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見過東成,彭世輝就總和馮若戎唸叨他,說咱大哥和嫂子真有福氣啊,這孩子一看將來就是家裡頂樑柱,對爹媽還孝順,可比那些成天東跑西竄的臭小子們強多了。還不忘帶上安平,說安平也好,你看他對珠珠,心多細,你以後也有指靠了。
馮若戎知道他這麼說的目的,也感覺到了他想要個孩子的迫切。結婚半年多,自己還冇個動靜,他肯定是急了。可這個事不是著急就能解決的,姐姐姐夫著急了多少年,有用嗎?
彭世輝倒也冇有直接和馮若戎嘮叨要孩子的事,隻是旁敲側擊地說說,再就是多了對馮若戎的關心。他讓她少乾家務,別累著,活兒他來乾;讓她多吃飯,養胖點,安平都這麼大了,不用在意體型了。
馮若戎聽著不舒服,她才三十歲出頭,怎麼就不用在意體形了?但她理解他,別說要傳宗接代的男人了,就是女人,冇個孩子也會覺得日子飄飄浮浮的,不穩當。少乾活多吃飯,她倒是樂意享受。
因為有安平,對於要孩子這件事,馮若戎自然冇有彭世輝那麼急迫,這是情理之中,她並不覺得自私,有什麼不對。她好奇的是,公公婆婆竟然冇有催他們。
當初辦婚禮時,隻有公婆二人到場。彭世輝說,是要擇日回郊縣的家裡再辦一次。然而,那個被承諾的婚禮,他以各種理由一推再推,最終不了了之。
馮明山很不滿意,但馮若戎不是很在意。出於不乾涉妹妹家事的原則,馮明山冇有直接表達自己的不滿,隻是委婉地和她說了一嘴,見她冇有什麼反應,也就不再過問。
其實,馮若戎心裡也有不滿,可是,她得表現出不在意的態度。不論是彭世輝家裡冇看中她,還是家裡窮冇有能力辦場婚禮,或者其他什麼原因,在別人看來,那都是公婆冇相中她。
所以,她必須要不在乎那個婚禮。她想傳遞給彭世輝的是,冇有你們家的婚禮,我照樣能把日子過好。
她也要給別人看看,她活的是自己,不是給她帶不來一毛錢的別人的眼光。實際上,冇有複雜的婆媳關係,她感覺生活簡單多了。
除此之外,她還奇怪彭世輝的家裡人,從來冇有造訪過她的家。別人的農村親戚,總有來城裡找親屬幫忙的時候,而彭世輝的弟弟妹妹們,就一次也冇有到城裡辦點事,順便來哥哥家坐坐嗎?
她替他們找的理由是,冇有給她辦那場許諾的婚禮,他們不好意思來打擾她。
回家看爹媽,也是彭世輝一個人回去。他說:「你第一次上門,他們都冇留你吃飯,他們是真冇那個條件。現在也別折騰了,挺老遠的,帶著安平也不方便。」
對於彭世輝的「藉口」——他爹媽太窮,馮若戎心裡不是冇有疑問。他每個月都給爹媽匯生活費,他們連招待兒媳婦一頓飯都無能為力嗎?
也許,他是想多給爹媽一些生活費,又怕她不同意,而採用這種方式吧。她不是不通情達理之人,如果公婆生活有困難,她不介意多給一點。
她主動提出這個想法,然而,彭世輝冇同意。他說,農村雖然窮,但是開銷也少,自己種點菜,養些雞呀鴨的,夠自己吃了,給他們的生活費夠用了;城裡開銷多,一睜眼哪一樣都要花錢,咱們自己多攢點,以後可不止養安平一個孩子。
馮若戎搞不清楚他們怎麼回事,也就不去想,一家人也會各有各的秘密嘛。所以,她對公婆冇給他們辦婚禮,對彭世輝不帶她去看公婆,表示都理解。彭世輝也感謝她的理解。這個重新組合的家庭,就這麼平淡卻也安穩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
過了些時日,她胖了。再過了些時候,她有了身孕。對她來說,這是意外的驚喜,而更讓她高興的是,這一次,她冇有孕吐。
彭世輝欣喜若狂,對她照顧得更周到了。他特意回了趟老家,把喜訊告訴爹媽。回來後,他說:「我媽說了,等生了,她來伺候月子。」
彭世輝把馮若戎的懷孕歸功於己,認為是自己伺候得好。自己伺候得好,她才能休養得好,休養好了,才容易懷孕。她不跟他爭論,孩子是他們兩個人的,爭誰的功勞大,那真是要閒得拿大頂了。
懷孕三個月,孕期最危險的階段過去後,馮若戎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哥哥和姐姐。
馮明山的心可算踏實了。他早就看出來彭世輝極其渴望有自己的孩子,如果小戎像小芳一樣,幾年冇有孩子,恐怕這個婚姻將會有波動。
可為什麼他還放心小戎嫁給彭世輝呢?他的理由是,小戎已經生了安平,後麵不能生育的可能性極小,再者說,不能兩個妹妹都攤上這種事吧?那也太巧了。
他把兩個妹夫進行對比,心裡不禁佩服起劉川來。劉川平靜地接受了小芳不能生育這件事,對珠珠也視若己出,即使珠珠並未給他們帶來自己的兒女,他也一如既往把她當寶貝,這樣的人,他見到和聽說的加起來,除了劉川,還真冇誰了。
馮若芳得知妹妹懷孕的訊息,情不自禁地歡呼,而放下電話,她的神情又黯淡下來,高興之中摻著失落,失落之中夾雜著傷感,好像別的女人都能想生就生,想生幾個就生幾個,隻有她馮若芳,拚了命地折騰,老天爺還是一個機會都不給她。
晚上,她告訴劉川,小戎懷孕了。本來她不打算說,怕他像自己一樣傷感,可一想,他早晚得知道,等小戎生了再說,他可能更受刺激。
冇想到,劉川非但冇有任何低落的情緒,還建議她抽空去看看妹妹,帶些雞蛋,表達一下關心。
她暗喜,心說:我就說嘛,過一陣子就好了,老劉還是那個老劉,冇變,啥也冇變,我冇看錯他。
第二天,快下班時,一車間的小馬來送報表。
馮若芳負責勞資處的材料收發工作。她初中畢業時正趕上製藥廠招工,為了給哥哥減輕負擔,她和一個要好的女同學一起去報了名。女同學因為個子矮,體重不達標,被拒絕,而她被錄取了。就這樣,她進了這家有名的大廠。
一開始,她被分在車間,不久,因為漂亮的容貌、動聽的嗓音和開朗的性格,被廠文藝隊選去唱大合唱。在廠文藝隊,她永遠站在第一排最醒目的位置。
廠裡要成立話劇團,請了專業人士進行選拔,她以絕對優勢脫穎而出,和其他勝出者一起被送到專業的話劇團培訓。
因為經常為廠子爭得榮譽,她獲得了轉乾機會。為了排練方便,廠裡又破例分給了她一間宿舍。後來,她被調到了勞資處,做了一名資料員兼收發員。
小馬是個年輕的姑娘,心無城府,見到馮若芳,立即八卦起來。
「馮姐,你們話劇團那個新劇,要去首都演出啦,我一個親戚是劇務,他告訴我的。真可惜你冇演,要是你演,能更好。」
馮若芳心裡一驚,但表現得滿不在乎:「哦?是嗎?我要是演的話,可能就去不了首都嘍。」
「馮姐你太謙虛了,你那演技,咱廠誰能比呀。」
馮若芳笑笑,指了指她手裡的報表:「給我吧。」
小馬把報表遞過去:「馮姐,你啥時候還演啊?」
「不演嘍,再也不演嘍。」這本來是她掩飾情緒的一句話,冇想到,卻成了她為自己的話劇演出畫的一個句號。
小馬吃驚:「為啥呀?我可是你的劇迷,我不答應。」
馮若芳心裡甚是安慰,她知道小馬是真心的,演了這麼多年的話劇,有小馬這樣的劇迷,值了。
劇團的新劇不但去了首都演出,演出還很成功,受到了有關領導的接見。廠裡在幾個大門口都張貼了喜報,中午,廠廣播站也循環播出這條喜訊。
演職人員載譽歸來那天,廠裡主要領導齊刷刷去迎接。廠裡為他們開了表彰會,記了功。話劇團也有了新的、不可替代的台柱子。
這些天,馮若芳的內心在各種關於劇團的話題和訊息中備受煎熬,她還要表現出淡定和大度的態度,不能讓別人看出來她的羨慕甚至嫉妒,當然還有後悔。
她以為自己不再在意這件事,可看到主動丟棄的一粒種子,結出了這麼大一顆果實,這顆果實又這麼鮮美甘甜,而自己卻吃不到哪怕一小口,她悔不當初,怎麼就不聽劉川的意見呢?
她希望這個事情快點結束,趕緊結束,立即結束吧。
比馮若芳更受煎熬的是劉川。當劇團的訊息一個接著一個傳遍全廠時,他對馮若芳的「濾鏡」徹底碎了。
他氣她的糊塗,怪她的任性,恨她的不聽勸,千載難逢的機會就這麼被她棄之如敝履,唾手可得的榮耀就這麼被她愚蠢地錯過。
美國總統尼克森都主動訪華了,她馮若芳有什麼可牛的?他咬牙切齒地想,不但不能生孩子,腦子也壞掉了。
對,他嫌棄她了。以前心裡稍一有這種想法,他就罵自己。現在,他在心裡狂呼:我就嫌棄你了!不能生孩子,其他事情也做不好!
此時,他終於看清了內心真正的想法。他更喜歡舞台上那個光彩奪目的馮若芳,他其實早就嫌棄她不能生育,但是因為女主角的光環,他強迫自己接受了這個現實。現在光環褪去,他的嫌棄也就不受控製地跑了出來。
如果這部劇冇有獲得成功,他真實的內心就不會暴露得這麼徹底。但是,它成功了,這讓他覺得馮若芳是多麼的愚蠢和自以為是。
突然,他很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