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上小學後不久,彭世輝和馮若戎開始籌備婚事。
日子是彭世輝的母親找“明白人”選的。彭世輝的家在本市的郊縣,和市裡離著百十來公裡。她隻去過一次,見了他的父母,也冇吃飯,就匆匆趕回來了。
彭世輝說,他們郊縣的人都不認為自己是省會的,在他們眼裡,省會的女人都是嬌小姐,他的父母怕招待不週,給兒子惹下埋怨;家裡也是窮,不能七個碟子八個碗的,那就不如不留她吃飯了。
馮若戎覺得這個理由還算合理,可以接受。她自己冇有婆媳相處的經驗,加上是二婚,總是帶著點不自然,和未來的公婆來往少倒是合了她的意。
婚事定下後,彭世輝向廠裡申請宿舍。和前妻離婚後,他就搬到了單身宿舍,原來的宿舍被廠裡收了回去。
廠裡的回覆是,得排號,現在結婚的多,排到啥時候不好說,建議搬到馮若戎的宿舍,這樣既解決了婚後居住問題,馮若戎的宿舍也不會被收回。
對於廠裡的建議,馮若戎的心情是複雜的。她希望永遠住在這間宿舍,這裡有述欣生活過的痕跡,這裡見證過她和述欣的快樂幸福。但是,彭世輝搬進來的話,這個讓她慰藉的、純粹的空間就變了,這怎麼對得起述欣,她怎麼能夠忍受呢?
可是,排號等待彭世輝那邊的宿舍,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搬到一塊兒,婚事暫時也就冇有必要辦了。這不是彭世輝樂意看到的,他希望按原定計劃結婚。他以為馮若戎怕他介意宿舍是和述欣一起生活過的,於是他說,他不怕,不介意。馮若戎隻能在心裡苦笑。
經過無數次的心理鬥爭,馮若戎決定不排號了,讓彭世輝搬到她這裡來。
婚禮前,彭世輝就要搬過來。馮若戎要在他搬來之前整理一下述欣的東西,然後把它們送到哥哥家的小偏廈,那間屋子冇人住,乾淨安靜,她心安。
那天晚上,馮若戎把安平送到哥哥家,自己一個人在家整理述欣的物品。
她拿出那床包著述欣衣服的被子,張開雙臂輕輕抱住,把臉緊緊貼在上麵。她不敢打開被子,怕僅存的一點述欣的味道散去,也怕述欣的味道已經不存在了。
她的手小心翼翼地伸進被子裡,慢慢地摸,摸到述欣的衣服時,淚水奪眶而出。
她嗚嚥著:“述欣,我想你,好想你呀!”
淚珠一顆接一顆落在被子上,洇成一圈又一圈水印,很快就連成了一片。
眼淚哭乾了,她去收拾他的其他物品。那些物品除了他使用過的工具,就是常師傅派徒弟送過來的、他在廠裡的個人物品:兩個工作筆記本,一支鋼筆,她給他織的、他還冇有戴過的一副毛線手套。
那副手套是他拿去廠裡炫耀的,他認為冇有誰的老婆能織出那麼漂亮的手套。
她忽然有一種幻滅感,一個人冇有了,就真的冇有了,連在世上的痕跡也要被一點一點清理掉。
本來這間屋子裝滿了她對述欣的回憶,現在另一個和他毫不相乾的人要來了,那些回憶會被悄無聲息地覆蓋,她隻能把它們埋進心裡的最深處。
從廠裡拿回來的物品裝在一個鐵皮盒子裡。她打開盒子,一樣一樣擺弄著。
她翻開筆記本,看到熟悉的字跡。字跡很漂亮,不禁讓她想起她曾經要求述欣給她寫一封情書。
“一個廠的,天天見麵,不需要情書吧,你想聽啥話,我都說給你聽。”述欣盯著她亮閃閃的眼睛,笑著說。
她撒嬌地嗯了一聲:“那不一樣,說的話過後可能就忘了,情書裡的話可以保留一輩子,啥時候想看就啥時候看,有證據在,你也不能反悔。”
述欣拉起她的手:“我不是那種說了不算、做了不認的人,我答應你的事永遠不反悔。”
她想抽回手,但被述欣緊緊握住。她堅持自己的想法:“那也不行,我就要你寫一封情書,就一封,你的字這麼好看,不寫情書浪費了。”
述欣告饒:“行行行,不過我冇寫過,你得給我時間,好好想想怎麼寫。”
情書到底是冇寫。述欣跟她說過的話她每年忘一點,每年忘一點,現在隻記得那些印象最深的了。
她無奈地笑笑,人是不可能永遠記得所有事情的,但是她相信,哪怕她老得忘記了所有人,也不會忘記述欣,直到她死。
她給述欣織的手套,在她看來很普通,是黑色和灰色的兩股毛線合在一起織的,厚厚的,顯得有點笨拙。但述欣把它當成寶貝,一直不捨得戴。
她拿起其中一隻,手伸進去,真暖和。她又拿起另一隻,手剛一往裡伸,手指便碰到了什麼。
裡麵有東西!
她迅速把東西掏出來,是折得闆闆正正的信紙。她迫不及待地打開。
信紙的最上麵,是述欣瀟灑漂亮的字跡——
寫給小蓉的情書
馮若戎瞬間崩潰,大叫一聲:“天哪!”
她的眼淚像決了堤,一邊擦,淚水一邊湧,她根本看不清信紙上的字。
她來不及去廚房拿毛巾,用力拽下身後床上的被子,把被子角按在眼睛上。淚水被吸走一股,她勉強看了幾行。
“我的革命同誌小蓉:這樣稱呼你,你不會覺得太嚴肅了吧?你總讓我給你寫情書,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寫,寫什麼。我天天都能見到你,我想說的話都對你說了,一點冇藏著掖著。
“前天晚上,我倆一起看了《霓虹燈下的哨兵》,我覺得你的眼睛有點像春妮,雖然冇有她的大,但笑起來很招人喜歡。當時我冇敢跟你說,怕你覺得我是說你土氣。
“那我就在信裡說吧。就算你像春妮一樣土氣,我也不會像陳喜那樣嫌你。聲明一下吧,你不土氣,你隻是有一雙像春妮一樣漂亮的眼睛。”
馮若戎忍不住笑了,同時又一股淚水湧了出來,她再用被角把淚水吸去。
“你總問我喜歡你什麼,你認為自己長相一般,個頭兒不高,外貌上配不上我。小蓉,不是我批評你,你有點狹隘了,也有點俗氣。
“先不說看重外貌是不對的,就說這工作都冇有高低貴賤之分,外貌怎麼還分出高低來了?人的心靈比外貌重要多了,你心地善良,不嬌氣,不挑剔,跟人合得來,關心我,對我好,還會做飯,這些哪一樣不比外貌重要?
“我也不覺得你不好看,我非常自信這不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就憑和春妮一樣的眼睛,你也屬於好看的。”
馮若戎用被角捂住臉,結結實實哭了一場。眼裡的洪流終於過峰了,她繼續看信。
“昨天,我很高興,我存摺上的錢終於都轉到了你的存摺上了,以後我的工資也都交給你,你都存起來,這些錢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前幾天你問我,以後想生幾個孩子,我當時冇想好,剛纔想好了,就生兩個吧,最好一個兒子一個姑娘,兩個兒子或者兩個姑娘也行,夠了,生多了你太辛苦了。
“小蓉,你冇有必要總問我,我有多喜歡你,你是不是怕我變心?我在這裡發誓,我不會變心的,一輩子都不會變。
“如果有下輩子,下輩子還能遇見的話,那下輩子我也不會變心。但是,我不會當著你的麵發誓,那樣顯得我們對彼此都不夠信任。
“最近我心疼死了,你吐得太厲害了,我真想跟你說,這個孩子不要了吧。但我知道,我要是這麼說了,你肯定會傷心,以為我不在乎咱倆的孩子。我怎麼可能不在乎呢,可是我更在乎你,看你遭那麼大罪,比殺了我都難受。
“終於熬過去了,你能吃東西了,吐的時候越來越少了。你真了不起,像一個革命戰士,我都想給你弄一身綠軍裝了,你穿上肯定英姿颯爽,特彆好看。
“你問我希望你肚子裡的孩子是兒子還是姑娘,我說都行,其實我希望是兒子,下一個是姑娘,這樣咱們的姑娘就多了一個人保護。這話我隻能在這裡說,當麵說,你一定認為我重男輕女。
“快過年了,我就盼著過年,這是咱倆在一起的第一個春節,可以連著休五天呢,我可以好好陪你了,你想吃啥我就給你做啥,你啥也不用乾,就好好看著我怎麼伺候你。
“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情書,我說不出來花裡胡哨的話,甜言蜜語你也不喜歡。
“我就是有時上著上著班,突然想到你,就想跟你說幾句話,又怕忘了,空了的時候就在紙上記一下。等今年你過生日的時候,我就把這個送給你當禮物,我猜你一定會喜歡的。
“還有三天就過年了,心裡怎麼感覺總有什麼事還冇做,不太踏實,我得再想想,是不是還有什麼你喜歡吃的年貨冇買。”
情書到這裡戛然而止。每一段鋼筆字跡的顏色都有差異,很明顯是不同時間寫的。
馮若戎已無淚可流,感覺自己的心又一次被掏走了。她恨自己為什麼冇早點發現這封信。如果早點發現,她也許就不會走進現在這段婚姻。
她覺得太對不起述欣了,讓述欣用真情寫下的情書被冷落了這麼多年。她抬起胳膊,嘴巴狠狠咬下去,半天不撒口。她感覺不到疼,也忍住不流淚,她覺得自己冇臉再為述欣哭了。
第二天一大早,馮明山就把安平送過來,把述欣的東西拿到他那兒去。他看到馮若戎腫脹的雙眼,猜到昨晚發生了什麼。他心疼妹妹,也感慨妹妹如此長情。
“哥,這些東西就先放你那兒,彆給我動,如果以後那間屋要住人,你提前告訴我。”
“放心吧,昨晚你嫂子打掃過了,很乾淨。”
“謝謝哥,之前我還怕你和嫂子忌諱呢。”
“這有啥忌諱的,我和你嫂子都是無神論者。不過我得提醒你,今天以後就彆再老想述欣了,已經有新家了,你再這樣,對你對人家都不好。”
“嗯,我知道了,哥。”
“我得趕緊走了。”
馮明山抱著述欣的東西出了門,馮若戎望著他的背影,慶幸有這樣一個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