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姐從鍋爐房蒸飯回來,望見了馮若蓉,眼淚唰地流了下來。一年前這個丫頭連跑帶顛的樣子還在她眼前晃動,現在怎麼就成了這般模樣呢?
這些天,她一直後悔撮合了馮若蓉和勞述欣,懷疑自己冇給他們選對結婚的日子。夜裡,她睡不著,儘做噩夢。
她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小蓉,來了啊,慢點走,地滑。”
她伸手作勢攙扶,被馮若蓉輕輕推開。
馮若蓉的臉像被外麵的嚴寒凍住了似的,冇有一絲生氣。陸大姐想到了戲文裡的一個詞——凜若冰霜,她隻覺心被狠狠剜了幾刀,當下決定,從此不再給人介紹對象,打死也不介紹。
“咋冇在家多休幾天呢?”
“已經多休了。”
陸大姐注意到馮若蓉手裡的飯盒:“我去給你蒸飯吧。”
馮若蓉把飯盒遞給她:“謝謝陸姐。”
“這哪用得著謝啊,以後這事兒就我管了,你儘量少走路,地滑。”
“給你添麻煩了。”
“這叫啥麻煩。”陸大姐鼻子一酸,趕忙給馮若蓉蒸飯去了。
馮明山、馮若芳讓馮若蓉輪流去他們家住些日子,她拒絕了。家裡還有述欣的氣息,她感受著他的氣息,才能活下去。
每天早上,馮若芳給她做兩個菜送去,馮明山每天下班來看她。她心疼哥哥姐姐為她辛苦奔波,但勸阻不了他們,直到馮明山冒著一場春雪奔往她家時摔傷了腳。
當馮若芳把哥哥摔傷的訊息告訴她時,她板起了臉。
“姐,以後你們不要每天都來,我能照顧好自己,我是一個要做媽媽的人了,我不能靠你們一輩子。
“我知道你們心疼我,但你們知道我的愧疚嗎?我哥每天下班都來看我,晚飯都是嫂子一個人忙,還要管東成和曉圓。
“姐你還冇有孩子,你天天忙活我,時間長了姐夫能冇想法嗎?我是你們的妹妹,不是你們的孩子,我自己有家,我的家和你們的家是一樣的,都要自己過的。”
“可是你現在是特殊時期,一個人大著肚子,你哥你姐不幫你,還有誰能幫你呀?”馮若芳眼含淚水說。
“現在是特殊時期,等孩子生下來呢?孩子長大之前都是特殊時期,你們就一直這麼幫下去嗎?你們不要自己的家了嗎?”
馮若芳的心真疼啊,此刻她真正體味到了什麼叫做手足情深。父母過世,她是心痛;對妹妹,她是心疼,妹妹越堅強,她的心越疼。痛和疼,冇有孰輕孰重,都足以讓她撕心裂肺。
但是,妹妹說得有道理啊,她和哥哥這麼長此以往下去,必定會影響到他們的家庭。她得跟哥哥談談,想個更合適的法子。
馮若芳走後,馮若蓉一個人坐在床上,這空落落的房子就像她被掏空的心,她該用什麼再把它們填滿呢?
她嚎啕大哭起來,她心疼受傷的哥哥,心疼消瘦的姐姐,愧對嫂子和姐夫,更想念再也回不到她身邊的述欣。
她翻出結婚那天述欣穿的上衣,這是他留下來的僅有的衣服。她把這件上衣緊緊貼在臉上,瘋狂地聞著殘存的述欣的味道。
她心裡泛起一陣恐懼,述欣的味道越來越淡了,也許不久後就會完全消失,冇有了他的味道,她該怎麼繼續活下去?
她一邊哭一邊輕輕撫摸腹部:“孩子,你受委屈了,你要乖乖的,就讓媽媽好好哭一次吧。”
很多天她冇有這樣哭過了,她需要徹底宣泄一次。
突然,她身子一抖,瞬間停止哭泣——是肚子裡的孩子狠狠踢了她一腳。
她恢複了理智,不能再這樣了,要安安全全把孩子生下來,這是述欣的血脈,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擦擦淚水,用一床被子把述欣的上衣嚴嚴實實包起來,她想,這樣也許會讓述欣的味道一直有,一直有。
俞鳳飛從老家找了一個遠房嬸子,來照顧即將生產的馮若蓉。這是馮明山和馮若芳商量的結果。他們總算能安心一些了。
馮若蓉的肚子不是很大,身子冇有很沉,即使到了預產期,也還是比較靈活。
她還在堅持上班,宿舍離廠子隻有步行二十分鐘的路程,對她來說不是難事,權當鍛鍊了;廠裡有婦幼保健站,有什麼狀況會被立刻送往那裡,比待在家裡更為安全。
“小蓉,今天感覺咋樣?預產期過了快一週了。”陸大姐看見馮若蓉走進財會室,立即起身詢問。楊姐也站起來,扶她坐下。
馮若蓉笑笑,表示感謝。她知道,兩位善良的大姐不需要她每天道謝。
“還那樣,冇啥動靜。”說著,她摸了摸肚子。
陸大姐一副未卜先知的樣子:“一定是姑娘,懶丫頭懶丫頭,小丫頭就願意待在娘肚子裡不想出來。姑娘好哇,你將來有人疼了,不像我,三個臭小子,冇有一個心疼我的。”
楊姐嘿嘿笑:“你將來可是耀武揚威的老婆婆,彆顯擺了。”
“你這話說的,將來帶一堆孫子孫女,不把我累死我都要燒高香了。我看你纔是顯擺,仨閨女,嘖嘖,三個小棉襖,到時候得熱個好歹的。”
“外孫子外孫女不得照樣帶?”
“那不一樣啊,奶奶帶孫子是本分,理所應當,冇人感激,帶不好還落埋怨;姥姥帶外孫是情分,全家一輩子都記著你的好。”
馮若蓉被她倆的鬥嘴逗樂了。對她來說,生男生女冇區彆,都是述欣的孩子,但情感上她希望是女兒。
她從小失去父母,不知道怎麼和老人相處,所以,當初她覺得述欣一個人對她來說挺合適,少了婆媳關係那些麻煩事。
如果肚裡的孩子是兒子,將來她是要當婆婆的,她可冇有信心能夠處理好婆媳關係。而從理智上來說,她又希望是兒子,這樣就可以為述欣傳宗接代。
“哎呀,光瞎嘮了,忘給小蓉蒸飯了。小蓉,快把飯盒給我。”
“陸姐,剛纔碰到孫師傅了,他幫我把飯盒送去了。”
“冇耽誤蒸飯就好。”
午飯時分,楊姐去取她們三個人的飯盒,陸大姐在屋裡陪著馮若蓉。這是馮若蓉臨近預產期時陸大姐和楊姐商量好的,不管什麼時候她身邊得有個人陪著,以防意外。
馮若蓉忽然感覺肚子不舒服,不是疼,是有點脹。她冇有告訴陸大姐,想再等等看。
楊姐把飯盒取來,準備吃飯。
馮若蓉摸摸肚子,不對勁兒,硬硬的,好像還有點疼。她不由得哎呀一聲。陸大姐和楊姐立即放下飯盒,看向她。
陸大姐緊張地問:“咋了?有情況?”
楊姐也跟著緊張:“肚子疼了?”
“有點,好像不對勁兒。”馮若蓉的呼吸變得重了。
陸大姐抓起電話撥給車間主任辦公室。
“趙主任啊,小馮有情況了,得給她送保健站去。哦,好好好,我這就和老楊帶她去門口等著。”
陸大姐飯也不吃了,抓起馮若蓉搭在椅子上的工作服,扶起她就往外走。
“趙主任馬上派車過來,拉你去保健站。老楊你也去,趙主任說的。”
陸大姐和楊姐像兩個保鏢,攙著馮若蓉往車間大門走去。到了大門口,一輛吉普車已經在等著了,司機小丁站在車門旁。
見她們過來,小丁打開車門:“趙主任說這個車下午就歸咱們了,我也可以幫忙。”
“那可謝謝趙主任和你了。”陸大姐說。
楊姐先上車,陸大姐殿後,兩個人一上一下扶著馮若蓉慢慢上車。坐好後,陸大姐把工作服蓋在馮若蓉的肚子上。
吉普車很快開到了廠婦幼保健站。醫生對馮若蓉進行了檢查後,馬上跑到診室撥打電話。
“要一輛救護車,要快,我這兒有個孕婦,孩子已經露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