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個月,馮若戎就到預產期了。俞鳳飛老家的人帶信兒來,說嬸子回來了。
老家的人說,嬸子的確是在礦上做事。她長得敦實,力氣大,人家又可憐她兒子死了,就給她安排了一個事做。
前陣子,那個礦被封了,嬸子一時半會兒冇地方掙錢,留在那邊還要吃兒媳婦和孫子們的口糧,就回來了,自己在家乾點啥都能對付口吃的。
俞鳳飛趕忙把這個訊息告訴了馮若戎。
馮若戎高興地說:「那快點讓人問問,嬸兒能不能過來?」
「已經找人去問了,你別急啊。」
過了幾天,俞鳳飛接到信兒,說嬸子高興壞了,說能去能去,還問用不用提前去。她把這個訊息第一時間通知了馮若戎。
下班時,彭世輝像往常一樣,去馮若戎的車間接她。她一見到彭世輝,就興奮地說:「嬸兒可以來了,我想讓嬸兒提前來,你看我這肚子,像懷了雙胞胎,說不定要提前生呢。」
彭世輝二話冇說就同意了。馮若戎樂得嘴巴都合不攏,她有點等不及了。
禮拜天下午,嬸子終於來了。馮若戎看見她,差點哭出來。
嬸子看上去老了十幾歲,也冇有以前精神。臉上的皺紋多了,深了,皺紋裡似乎還殘留著礦上的痕跡;眼角耷拉著,眼裡的悲傷總是從喜悅的後麵探出頭來;一雙手看樣子是洗了又洗過的,皮膚平滑的地方乾乾淨淨,而那些褶皺深一道淺一道。
「嬸兒,我都想死你了。」馮若戎去拉她的手。
「我也可惦記你和安平呢。」嬸子粗糙的手縮在身側,遲疑了一下才伸過去,「安平呢?」
「他去大姨家了,大姨的閨女想他了。」
「他大姨生了?」
「以後再說這個,中午飯還冇吃吧,先吃飯。」
嬸子隻顧端詳馮若戎的肚子,說:「看這形狀,應該是個兒子。」
「都說是姑娘呢,都說我變好看了,變醜纔是兒子,姑孃兒子我都喜歡。」
嬸子一擺手:「那個說法不準,我這個準,肚子尖的就是兒子,你看你這肚子,多尖。」
嬸子一說話,又是以前的那個嬸子了。
彭世輝從馮若戎後麵探出頭:「嬸兒,你說得準嗎?」
外屋是廚房,空間很小,馮若戎肥圓的身子往那兒一站,像堵牆,彭世輝又站得靠裡,所以,嬸子冇發現馮若戎身後還有一個人。
「這是女婿吧?」嬸子笑嗬嗬地看著彭世輝。
「是的,嬸兒。」彭世輝笑著回答。
「嬸兒,他叫彭世輝,你就叫他世輝吧。」
「都別站著了,進屋說吧。」彭世輝往屋裡讓嬸子。
嬸子進了屋。彭世輝攔住馮若戎,指了指屋裡,又擰擰眉頭,讓她看自己的口型。
馮若戎看明白了,他是問「行嗎」。他想知道,嬸子能伺候好她的月子嗎?一定是嬸子的樣子讓他不放心了。
馮若戎用力點了兩下頭,無聲地說:「冇問題。」
彭世輝看懂了,但臉上還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兩個人進裡屋時,嬸子已經開始收拾屋子了。
馮若戎著急地說:「哎呀嬸兒,你咋把自己當外人了,得先去吃飯呀,坐了那麼長時間的車,都餓了。」
「在車上吃了乾糧了。」
彭世輝也說:「那就好好歇一天再說,小戎這不還冇生呢嗎。」
晚飯是彭世輝做的。他跟嬸子說:「小戎總跟我唸叨你,你就先跟她多嘮嘮。」
吃過晚飯,彭世輝去馮若芳家接安平。家裡剩下馮若戎和嬸子。
馮若戎坐在木椅裡,嬸子坐在她身旁的木凳上。馮若戎半躺著,這個姿勢,肚子才能舒服些。嬸子坐得高,像看自己的閨女一樣低頭看著她。
「嬸兒,你的事我都知道了。」馮若戎輕聲說。
嬸子的目光從馮若戎的臉上收回來,沉默著。馮若戎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她想不出安慰的話,經歷過巨大痛苦的人,就像被暴雨澆了個透,多少把傘對他們都無濟於事。
片刻,嬸子說:「你咋吃這胖呢?孩兒太大,生的時候費勁啊。」
「都是世輝餵的,生怕我吃不好,肚裡的孩子長得不好。」
「他也是結過婚的?」
「嗯,性格不合,離了,冇孩子,跟我一個廠的。」
「一個廠的好,知根知底。」
「挺知道疼人的,對安平也好。」
「看得出來。安平上學了吧?」
「上二年級了,個頭兒都快到我肩膀了。」
「真快,我走的時候他才這麼高。」嬸子用手比量了一下高度。
兩個人就這麼慢悠悠地嘮著,馮若戎有一種孃家來人了的踏實感和滿足感。
彭世輝和安平回來了。回來的路上,彭世輝告訴安平,姥姥來了。
安平納悶道:「什麼姥姥?我冇有姥姥啊。」
彭世輝樂了:「你都忘了,你小時候,家裡住過一個姥姥,照顧你和媽媽。」
安平搖搖頭說:「想不起來了。」
聽到開門聲,嬸子扶馮若戎從椅子上站起來。安平衝進來,他好奇這個帶過他的姥姥是個什麼樣子。
嬸子看到安平,眼淚在眼裡打轉。她的小外孫長這麼高了,模樣可是冇咋變,還是濃眉大眼,招人稀罕。
馮若戎雙手捧著肚子,說:「快叫姥姥!」
安平注視著麵前這張滄桑的麵容,叫了一聲:「姥姥。」
嬸子笑得眼淚吧嗒掉出來:「哎!好孩子。」
馮若戎問安平:「還記得姥姥嗎?」
「不記得了。」
嬸子樂滋滋地說:「不礙事不礙事,這回就記著了。」
也許對這個姥姥還有一絲記憶吧,安平一下子就跟她熟絡起來,指著靠牆的二層床給她看,「等弟弟,也可能是妹妹,從媽媽肚子裡出來後,我就要去上邊兒睡覺了,現在還在下邊兒。」
嬸子記得這張床是一層的,是自己曾經睡過的。
馮若戎解釋道:「等孩子出生後,床就不夠住了,找人新打了一張,放到上麵。」
「我可喜歡去上邊兒睡覺了,好玩。」安平說著,爬到了上鋪。
馮若戎笑眯眯地望著嬸子:「嬸兒,你暫時就睡下麵吧,安平睡上麵。」
嬸子連連搖頭和擺手:「這成什麼體統,咋能跟你們小兩口在一個屋?我去外屋睡。」
嬸子知道,馮若戎這是客套話,任誰也不會讓一個外人和夫妻倆睡在一個屋裡。
彭世輝跟馮若戎說:「你就別為難嬸兒了,你忘了上回咱姐帶閨女來,下大雨回不去,在這兒待了一晚上,我不就在外屋住的嗎?外屋還行。等你生了,我就去外屋,讓嬸兒在這屋陪你。」
他從床底下拽出一張行軍床。嬸子看見,連忙說:「哎,就這個就挺好。」
馮若戎一臉歉意:「那委屈嬸兒了,讓世輝給你把褥子鋪厚點。」
第二天,馮若戎挺著肚子,喜氣洋洋地走進財會室。
陸大姐瞬間捕捉到她的喜悅:「有什麼好事兒啊?一大早就這麼高興。」
馮若戎掩飾不住笑意,說:「你還記得我生安平時,誰伺候的我月子不?」
「不是你嫂子的遠房嬸子嗎?」
馮若戎咯咯笑:「對,就是她,陸姐你記性太好了,她又來了。」
陸大姐也跟著高興:「是嗎?那這個月子你得坐得老好了,月子坐得好,治病,你那個盜汗的毛病,這回估計能好了。」
陸大姐看馮若戎坐在椅子上,隔一會兒就要深呼吸一下,說:「你去跟主任請假吧,在家休息吧,說真的,我冇見過幾個這麼大肚子的孕婦。」
馮若戎滿不在乎地說:「冇事兒,生安平時是頭胎,都冇費什麼勁,第二個還能不如第一個?大慶油田在搞會戰,我也要堅持上班,直到生。」
陸大姐哈哈笑:「你一個孕婦跟人家大慶油田比什麼,你就安安穩穩生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