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瀾放下書卷,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像裴雲川預想中那樣麵慌亂緊張,反而神色淡淡,眸光清正。
“裴公子慎言。”
少年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玉石相擊:
“家父孟懷安,乃為護堤壩、護百姓而殉職,絕非失職之臣。
此案經欽差大人親查,當今聖上禦筆硃批平反,追封家父為承德郎。”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裴雲川:
“可裴公子卻一口一個‘罪臣之後’——這是在質疑聖裁?”
裴雲川臉色驟變。
質疑聖裁?這帽子扣下來,他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你……你少拿皇上壓人!”
他色厲內荏地後退半步,強撐著冷笑:
“就算你爹平反了又如何?一個寒門子弟,在國子監能待幾天?
說到底,不過是沈家那幫武夫自己沒本事讀書,找你這個窮酸來充門麵罷了!”
這話說得刻薄至極。
周圍幾個正直的監生皺起眉頭,暗覺裴雲川失了太師府的體麵。
孟青瀾卻不怒反笑。
“裴公子此言,倒是有趣。”
他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如青鬆:
“在下雖出身寒門,卻也知科舉取士,憑的是真才實學,而非祖上蔭庇。”
他抬眼看去,眸光乾淨,卻直直落在裴雲川痛處上。
“既論學問,便論學問。裴公子年十八,在國子監讀書多年,不知可有下場考試?功名幾何?”
此言一出,周遭霎時一靜。
幾個知道內情的監生拚命憋笑,臉都憋紅了。
裴雲川的臉更是漲成了豬肝色。
他當然考過!可連個秀才都沒中!
此事在世家子弟圈裏本不是秘密,但被人當眾點破,卻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臉上!
“你……你今年多大?”裴雲川咬牙切齒地反問:
“毛都沒長齊的黃口小兒,也敢在這兒大放厥詞?”
孟青瀾微微一笑:“在下年後便滿十四歲,正打算參加下月的鄉試,考不考得上另說,但總要見識見識科場規矩,纔不負寒窗苦讀。”
這話說得坦蕩又得體。
國子監的天之驕子,也多的是十五六歲纔敢下場。
孟青瀾這般年紀就敢去碰鄉試,無論成敗,勇氣已值得稱道。
反觀裴雲川,十八歲仍一事無成,隻會仗著家世欺壓人。
高下立判。
裴雲川眼神越發陰狠起來,忽然想起什麼,冷聲道:
“好!既然你自詡有才,那咱們就來比一比真才實學!”
“如何比?”
“就以‘社稷’為題,一炷香內各自作詩一首!
若你作不出來,或是作得狗屁不通,就趁早滾出國子監!”
周圍看熱鬧的監生們頓時來了精神。
“社稷”這題極大,最考功底和格局,裴雲川這是要往死裡為難人啊!
“那若我作出呢?”孟青瀾問。
裴雲川冷笑:“你若作得像樣,我裴雲川當眾叫你一聲爺爺。”
“好,一言為定。”
話音剛落,立刻有好事者找來線香,點上。
裴雲川似乎胸有成竹,當即走到書案前,洋洋灑灑寫了起來。
“四海承平日,萬方賀聖朝。
春雨滋嘉禾,秋月玉樓照。
文治開新域,武功耀九霄。
山河皆錦繡,社稷永昌昭。”
寫罷,他得意地揚起紙給眾人看,幾個狗腿子立刻捧場叫好:
“好詩!裴兄不愧是太師府公子!”
“這‘萬方賀聖朝’,氣象恢宏,有盛世之風!”
“最後一句‘社稷永昌昭’,更是忠心可鑒啊!”
裴雲川聽得心頭大定,瞥向孟青瀾,眼裏全是輕蔑:一個寒門小子,拿什麼跟他鬥?
孟青瀾卻沒看他,隻是提筆沾墨。
他落筆極快,筆走龍蛇,幾乎不假思索。
香才燃了不到三分之一,一首七言古詩已然寫就——
“濁浪排空吞日月,哀鴻遍野泣寒秋。
堤潰原為螻蟻蛀,民疲儘是碩鼠偷。
最恨朱門沉夜宴,不聞白骨覆荒丘。
但得明鏡懸高處,敢教濁水倒清流!”
最後一筆落下,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這詩……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並非歌頌太平,而是暗諷江南決堤、貪官枉法之事!
幾個懂行的監生對視一眼,都偷偷看向裴雲川。
裴家和趙慎遠的關係,懂點朝政的,誰人不知?
這孟青瀾,是在用詩打裴家的臉!
“你!”裴雲川的手抖得厲害,臉色青了又白。
他想破口大罵,卻不知從何罵起——
這詩寫得實在太好,好到連他這個半吊子都看得出其中的功力,根本反駁不了!
正憋得胸口發悶,門外忽傳來一聲沉喝:
“好!好詩!”
眾人回頭,隻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大步走入。
他穿著半舊儒衫,身形清瘦,目光卻炯炯有神。
國子監的劉夫子跟在他身後,神情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
“是……是徐老先生!”有人驚撥出聲。
來人正是當世大儒、前翰林院掌院學士徐淵!
徐老今年七十有三,門生遍佈朝野,德高望重,便是當今皇上見了他,也要尊稱一聲“先生”。
隻是老先生早已辭官歸隱,著書立說,連王公請帖都常常不應,今日怎麼會來國子監?
徐淵卻沒看旁人,徑直走到孟青瀾案前,拿起那頁詩,反覆看了三遍,眼底微紅。
“好一個‘螻蟻蛀,碩鼠偷’。你讀的是聖賢書,心裏裝的卻是百姓淚。難得,難得。”
孟青瀾行禮:“晚生孟青瀾,見過先生。”
“孟青瀾……”徐淵點頭,目光極亮,“此詩是你即席所作?”
孟青瀾點頭:“這首詩確實是晚生即興所作,讓先生見笑了。”
裴雲川見狀,大感不妙,連忙擠上前,陪笑遞上自己那張:“徐老,晚輩也作了一首,還請指點一二。”
徐淵本不感興趣,勉強接過,隻掃一眼,眉頭便擰起。再看第二眼,臉色徹底沉下去。
下一刻,他手腕一抖,宣紙“啪”地甩在裴雲川臉上。
“裴家小子,你膽子不小啊!”
裴雲川臉頰被拍得泛紅,整個人都懵住了:“先生……晚輩何錯之有?”
徐淵冷笑,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所有人都聽清:
“三年前,你兄長裴雲修拿著這首詩來找老夫,說是他的習作,求老夫點評。
老夫當時就說——這詩完全是辭藻堆砌,空洞無物,如錦緞裹枯木,華而不實!”
“怎麼三年過去,這詩變成你寫的了?
還是說,你們裴家兄弟,就這麼不分彼此,連一首臭詩都要輪流拿出來糊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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