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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件大事一前一後砸下來，把耀祖和阿英的生活攪得粉碎。
阿英懷了孕，卻不敢聲張。那還是個民風淳樸、規矩森嚴的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醜事，一旦傳出去，兩家人都要在村裡抬不起頭，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她怕，怕爹孃震怒，怕旁人指指點點，找了個藏在幽暗巷子裡的老奶奶家，偷偷做了手術。
自那以後，她整日躺在床上，眼淚就冇斷過，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得嚇人，嘴裡反反覆覆唸叨著同一句話：“……早知道，我不該打掉孩子的……早知道就不和你……我真是瞎了眼看上你。”
加上耀祖高考失利。本就心煩意願，滿腦子都是不甘心、丟臉、不服氣。忍不住說道，人不要總是為了打翻的牛奶哭泣。
這句話一出口，阿英整個人猛地一顫，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刀。
前一秒還低聲抽噎的她，瞬間火冒三丈，猛地抬起頭，眼淚混著怒火一起湧了上來，聲音嘶啞又尖銳，完全冇了往日的文靜，隻剩絕望和執拗：“——不為打翻的牛奶哭泣？你知道牛奶有多貴嗎！”
“——不哭？不哭我怎麼長記性！不哭，我怎麼記得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要是當初你小心一點，我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她歇斯底裡地喊著，每一句都紮在耀祖心上。
耀祖愣住了，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終於深刻體會到什麼叫雞同鴨講。
他說的“打翻牛奶”，是放下過去、向前看；可在阿英眼裡，那不是牛奶。
屋子裡隻剩下阿英壓抑的哭聲，和耀祖沉重的呼吸。
他看著眼前情緒崩潰的阿英，再想想自己一敗塗地的高考，心裡隻剩一個念頭：不能就這麼認命。
他要複讀，再拚一年，最後賭一把。
複讀開學剛滿三個月，秋意已經悄悄漫進校園。
這天課間，耀祖正埋在習題集裡，回家時，路過郵局時，郵遞員喊了他的名字，拿著一封信封遞給他。
是一封從遠方寄來的信。會是誰呢？難道是表哥？
耀祖捏著信封，指尖微微發緊，心裡莫名一跳。他快步走到走廊角落，小心拆開，裡麵先掉出一張照片。
照片是春遊那天拍的。陽光很好，胡英穿著那件眼熟的白襯衣，眯著眼對著鏡頭笑，乾淨又明媚，他則站在她身側，微微側身，一手叉腰，少年意氣滿滿，整張照片都透著擋不住的青春氣息。
那是畢業那天，兩人唯一一張單獨合影。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信紙。熟悉的字跡工整清秀，第一句便是：
耀祖，見字如麵。
短短四個字，像一陣風，吹回了那個漫著稻香的山坡。
【——近來可好，新的學校是否已經習慣。我已如願進了師範，如今開學也已三月。班裡同學來自天南地北，剛開始人生地不熟，夜裡常常想家、夜裡偷偷哭泣，但我知道必須咬牙克服。除了每天上課，週末會去城裡擺攤賣些日用品，冇想到生意竟不難做，兩天掙的錢，就夠我一個星期的生活費。
說到這裡，我不免有些惆悵，擔憂你是否也有過同樣的困擾，是否能與新同學相處愉快。我不知道你學校地址，隻能把信寄到家裡。請勿見怪。能否告知新學校地址。】
字裡行間，是她一貫的堅韌、字裡行間，是她一貫的堅韌、通透，從不為小事沉溺。
末尾一筆頓得輕輕，像一句冇說出口的掛念，後麵跟著三個字：盼回信。
落款處，她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卻不是他以為的“胡英”。
而是——
阿英。
耀祖捏著信紙，久久冇有說話。
複讀的日子緊張又枯燥，耀祖漸漸發覺，阿英已經好一陣子冇來找過他了。
前些日子她情緒反常得厲害，天天堅持要送他上學、接他下學，還變著花樣給他送飯。她菜做得實在算不上好吃，有時鹹了有時淡了，可她一趟趟跑得樂此不疲。脾氣更是像六月的天，說變就變，上一秒還笑著說話，下一秒就紅了眼眶，揪著他反反覆覆問：“你以後考上大學，是不是就嫌棄我了？”
“你去外地上學會不會不回來了？”
問得耀祖心煩意亂，隻覺得她黏人又無理取鬨，恨不得躲得遠遠的。
如今她一連幾天冇露麵，耀祖心裡反倒鬆了口氣，終於能清淨幾天，不用再應付那些冇完冇了的追問。
這天放學回家，姐姐招娣回來了，小外甥已經三歲，在院子裡滿地亂跑。
姐弟倆寒暄幾句，姐姐忽然開口問：“阿英最近怎麼樣了？”
“好幾天冇來了。”耀祖隨口答道。
“你冇去看看她？”
“我最近躲她還來不及呢。”
招娣聽完前因後果，重重歎了口氣，臉色沉了下來：“我今天碰見她了，模樣嚇人得很。頭髮亂糟糟的也不梳，臉也不洗，整個人邋裡邋遢，一個人呆呆坐在家門口。我叫了她好幾聲，她都冇反應，跟不認識我一樣。”
耀祖心裡一緊：“怎麼會這樣？”
“跟四姑有些一樣，看起來甚至比四姑還嚴重。”
四姑的模樣瞬間浮現在耀祖腦海裡——一坐坐一天的場景，但不管和四姑說什麼，大多數時候還是邏輯清晰，有問必答的。其實他認為四姑是好的，隻是不願與人交談而已。直到有一回，她家裡人匆匆跑來報信，說四姑父病重，快不行了，四姑聽完非但不難過，反而高興得拍手叫好，那股瘋癲勁兒，徹底坐實了旁人的議論。
他們一家人不敢耽擱，簡單一合計，便往阿英家趕去。
起初阿英父母還遮遮掩掩，不願多說，直到實在瞞不下去，才含糊道：“不是什麼大病，就是在外頭衝撞了不乾淨的東西，已經找人看過了，做場法事驅驅邪就好了。”
耀祖讀了這麼多年書，信奉的是聖賢道理，對這些迷信說法壓根不信。
阿英母親本是個溫和本分的人，此刻臉上滿是焦急，忍不住脫口而出：“她……她之前就得過這病，後來好了，誰知道這次又犯了……”
“得過？！”耀祖一家人如遭雷擊，全都愣在原地”
“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跟你定親之前，她跟著表嫂去隔壁市裡打工，纔去一個月就成了這樣。聽說那地方以前打過仗，怨氣重，她身子弱，沾了晦氣。後來慢慢養好了，你跟她相處這麼久，不也看出來了嗎？”阿英母親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又強硬的意味，“再說了，若不是生過這場病，清清白白的姑娘，怎麼也輪不到你家。”
耀祖腦子“嗡”的一聲，火氣一下子衝了上來：“你們這是故意瞞我！我要退婚！”
“退婚？說得輕巧！”阿英母親是個賢良淑德的女人，聽到這話立刻紅了眼，聲音也拔高了，“你自己對她做過什麼，你心裡清楚！我女兒好好一個姑娘，不可能就這麼算了！要我說，還是你造的殺孽，才連累她這樣！”
耀祖一家本就不善言辭，被這話戳中了痛處，自知理虧，一時間啞口無言，隻能憋著氣，轉而問起後續該怎麼治療、怎麼調養。
阿英的外婆在一旁陪著笑，安撫道：“冇事的，彆擔心，好好養著，一兩個月就緩過來了。”
那是耀祖父母這輩子，唯一一次為了他的婚事爭執，可終究也冇鬨到撕破臉的地步。
冇過多久，在兩家人的將就與遮掩裡，他和阿英還是順理成章地結了婚。
其實很多年很多年以後，看著父母在婚姻裡掙紮，我常常在想，兩個本就不合適的人，隻因為那一刻的妥協與逃避，硬生生綁在了一起，也埋下了一個家庭長久的悲劇。在往後漫長的歲月裡，當他們一次次被現實戳得遍體鱗傷時，會不會也曾後悔過當初的選擇。
往後的很多年裡母親又反反覆覆犯過好多次病，時而清醒，時而崩潰，時而沉默得像一尊石像。家裡人始終不明白，她到底是撞了邪，還是天生瘋癲。
直到很多年過去，那三個字的出現，洗刷掉了母親瘋癲的冤屈，終於從諱莫如深變得釋懷坦然。
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哭鬨、所有的呆滯與絕望，都有了最終答案——“抑鬱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