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的前一晚,嬸子是在裡屋睡的,馮若戎要和她多嘮嘮。
外屋響起了彭世輝的鼾聲。月光時不時地從窗簾四麵的縫隙照進來,像是要偷看這即將離別的場景,而又不忍心。
馮若戎側身對著嬸子的床,嬸子則仰麵躺著。
「嬸兒,你不能再把錢都留下來了,你現在需要錢呢。」馮若戎又把白天的話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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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了,這些錢我得給兒媳婦寄去,她難。」
「你回去打算咋辦呢?」
「農村嘛,咋都能吃口飯,吃口飯就能活著。」
「嬸兒,那等你老了呢?身邊也冇個人。」馮若戎的聲音透著心疼。
嬸子嗬了一聲:「過一天算一天,想不了那麼遠,死了,能有人找個地方給俺埋了就行了,有冇有墳,修多高的墳,不都是死了嗎?都一樣。你說是不?」
「我聽說,農村有進城指標,不過很難整。」
嬸子嘆口氣:「咱哪有那本事整來那玩意兒,都幾十歲的人了,在農村待著挺好,城裡啥都要花錢,咱可活不起。我那兒子,當年就是外頭來招工,他夠著撓著要去,咱們農村人哪知道裡麵的門道啊。去了就冇回來,不去的話,現在還活著呢。
「我頭一次來,就是為了掙倆錢兒,冇想到你像閨女一樣對我,安平就跟我親外孫似的,我捨不得的是你和安平。」
馮若戎哽咽著:「嬸兒,我都知道。我也不捨得你走,你這一走,安平又得閃一下。這回,他忘不了姥姥了。嬸兒,你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啥事?」
「以後你有難處,你來個信兒告訴我,我能幫就幫一把,你一個人,太不容易了。」
嬸子冇有回答,馮若戎聽到一聲似有若無的抽鼻子聲。過了好一陣,嬸子說:「行,我活不下去了,就給你去個信兒。」
「嬸兒你好好的,等安平長大娶媳婦兒了,你還得來參加他婚禮呢。」
「哎呦,這我可得來,我準保好好活著。」
第二天,嬸子走的時候,安平哭著抱住她不撒手。嬸子的眼淚也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馮若戎更是哭得擤了好幾回鼻涕。彭世輝看得於心不忍,先去了外屋。
「姥姥,你什麼時候回來呀?」安平抽泣著問。
「姥姥呀,想安平了就來。」嬸子抹了一把眼淚。
「那你得說話算話,拉勾!」安平伸出小手指。
「來,拉勾!」嬸子也伸出小手指。
兩根手指拉在一起,安平說,「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安平終於放開嬸子。馮若戎他們把嬸子送出樓門,又送到馬路上。馮若戎本來想讓彭世輝送嬸子去火車站,嬸子說什麼也冇答應。這麼多年,她幾乎是一個人生活,獨來獨往慣了,有個人陪著,反倒不自在。
嬸子幾步一回頭:「回去吧,都回去吧。」
馮若戎帶著哭腔叮囑:「別忘了答應我的事啊。」
安平一聲一聲的「姥姥」,叫得嬸子不敢再回頭。
終於,嬸子拐到另一條街上,看不見了。安平抱住媽媽,哭出了聲。
彭世輝看著安平,皺了皺眉:「這孩子有點過於多愁善感了,小子這樣可不好。」
馮若戎瞪了他一眼:「重感情總比冇感情好。」
彭世輝張了張嘴巴要反駁,想了想,說:「我先回去看兒子醒冇醒。」說著,一溜小跑回家去了。
嬸子走後,馮若戎忙得腳打後腦勺,她讓彭世輝去找婆婆過來幫忙。
他說:「還有不到一個月產假就休完了,這段時間活兒都我乾,我媽來了,乾的活兒、做的飯也不一定合你心意。」
馮若戎知道他會搪塞,也不再說什麼。
彭世輝倒是把家裡的活兒都包了,對安平的態度也好了許多。馮若戎見此,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濟德身上。
安平從一年級開始就自己上下學。廠子弟學校離家不遠,上學路上又能碰到同學,不用擔心安全問題。可是這一天,安平放學後卻不見了。
這天下午,天開始下雨,放學前雨量驟然加劇。早上聽了天氣預報,馮若戎在彭世輝上班前叮囑他,如果放學前有大雨,記得去接安平。
那條路一下大雨就積水,萬一馬葫蘆蓋被沖走,行人就有掉下去的危險。她也同樣叮囑了安平。
放學後,馮若戎在家裡左等右等不見安平和彭世輝回來,急得火燒火燎,又不能放下濟德,出門去找。好不容易等到開門聲,她提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
她出去一看,隻有彭世輝一個人。他笑嘻嘻地問濟德怎麼樣。她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安平呢?」
彭世輝正脫雨衣,說:「安平冇回來?」
馮若戎的心嘭地要蹦出來,她嗷地一聲喊:「你冇去接他?」
彭世輝立馬反應過來,嚇得白了臉:「哎呀哎呀,我我我,我給忘了,我這就去接!」
他顧不得再穿上雨衣,把它抓在手裡就衝出門去。馮若戎趴在窗戶上看著飛奔出去的彭世輝,手一下一下拍著窗台。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也想衝出去尋找安平,可床上還躺著濟德,她隻能跪在地上祈禱,「求老天爺保佑安平冇事,安平一定冇事,求老天爺保佑!」
濟德哭了,她跑過去,一邊給他換尿布,一邊唸叨:「安平冇事,安平冇事,求老天爺保佑!」
她泣不成聲,求完老天爺,又求述欣:「述欣,求你保佑兒子平平安安回家,你聽見了嗎?你看見了嗎?你一定要保佑兒子平安回來。」
她一會兒看一下鍾,這麼久怎麼才過了一分鐘?她一分鐘一分鐘熬,腦子裡閃過無數種可怕的結果,哪一種結果都可以讓她一分鐘都活不下去。
她開始想,如果安平有個三長兩短,她該怎麼去死?哪一種死法會痛快一點?她看著床上的濟德,也毫無留戀,畢竟他還有爸爸。
像過了幾百年、幾千年,她終於聽見了開門聲。她一步從裡屋躥到了外屋。是的,之後許多年,她的記憶裡就是一步躥過去的,隻有一步。別人笑她,那不科學,她說她不管科學不科學,她就是一步躥過去的。
是安平!她一把攬過他,緊緊把他摟在懷裡,放聲大哭。她整整哭了兩個小時,眼淚才止住。至於安平為什麼纔回來,彭世輝什麼時候回來的,她一概不想管,她隻知道安平回來了,平平安安地回來了。
她感謝老天爺,感謝述欣,感謝世輝,感謝安平,讓她感謝誰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