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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二正經》(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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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燈火零星飄搖,堂外風雪滿山呼嘯。

青裙女子向來記不住男人的臉,可此刻眼前卻隻有這男人的麵龐。

他嘴角帶著猙獰疤痕,但笑得很隨和。

半點看不出弒君造反的凶神惡煞與桀驁狠勁……不像個敢殺皇帝的謀逆反賊,倒像是個走馬觀花的江湖看客。

青裙女子發愣的模樣,著實可愛,活像瞪圓眼睛仰首看人的貓兒。

江不繫顯然不是不近女色的武癡,卻也懂分寸,欣賞幾眼後,抬手握住劍鞘,自她手中取回自己那口長劍。

「姑娘,酒錢還了,這押物也該還我了。」

又起身越過堂內一眾屍首,抬手用黑布裹住青冥劍,後自櫃檯後提出幾壇酒,指了指門簾。

「出去喝幾杯吧……除了魔門妖道,誰會喜歡血的味道呢?」

青裙女子這纔回過神,終是氣度不凡,按下心中一眾疑問茫然,定定望著江不繫,微微頷首。

正值子時,銀月當空,輝光混跡雪霧間,江不繫提酒出門時,仰首可見霧中朦月。

青裙女子撩開門簾,裙下繡鞋在雪間踩呀踩,擦拭鞋間沾染血跡,餘光打量著他的側臉。

她心緒複雜,嗓音極為空靈悅耳,好奇問:「你冇有中毒?」

「我有個妹妹,醫蠱皆精,兒時不少拿我試藥……」江不繫彈開身上碎雪,雲淡風輕。

「小時候差點被毒死好幾次,如今離百毒不侵還差點,但尋常毒物也不可奈何我。」

「……」

「本姑娘來時乘車,那兒有暖爐……」青衣女子下巴微揚,示意客棧側方的空地。

那裡車轍馬蹄遍地,停著不少車架駿馬。

「乘馬車走江湖?用來裝人頭領賞錢?」

「不,隻是不願風吹雨打。」

「同道中人,若行走江湖時日子還過得苦兮兮,那我們學甚麼武功?」

「所以你便來了此地?」青裙女子揚起白淨麵龐。

方寸山,地處南夏與北魏之間,原是戰亂之地,幾經易主,百姓遷移。

後南北兩朝難以過活的江湖惡匪尋跡來此,兩朝暫時也需要一片『戰略緩衝帶』,多為放任,致使其聲勢漸大。

這纔有了方寸山,惡人穀的名頭。

若江不繫想擺脫南夏朝廷追殺,再冇有比此地更好的去處了。

隻是以江不繫的搞事水平,惡人穀凶名遠揚的七大惡徒,在他麵前也隻能算『紙糊七善人』……

怕是容不下他這『世一惡』。

江不繫冇答。

「小姐?這位是?」

聽得腳步,馬車視窗探出一個圓嘟嘟的小腦袋,一估摸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探頭看來。

「你叫他江大哥便是,」青裙女子稍加猶豫,「嗯……不算惡人?」

「哦……江大哥好!」小丫頭片子盯著江不繫的臉……的確不可能是壞人。

「你也好……丫鬟?」

江不繫眼神稍顯古怪,心想這北魏朝廷的捕快行走江湖還帶下人,莫不是什麼大小姐去衙門鍍金。

靠不靠譜啊?

「嗯哼,她喚夏霜,本姑娘姓雲,名所思……」

「你知道,江不繫,字容與,幸會。」

簡短介紹幾句,兩人踏上車架,拉車白馬仰首四望,後用鼻尖嗅著積雪,想尋草吃。

車廂內頗為寬敞,鋪著深紅地毯,架著紅木小桌,上麵擺著香薰果盤,青銅暖爐,角落則堆了不少書冊。

江不繫掃視一眼,儘是些儒釋道的名卷,不過其中也不乏江湖小說,並冇有翻看痕跡。

冇什麼意思,不逗比那便無趣。

咕嚕嚕……

廂內溫暖,小丫鬟夏霜自桌下取出酒盅,自覺為兩人倒酒,餘光偷偷瞄江不繫,又把果盤往前挪了挪。

雲所思氣質高雅,坐在裡側,素手捏著酒盅,幾經猶豫,還是不由發問。

「當真是你殺了南夏皇帝?」

小丫鬟倒酒的小手一頓,小臉猝然煞白,略帶嬌羞的杏眼頓時驚恐。

「不像嗎?」江不繫溫和笑了笑,仰著脖子喝酒。

他喝酒的模樣很痛快,也很英氣,有股說不上來的快活。

二十多年前,他不過是一平平無奇的京大碩士,還在為讀博還是考公而苦惱……

如今他來到這世道已有二十餘年,當庭弒君也的確是他目前為止做過最痛快的一樁大事。

「不像。」雲所思如實答道,美目藏不住懷疑。

眼前男人太過年輕,哪怕他方纔一劍如何驚艷,也決計不可能有弒君刺駕的本事……武功理應不夠格纔是。

江不繫稍加思索,他專尋雲所思,當然不是沉迷女色,有所偏心。

好吧,其實是有一些以貌取人,但主要原因還是有事相求。

因此他放下酒盅,抬手解開狐裘繫帶,拉起衣物,可見他肌肉線條完美的腰腹纏滿帛帶。

帛帶之下,血痕縱生,哪怕有傷藥掩蓋,仍是觸目驚心。

雲所思眼神動了動。

他受此等重傷,方纔竟還能有如此快劍……單這武功,就已讓她信了大半。

江不繫繼續往上拉衣,心口要害處依舊纏滿白布,卻已能依稀透過布料,看到碗口大的血洞痕跡。

若單看傷勢,雲所思甚至以為這已是一具死屍。

可這死屍卻在同自己喝酒。

「大多是在京師受的傷……顧守一被譽南夏劍,諢號短,名頭響,武功卻名不虛傳,這場子我定要找回來。

有些則是逃亡途中受的小傷,不值一提。」

顧守一,南夏相國嫡長子,不足五十歲,已隱約有南夏第一的風采,天資絕艷,若不是他,江不繫不會如此狼狽。

江不繫放下衣角,提起酒罈為自己倒酒,又捏一顆冬棗塞入口中,清脆爽口,不由多吃幾顆。

這段時日,風餐露宿,可是不少狼狽。

雲所思默然半晌,再無疑心,心底卻在篤定,江不繫上麵有人。

單憑一人一劍,作為死士行刺天子尚有希望,但自皇城大內全身而退,卻是絕無可能。

他在下麵都如此猛,那上麵可是該……

她沉吟間,很快恢復往日神態,小手撐著側臉,唇間帶笑,嗓音悅耳,語氣輕鬆自然。

「你為何要殺南夏皇帝……為誰辦事?可以告訴本姑娘嗎?」

「我憑什麼要告訴你?」江不繫啞然失笑。

「我遲早會讓你說出口的。」

「哦?怎麼做?」

雲所思冇有回答,隻是微微仰首,杏眼一眨不眨盯著江不繫的眼睛,帶著一股不由分說的侵略性。

江不係為何要殺皇帝,是全天下人都想知道的秘密,無人不好奇。

但這種透露底細的事,自不能外傳。

可偏偏眼前的少女有著一張足以令全天下男人為之心醉的臉蛋。

宛若雪下的梅花,又像梅花上的雪。

「自戀……」

江不繫被她逗笑了,倒覺得這女捕快有趣,不似朝中人那般假正經。

他也便多嘴答道:

「自然是有怨。」

「然後呢?」

「他便死了。」

「怎麼死的?」

「我將我的劍磨了一遍又一遍,利到足以輕鬆刺穿他的胸膛,攪碎他的心脈。」

「……再後來呢?」

「他偏不信。」

話音落下,馬車內陷入沉寂。

片刻後,雲所思雙手捏著肩前碎髮,雖冇指望真問出什麼隱秘,但還是不免輕嘆一口氣。

「看來這世上,不為美色所動的男人也有不少。」

手刃天子的當事人就在眼前,卻不能解心頭之癢,委實難受。

江不繫眉梢輕佻,覺得這女捕快對自己有些誤解。

能改的叫做缺點,不能改的叫做弱點……而他的弱點,恐怕隻有沉迷女色。

隻是如今逃亡途中,又傷勢未愈,他暫時冇心思在男女之情多糾纏,最重要的是……在南夏,他還欠了一屁股美人債。

還不清啊實在還不清。

可話又說回來,冇有美人美酒的江湖,還算江湖嗎?

但此時也不是解釋這些小事的時候,江不繫單刀直入,道:

「我自幼在南夏長大,人脈雖有,但此刻殺了皇帝,滿世皆敵,已算連累了他們。」

「此刻若再尋他們幫助,無異於將他們徹底推向火坑。」

「雲姑娘出身北魏朝廷,方寸山雖是三不管地帶,但你等在此間定有勢力,可否幫我尋一本武功秘籍?」

就不怕把本姑娘推向火坑嗎?

行刺皇帝這事兒,甭管兩朝哪裡人,除非上頭關係直通皇室,否則誰沾誰死。

雲所思收回雜思,正色起來,

「你是指《十二正經》中的《長春令》?」

《十二正經》,乃當世十二本江湖奇書。

須知人體有正經十二,奇經八脈,各方隱脈。

所謂《十二正經》,功如其名,便是最適合武者十二條正經的修煉法門。

無須他問,最適合,自然也就是最強,最上乘的內功。

《十二正經》最淺顯,最直觀的效用,便是練出異種真氣,各有所長。

比如雲所思口中的《長春令》,主修足少陰腎經。

腎主藏精,主水,納氣,為「先天之本」。

修煉此功後,武者自可高效儲存與調用先天之精。

精足則氣血旺、骨髓充、衰老慢,受傷時,也可調用儲存的精氣療傷。

說白了,若練了此功,江不繫這身足以致命的傷勢,恐怕運功五日就能恢復如初。

若修為加深,還能更快。

而尋常內功,再怎麼練,也隻能練出內力……內力那玩意兒爛大街,數值與機製皆全方位不如異種真氣。

「姑娘**。」江不繫點頭。

他的傷勢太重,雖不致命,卻也非尋常藥石可醫,除非靜養個三年五載。

但南夏朝廷不會給他喘息之機。

他來方寸山,一方麵是此地偏離南夏控製,另一方麵,乃江湖風傳,方寸山似有《長春令》。

當世十二本《十二正經》,在百年的江湖爭奪中,花落誰家基本已成定數。

據江不繫所知,《長春令》乃北魏不歸林立派之基,而不歸林乃北魏魔門。

他人在南夏,北魏魔門接觸不多,自然無從下手。

惡人穀先天便是這些魔門聚居之地,那此地有《長春令》的線索,倒也不足為奇。

「《長春令》若這麼簡單就能找到,那它也不配入列《十二正經》,不歸娘子更絕非沽名釣譽之徒。」

雲所思秀眉緊蹙,心不在焉捏起一枚葡萄。

「何況你的身份太麻煩,沾之即死,常人定是避之不及,若得不到什麼好處……」

雲所思將葡萄皮剝離下去,拋入粉唇,意圖很明顯……得加錢。

但在這世道,要多少銀子,才能買來一本《十二正經》呢?

小丫鬟夏霜春心戰勝恐懼,提議:

「《十二正經》難尋的很,但是奴婢聽說江湖中最上品的雙修神功也有療傷之效!」

「等咱們回北魏,天高南朝遠,小姐更是身份高貴,怕那勞什子南夏皇帝作甚?不如讓江大哥入贅,奴婢也能當暖床丫鬟……」

「入不入贅不重要,主要是奴婢敬仰江大哥,不願他被南朝賊子所害……」

啪。

雲所思用角落一本厚實書冊敲小丫頭的腦袋,雲淡風輕道:

「童言無忌,你別多心,本姑娘癡迷武道,對男女之情冇有想法,又出身名門,不會什麼雙修功,更不會去練……」

頓了頓,她又認認真真道:

「但雙修功的確有療傷之效,北魏有一魔門,與不歸林齊名,玄樞秘宗……這魔道便以雙修法聞名,若尋不得《長春令》,這倒也不失一個法子。」

身份高貴……江不繫冇在乎什麼魔門的雙修功,他又不是不會,隻是心底咀嚼著小丫鬟的話,聞言微微一笑。

「關於《長春令》,我自知珍貴,願意拿出另一本《十二正經》作為交換,如何?」

哐當。

小桌一震,酒盅側翻,咕嚕嚕滾動幾圈,酒液一滴滴落在深紅地毯上。

雲所思猛地站起,青裙衣襟處,鼓鼓囊囊,顫顫巍巍。

江不繫驚鴻一瞥。

年紀輕輕,都快趕上師姐了……有天分。

雲所思杏眼微睜,稍顯錯愕望著江不繫,幾息後壓下心中情緒,又高雅坐下,嗓音卻難見平靜。

「哪本?」

「我從南夏國庫尋得《赴流螢》,修手太陽小腸經……」

雲所思抬手,打斷江不繫的話,又深吸一口氣,嗓音微顫,單說一字。

「好。」

「可是需要我交出前半本作為押物?」江不繫朝少女眨眨眼睛,笑道。

「本姑娘還冇給你什麼,何須押物……」

雲所思端起酒盅灌入唇齒,壓下震驚,後認認真真道:

「你我身份太過敏感,絕不可正大光明一同行動……你可先去不羨城,尋東臨樓,報我的名字,他們會幫你的。」

不羨城,方寸山第一大城,取『不羨仙』之意。

南北兩朝,各方勢力,混跡其中,魚龍混雜。

「往後我們就靠東臨樓聯絡。」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好名字。」江不繫知道這合作算是談妥了。

「不過客棧那票匪徒的賞金不能浪費。」雲所思杏眼微眯,好似月牙兒,

「本姑娘先提著他們的首級領賞去!」

「我的份呢?五五分成,不過分吧?」

江不繫身無長物,又不能明晃晃去領賞,自投羅網,隻能先給雲所思大小姐當槍用。

「人是你殺的,當然不過分……」財迷少女稍不情願,卻也不是不講理的女子。

「那先給我預支些銀兩,行走江湖,冇錢不行。」江不繫朝雲所思伸手。

瞧這熟絡口吻,以前恐怕冇少問別家姑娘要錢花。

「你這樣高的武功,會冇銀子花?」雲所思空靈嗓音大了幾分。

「我一路北上,所見不少疾苦,身上銀子大多散了出去。」

這是實話,江不繫殺的那個皇帝,橫徵暴斂,苛捐雜稅,大興土木,窮兵黷武,頗有煬帝廣神之姿。

「你!」

雲所思表情微僵,卻無話可說,稍不情願自懷中取出梅花荷包,粉唇抿了又抿,才遞給江不繫。

「這可都是本姑娘為自個攢的嫁妝,你,你可不許去勾欄賭坊,吹簫弄玉,糟了銀子!」

她可不允自個兒被白嫖。

江不繫捏了捏荷包,眼眸微亮,鼓囊囊的,足有百兩之巨。

「好,江某這便告辭。」

江不繫微微拱手,彎腰下車,隨意在客棧外挑了匹壯馬,踩雪拉繩。

雲所思自車窗探出小腦袋,望了眼昏沉天色。

隔著層疊雪幕,看到他翻身上馬,繫緊狐裘綁帶,雙腿輕夾,在馬車旁繞了半圈,尋得南北,策馬而行。

江不繫夜都不過,著急欲走,像極了在馬車裡吃完野味,提褲便遁的渣男。

小丫鬟都開始覺得自家小姐是不是中了美男殺豬盤之計。

「留步。」雲所思叫住男人。

江不繫勒馬回首,大雪很快的積在他的肩頭。

距離已遠,兩人嗓音很大。

雲所思此刻並未細想銀子,單是神情認真,嗓音平靜,話語試探,問。

「你就不怕我尋人殺你?你這樣的身份,應當誰也不信纔是!」

雲所思也有另一層意思,你尋上我,可是別有所圖?

江湖險惡,人心叵測。

江不繫這等身份的危險人物,雲所思當然不可能因一麵之緣便推心置腹,坦誠相待。

江不繫聞聲大笑,「若你當真要殺我,那我可便賺了萬金!」

「萬金?」雲所思不解。

「南夏還有人在等我……我早已將她們安置妥當,無人可尋。」

「但我卻不能與她們書信相傳,以防暴露。」

「待我殺了爾等,天下皆知我江不繫還活著,豈不是家書一封,告知她們,我平安無事!?」

風雪甚大,冷肌刺骨,卻也溫柔,將話語送入雲所思耳中。

待她聽清,那江湖浪子早已踏著風雪,策馬失蹤,單留雪上蹄印。

雲所思怔怔望著窗外夜雪,半晌後才收回小臉,坐在桌前,想起江不繫的狐裘。

那狐裘,做工不算好,料子卻極佳。

倒像某位平日不沾女紅的名門千金,在情郎出行前,為其縫製……

小丫鬟夏霜抽了抽鼻子,很是難過。

「唉,江大哥竟已名草有主……小姐,你說萬一,萬一江大哥依是未曾婚配,單是有過一段露水情緣……」

「嗬嗬,別逗你江大哥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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