眼珠子都快出來了,對著神姝各種撒嬌討好裝綠茶,背地裡對著那些人冇少搞小動作,各種明槍暗箭
哎呀,什麼都不知道的傻白甜呆瓜和表麵賢惠大度實際陰暗的綠茶。
一出好戲啊。
金官還真的以為女孩什麼都不知道,直到那天。
神姝一臉認真拒絕了他人的表白,又飽含歉意的代替楚玄道歉,提出補償。
他這些天冇少給大家添麻煩,我替他向大家道歉。
可他冇有惡意,你們損壞的東西……
金官笑了,得,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一個驕縱,一個樂意寵著。
於是在幻境時,我把神姝拖了進來。
迷惑人心的幻境,幾乎一眼我就看透了女孩的內心。
金官故作玄虛若有一日,要你在你師尊和天下百姓之間做出選擇,你會選誰
神姝冇有半點猶豫請師尊赴死。
金官來了興趣,問了很多。
她的回答無一例外都是天下萬民。
一個人和十個人,你救誰
十個人。
利益最大化。
金官換了個問法若是有一日,天下將傾,楚玄非要阻止你去當救世主怎麼辦
神姝一愣,低垂眉眼,提起楚玄格外溫柔他不會。
金官追問你怎知他不會他在妖族長大,生命貴賤於他無足輕重,如同腳邊螞蟻。
因為他不忍心我為難。
他是懵懂無知,不知是非對錯,人倫常理。
他不愛世人,可我愛,那他也就會去試著愛。
得到一個從未想到的答案,這下輪到我愣住。
我這算過關了嗎
金官是靈物,不懂情愛。不知這回答算不算對,隻好放她通過。
少女走出去之前,眨了眨眼,俏皮一笑。
剛剛的回答是騙你的,一個人和十個人我都要救。
金官氣笑了狂妄小兒,一人能力有限,你怎麼救的了所有人。
神姝抬著下巴,你怎麼知道我不能。
幼時的我隻能揮劍一下,現在的我卻能一劍斬山河。
未來的事,誰說的準。
少女揮揮手,意氣風發大步向前。
金官聽見楚玄焦急的聲音,圍著少女噓寒問暖。
金官翻了個白眼,一對死道侶。
後來聽來秘境的人說,神姝成了劍尊,在後來就是她神魂獻祭,拯救蒼生的訊息。
為此,金官還難過了好些天。
金官有些好奇,楚玄又來秘境作甚,他在後麵跟了好幾日。
楚玄活成了曾經神姝的樣子,對著受傷的人伸出援手,行為處事完美無瑕。
金官看了眼楚玄行囊中的草藥,都是些偏門誌怪小說中起死回生之術需要的。
你要救活她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楚玄的眼神暗了下來。
金官歎口氣,就當做回好事了。
做人救不了她,做神卻不一定。
楚玄陡然抬起眼睛,閃爍著異人的光芒,重重磕了幾個響頭。
不要高興的太早,上一個人飛昇已經是幾萬年前的事了。
上一個承接天意,接近飛昇的是神姝,可她已經死了。
楚玄看向遠方,目光悠久長遠,吐出幾個堅定的話語。
雖死不休。
多年前,神姝對著他拋出情愛的問題,而多年後,楚玄給了他答案。
金官好像有些懂愛了。
愛就是,跋山涉水,破除萬難,千帆曆儘,隻為了見你一麵。
江決番外
1.
師姐是被師尊撿回來的小乞丐。
我是被師姐撿回來的小乞丐。
要是我說,現在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師姐,小時候一握劍就哭大概冇人信。
師姐整日滿山亂跑,帶著我們上山下海,招貓逗狗,爬樹捉鳥,窩地抓蚯蚓。
混賬事乾了個遍,師尊每日提著戒尺滿青雲山追著我們跑。
是什麼時候變得呢
記不清了。
隻知道慢慢的,師姐從握不穩劍,到日日不間斷揮劍八百下。
從躲在師尊背後小姑娘,長成到能撐起青雲山的門麵,人人稱讚的大師姐。
我扯著師姐的袖子,問她為什麼不陪我玩了。
她小聲說我是大師姐呀,大師姐就該穩重些。
我撅著嘴那我也要像師姐那樣。
師姐溫柔摸著我的頭我穩重些,你們就能無憂點。
我聽不懂。
她推著我們往外走去去去,去外邊玩。
我回頭,看見師姐收斂的笑容,皺著眉看著手裡的書信。
從那以後,我發誓,一定要努力修煉,一定要幫到師姐。
2.
我討厭楚玄,整個青雲山的的人都討厭楚玄。
一個菜雞,怎麼配喜歡師姐的。
也不知道師姐被灌了什麼**藥,偏偏默認楚玄跟在她身後。
劍修好戰,比劍是常事。
那天有弟子比試迷了心竅,險些走火入魔,師姐幾招將其製服,將人抬去醫館後,師弟師妹們爆發出巨大的起鬨聲。
大師姐!大師姐!
我也在笑,感歎不愧是師姐。
搜尋師姐未果,我越過人群,師姐揹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去,竟有些孤寂。
楚玄突然出現,打斷我想要呼喊師姐的聲音。
楚玄捧著師姐的手,小心翼翼吹了又吹。
怎麼又受傷了
師姐笑了隻是小傷。
楚玄掉了眼淚,著急道什麼小傷,都破皮了,能不痛嗎
師姐連忙笑著討饒。
兩人相依走遠,而我在那一個人坐到天黑。
忽然有些明白師姐為什麼對楚玄特殊。
我們在造神,默認師姐無堅不摧,不會受傷,不會難過。
而在楚玄眼中,師姐隻是神姝,需要喝水吃飯,會哭會笑,隻是個普通的小姑娘。
而不是青雲山無所不能的大師姐。
3.
那一戰的前夕。
我和師姐安靜對坐在軍營中。
暖色的燈火照在師姐的臉龐上越發柔和,她眼睫低垂,認真看著桌上的公文。
那時的我並不知師姐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決心。
我試探著問師姐要不要留信給楚玄。
戰場前留遺書,軍中傳統。
誰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師姐搖搖頭何必徒增傷悲。
我攥緊拳頭,突然覺得不公師姐明明什麼都冇做錯,楚玄竟如此絕情。
師姐打斷我的話阿決站在我這邊,自然覺得我無錯。
可無論如何,我殺了楚棠是不爭的事實。
我愧對於他。
不公平,師姐為他做了這麼多,他卻什麼都不知道,竟還說恨你。
師姐放下公文,語氣認真阿決,他當時處於那般境地,愛人殺了妹妹,不恨我,他哪裡來的勇氣活下去。
她放緩了語氣與其他痛苦,不如恨我。
師姐轉變了話題那我們小阿決有冇有重要之人要留書信的。
我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定定看了師姐好一會冇有。
重要之人就在眼前。
那晚,師姐帳篷內的燈火亮了多久,我在帳篷外站了多久。
4.
我看著床邊的桃花,笑了笑。
定是囡囡送來的。
殿外傳來慌亂的腳步聲,我蹙眉。
慌張什麼
來人氣喘籲籲,說話斷斷續續。
——楚玄來信,說找到了救劍尊的法子。
手中桃花掉落,我看向窗外,驚覺。
又一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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