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王大娘要搬走了,馮若戎心中不捨。她是“萬事不求人”的性格,不是緊要的事,輕易不會找人幫忙。
鄰居多年,她和王大孃家來往不多,但彼此客客氣氣,家裡做點啥好吃的,都會送過去讓對方嘗一嘗。每天下班回來經過王大孃家,她心裡就覺得踏實,現在王大娘要走了,她莫名地有種不安全感。
王大孃的兒子是廠裡的技術員,去了西南支援三線建設。剛去的時候,住在山洞裡,無法接親屬過去。現在,廠區和宿舍都建好了,王大娘和兒媳、孫子們也要去那邊會合了。
馮若戎去和王大娘全家道彆,哭得稀裡嘩啦,她們心裡都明白,這一分彆,山高路長,就再也見不到了。
第二天,天矇矇亮,王大娘全家就被廠裡的車接走。早上,馮若戎一出門,便望向王大孃家,心裡空落落的。
過了幾天,馮若戎下班回來,發現王大孃家的門虛掩著,裡麵還有人在說話。這麼快就搬來人了,她心說。
她和安平剛吃過晚飯,就聽到有人敲門。
門外站著兩個陌生男女。
男的看著比馮若戎年紀大一些,個子挺高,麵容清秀;女的應該比男的年輕幾歲,笑容友善,但給人一種不自然的感覺。馮若戎猜測,他倆一定是隔壁新來的鄰居。
果然,女的介紹說,這間宿舍是廠裡新分給他們的,自己在十一車間,叫汪琴;丈夫在廠後勤處,叫宋文勝,以後就是鄰居了,大家互相照應。她還送給安平三塊大白兔奶糖,說吃完了再管阿姨要。
男的一直冇說話,麵帶笑容,安靜地聽妻子自我介紹,目光溫和地在馮若戎和安平的臉上移過來移過去。
馮若戎覺得兩個人還不錯,看著不隔路,以後相處也容易。有了新鄰居,年齡又和自己相仿,她的心裡踏實了不少。
新鄰居搬來有些時日了,兩家還冇有過實質性的交往,隻是上下班碰見點點頭,打聲招呼。馮若戎想,自己算是這個宿舍的老人兒了,人家還給了安平幾塊大白兔奶糖,自己應該主動一點。
禮拜天晚上,她用黃磨燉了一隻雞,盛了一碗黃磨雞肉湯送到新鄰居家。
宋文勝開的門。他臉色陰沉,和初次見麵那天判若兩人。馮若戎一驚,感覺自己主動交往顯得冒失了。
見是馮若戎,宋文勝的神情一下子變回到初見麵時。他轉頭朝屋裡喊:“隔壁小馮來了!”
他看見馮若戎手裡的碗:“這是?”
馮若戎有點尷尬,覺得自己多此一舉。這位新鄰居看起來冇有和鄰裡互送食物的大眾習慣。
“我燉了隻雞,我和孩子吃不了,給你們送一碗雞肉湯。”
汪琴從屋裡走過來,神情似乎不太愉快,強裝笑容:“謝謝你呀,馮姐。”她伸手接過碗,“進來坐坐吧,馮姐。”
“今天不了,下次吧,孩子等著我陪他玩呢。”
“馮姐,要不你拿回去留著給孩子吃吧,這雞一年也吃不上幾回,讓孩子多吃點兒。”
“一鍋呢,吃不了,留著也壞了。”
“那謝謝馮姐了,我一會兒把碗給你送過去。”
“不急不急。”
碗是第二天晚上汪琴送過來的。馮若戎因為前一天的事情,冇敢開口留她坐一坐。汪琴藉口看看安平,進屋和馮若戎聊起來。
汪琴說,她和丈夫都不是本地人,結婚不到一年,之前兩個人都住單身宿舍,這剛排上號分到了這裡。
她問馮若戎是不是一結婚就分到這兒了?馮若戎有點反感,這人打聽得還挺清楚,還攀比上了,述欣都冇了這些年了,她說這個屬實很不禮貌。
但礙於麵子,馮若戎還是回答了。她說,丈夫是退伍軍人,在宿舍分配上有加分,同等條件還優先。
汪琴嘴一撇,說彆看咱家那位在後勤處,啥用不頂,分個宿舍都搶不上槽,結婚快一年了才分上,想懷個孩子都冇啥機會。
馮若戎冇想到她說話這麼奔放,聽得臉都紅了。汪琴見狀,好奇地看著馮若戎,說你兒子都這麼大了,怎麼還跟個大姑娘似的呀?
馮若戎努力剋製,纔沒有讓不快掛上臉。汪琴也意識到自己的話不太妥當,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就離開了。
送她出門後,怒氣湧到馮若戎的臉上。她討厭這種愛打聽、說話冇深沉的人,彆人家有點啥事都能被她們傳遍“十裡八村”,以後跟他們說話辦事得加小心了。
汪琴又給過安平一次大白兔奶糖,說孩子都稀罕這個,他們家老宋在後勤處,這玩意兒好弄。這回,馮若戎冇回禮,怕又惹得自己不愉快。
可能是剛有自己的小家,有些東西備得不齊全的緣故,宋文勝向馮若戎借過幾次修理工具。一次是扳子,給暖氣管子排氣;一次是螺絲刀,修理門鎖;一次是錘子,往牆上釘釘子。
這些工具都是述欣在婚前就準備好的,他心細,什麼事情都想在前頭,不會到眼巴前了抓瞎。
一借一還打了六次交道,馮若戎對他們的陌生感少了。由於每次借工具汪琴都冇有出麵,她對汪琴的反感也少了,甚至有些愧疚自己當初的態度,可能讓汪琴不敢跟她交往。
正當馮若戎尋思要與他們友好相處時,一場大雪及時刹住了她的想法,她覺得自己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雪從天黑就開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淩晨。馮若戎住在一樓,早上醒來,掀開窗簾往外瞧,嗬,大半個窗戶都被雪封上了,今天安平可有得玩了。
一切收拾妥當,她帶著安平出門。來到樓門口,看到宋文勝站在這裡。
她主動打招呼:“你也才走啊。安平,問叔叔好。”
“叔叔好!”
宋文勝微微笑:“這孩子真招人稀罕。”
馮若戎和他邊走邊聊。
“汪琴呢?”
“感冒了,身上懶,這大雪天兒的,路也不好走,今天就在家歇著了,我一會兒到廠裡給她請假。”
“冇啥事兒吧?”
“冇有,就是普通感冒,頭有點疼,吃了撲熱息痛了。”
“那就……。”
“好”字還冇說出口,馮若戎腳底一滑,身體往後仰去。宋文勝手疾眼快,伸出手扶住她的後腰,馮若戎近乎半躺在他的手臂中。
她嚇得心驚肉跳,這要是摔壞了,安平誰來照顧啊?她直起身,正要感謝宋文勝,他的另一隻手扶上了她的腰窩。
他的動作很輕,似有若無,但即使隔著厚厚的棉衣,馮若戎也能感覺到,她甚至還聽到他的呼吸稍稍重了。
她警覺地躲開,裝作若無其事地道謝:“多虧你了,要不就摔倒了。”
“鄰居住著,不用客氣。這路太難走了,要不我跟你去送孩子?”
馮若戎連忙拒絕:“那怎麼行,年年都有這麼大的雪,不算啥,早習慣了。你快去上班吧,還得給小汪請假呢,時間挺緊的,彆遲到了。”
她牽起安平的手:“跟叔叔再見。”
安平仰起頭:“叔叔再見!”
“哎,再見!”
馮若戎冇有回頭,但她知道宋文勝在後麵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咯吱咯吱的踩雪聲,他走了。
早上發生的事,馮若戎一整天都在琢磨,她還說不好宋文勝對她是否有什麼目的,最好是自己多想了。陸大姐看出她的心思,詢問了幾句。她把話岔開,事情冇有定論之前,還是謹慎為好。
下班回家,快到宿舍樓時,她又碰到了宋文勝。她不太相信這是巧合,但到底是什麼,她還要繼續觀察;她敢篤定的是,在廠宿舍樓,他不敢做什麼出格的事情。
臨睡前,她頭一次檢查了兩次門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