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書生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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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倒在雪地裡時,心想這回怕是要死了。
他本是個書生,因家道中落,不得不北上投親。誰知行至蒼嵐山遇著大雪,又染了風寒,撐到半山腰便再走不動。恍惚間見著座破廟,剛捱到門檻就昏死過去。
再醒來時,身上蓋著件狼皮大氅,麵前燃著堆火。有個高大身影背對著他,正往陶罐裡添水。
醒了那人頭也不回,嗓音低沉,把藥喝了。
沈硯撐起身子,這纔看清是個獵戶打扮的男子,約莫三十出頭,眉目如刀削般硬朗,左頰有道寸長的疤。見他動作艱難,那人三兩步過來,單手就將他扶起,另一手遞來藥碗。
多謝壯士相救。沈硯接過,指尖不經意相觸,隻覺對方手掌粗糲如砂石,卻暖得灼人。
周凜。那人道,名字。
沈硯怔了怔,才明白這是在自報家門。他低頭抿了口藥,苦得眉頭直皺,卻還是溫聲道:在下沈硯,字文瑜,南陵人士。
周凜嗯了聲,轉身去撥弄火堆。沈硯悄悄打量,見這獵戶雖衣著粗陋,舉手投足卻莫名透著股行伍之氣。尤其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他曾在邊關見過的玄鐵劍。
雪連下了三日,沈硯便在破廟裡住了三日。
周凜話極少,卻將照料人的事做得妥帖。每日天不亮就出去,傍晚回來時不是帶著獵物,就是采來草藥。有回沈硯高熱不退,半夜醒來,見周凜竟守在旁邊,正用雪水浸濕的布巾給他擦額角。
周大哥不必如此......沈硯過意不去,嗓音還啞著。
周凜皺眉:彆動。手上力道卻放得更輕,粗糲指腹蹭過他滾燙的太陽穴,激得沈硯心頭一顫。
第四日放晴,周凜說要帶他回自己的木屋。沈硯本不願再麻煩,可週凜已經蹲下身,不容拒絕地背對著他:上來。
山路上,沈硯伏在那寬闊的背上,嗅到混合著鬆木與鐵鏽的氣息。周凜走得極穩,彷彿背上不是個成年男子,而是片羽毛。
周大哥是本地人沈硯找話。
不是。
從前做什麼營生
周凜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當兵的。
沈硯瞭然。難怪一身傷疤,連掌心都是厚繭。正想著,周凜忽然問:你呢真隻是個書生
這話問得蹊蹺。沈硯心頭一跳,笑道:自然。隻是家父尚武,從小也習些拳腳。
周凜冇再說話。沈硯卻注意到他後頸有道陳年箭傷,藏在衣領下,像條蜈蚣。
周凜的木屋比想象中齊整,簷下掛著風乾的藥草,窗邊竟還擺著幾本書。沈硯隨手一翻,是《孫子兵法》和《六韜》。
周大哥識字沈硯驚訝。
周凜正往爐子裡添柴,火光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嗯,以前......有人教過。
沈硯注意到他說這話時,無意識摸了摸左腕上一道舊疤。
夜裡沈硯睡床,周凜打地鋪。山間寂靜,隻有柴火偶爾的劈啪聲。沈硯翻來覆去睡不著,忽聽周凜低聲道:你手上繭的位置不對。
什麼
書生握筆,繭在指節。周凜的聲音在黑暗裡格外清晰,你虎口有繭,是拿劍的。
沈硯呼吸一滯。
睡吧。周凜翻了個身,明日雪化了,我送你下山。
沈硯冇走成。當夜他起了高熱,迷迷糊糊說著胡話。恍惚間有人撬開他牙關灌藥,苦得他直躲,卻被隻大手穩穩托住後頸。
......父親......彆去......他抓著那人的衣袖囈語,詔書有詐......
有人用布巾擦他額角的汗,動作很輕,卻帶著劍繭。
天亮時沈硯清醒了些,發現周凜靠在床頭,眼下泛青,顯然守了一夜。見他醒了,周凜伸手探他額頭,掌心溫度燙得驚人。
周大哥也發熱了沈硯急得要起身,卻被按回去。
冇事。周凜倒了碗水給他,你昨晚說了夢話。
沈硯握碗的手一抖。
沈明堂是你什麼人
水碗噹啷落地。沈硯臉色煞白,沈明堂是他父親,三個月前因罪流放,死在半路。
周凜彎腰拾碎片:三年前我在雁門關,收到過沈大人的糧草。
沈硯猛地抬頭。雁門關守將姓周......電光火石間,他突然明白為何覺得周凜眼熟。三年前父親奉命押送軍資,曾帶回一副邊將小像,說此人不畏權貴,是難得的將才。
你是周遠山將軍沈硯聲音發顫,可朝廷說你戰死了......
周凜,現在該叫周遠山了,扯了扯嘴角:該死的人冇死,不該死的卻死了。
他從頸間扯出塊鐵牌,上麵刻著驍騎尉周。沈硯認出這是軍牌,陣亡將士纔會被收走的東西。
你父親......
他知道糧草有問題。沈硯攥緊被角,可聖旨逼著他送......
兩人相對無言。窗外雪又下了起來,簌簌地壓在鬆枝上。
之後幾日,兩人默契地不再提身份之事。沈硯的病漸漸好轉,便開始教周凜寫字,他發現這將軍識字卻不太會寫,尤其毛筆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手腕放鬆。沈硯站在周凜身後,忍不住伸手調整他執筆的姿勢。指尖相觸的瞬間,周凜的背肌明顯繃緊了。
你教人的法子倒好。周凜嗓音微啞,從前也這樣教學生
沈硯耳根發熱:不曾......
他聞到周凜身上鬆木混著鐵鏽的味道,忽然想起父親生前說過,這人在邊關有個諢號叫玉麵閻羅,因他生得俊,殺敵卻狠。如今玉麵添了疤,倒更襯那雙眼,黑沉沉的,像能吸走所有光。
有天沈硯整理書箱,翻出幅畫像。周凜見了,問是誰。
家母。沈硯輕聲道,她走時我才七歲。
周凜盯著畫看了許久,突然說:我娘是胡姬,藍眼睛。頓了頓,被馬匪殺了。
沈硯不知該說什麼,隻默默將畫卷好。周凜卻握住他手腕:你手上繭,是抄書抄的吧
沈硯一怔,隨即明白他是在給自己台階下。他確實冇撒謊,父親下獄後,他變賣家產仍不夠打點,隻能日夜替書肆抄書掙錢。
嗯。沈硯點頭,眼眶發熱,抄爛了十七支筆。
周凜拇指摩挲著他虎口薄繭,忽然低頭,很輕地碰了碰那處。沈硯心跳如鼓,卻見周凜已經轉身去生火,耳尖卻紅得滴血。
開春那天,沈硯在山溪邊洗衣,遠遠見周凜拎著隻野兔回來。陽光透過新葉斑駁灑在那人身上,竟顯出幾分少年氣。沈硯看得入神,冇留意皂角滑進水裡。他去撈,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溪中。
周凜扔了兔子就跳下來撈他。溪水不深,卻冷得刺骨。沈硯被抱上岸時直打哆嗦,周凜三兩下剝了他濕衣,用外袍裹住,打橫抱起就往回跑。
放、放我下來......沈硯羞得耳根通紅。
周凜瞪他:再動把你扔回去。
回到木屋,周凜生起火,又翻出乾淨衣裳給他。沈硯換好出來,見周凜正擰自己濕透的衣襬,精壯腰身一覽無餘,水珠順著肌肉線條往下滑。他慌忙移開眼,卻聽周凜道:
你叔父前日托人捎信,讓你去涼州。
沈硯僵住。他確實提過有親戚在涼州,卻冇說具體是誰。
我......
去吧。周凜背對著他,明天我送你下山。
沈硯胸口發悶。這兩個月朝夕相處,他早察覺周凜待他不同。那人總記得他怕苦,藥裡會加蜂蜜;夜裡他翻身,周凜必會驚醒,探他額頭是否發熱。有回他假裝睡著,感覺周凜輕輕給他掖被角,指尖拂過他髮梢,停留了很久很久。
周大哥。沈硯突然問,你腕上那道疤怎麼來的
周凜動作一頓:箭傷。
騙人。沈硯走到他麵前,是刀傷,自己割的。
周凜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狼狽。沈硯抓住他左手,指腹撫過那道猙獰的疤:為什麼
......周凜抽回手,敗軍之將,無顏苟活。
那為什麼又活了
周凜沉默良久,忽然將沈硯拉近,額頭相抵:因為聽見有人哭。
沈硯不解。
我躺在屍堆裡,周凜聲音沙啞,聽見有個小書呆子一邊收屍一邊哭,說'保家衛國的英雄,不該曝屍荒野'。
沈硯呼吸一滯,三年前父親押糧至邊關,正逢大戰。他隨行幫忙救治傷員,確實偷偷哭過。
你......
沈硯。周凜第一次叫他全名,你叔父信裡說,給你說了門親事。
沈硯睜大眼:我還冇看信!
我看了。周凜語氣平靜,門當戶對,大家閨秀。
沈硯氣得發抖:周遠山!你憑什麼,
話音未落,唇上一熱。周凜吻得又凶又急,像要把人拆吃入腹。分開時兩人都喘得厲害,周凜拇指蹭過他濕漉漉的唇角:
就憑這個。
最終沈硯冇去涼州。
他在木屋前開了片地種草藥,周凜則隔三差五上山打獵。有回沈硯在周凜舊箱子裡翻出半副殘甲,悄悄熔了打成平安扣的樣式。他自己的那枚刻了山,周凜的那枚刻了硯。
周凜見了,難得地笑了:不倫不類。
卻戴到現在也冇摘。
山間晨霧未散時,周凜已煮好了粥。沈硯披衣起身,見那人正用匕首削著木棍,腳邊堆著幾根粗細勻稱的樹枝。
這是要做什麼沈硯湊近,未束的發掃過周凜肩頭。
周凜手上一頓,將匕首調轉方向遞給他:髮簪。
沈硯這才發現那些木棍都被精心磨出了弧度,頂端還雕了簡易的雲紋。最上麵那根已經完工,光滑溫潤,隱約帶著鬆木香。
我見你昨日挽發的樹枝斷了。周凜語氣平淡,耳根卻泛紅。
沈硯心頭一暖,故意道:周大哥連這個都留心
周凜不答,隻起身轉到沈硯背後,粗糙手指穿過他如瀑黑髮。沈硯僵住,感受那雙手生疏卻小心地將頭髮攏起,用新削的木簪固定。
歪了。周凜皺眉調整,呼吸拂過沈硯後頸。
銅鏡映出兩人身影,一個挺拔如鬆,一個清雅似竹。沈硯看著鏡中周凜專注的眉眼,忽然伸手按住他搭在自己肩頭的手:教我使刀吧。
嗯
總不能隻會削筆。沈硯轉身,指尖劃過周凜掌心的繭,我想學你擅長的。
晨光透過窗紙斑駁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周凜反手握住他:握刀會磨破皮。
你護著我便是。沈硯笑道。
當日灶台上多了罐獾油,周凜獵完兔子回來,總要抓過沈硯的手細細塗抹。
落雪夜,沈硯在燈下看書,忽覺肩上一沉。周凜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給他披了件狼皮襖。
漏風。周凜指了指窗縫,又往火塘添了塊鬆木。柴火爆出鬆香,混著那人身上的霜雪氣。
沈硯裹緊皮襖,內襯還帶著周凜的體溫:周大哥也來看書
周凜搖頭,卻拖了板凳坐到他旁邊,就著燈光磨箭頭。兩人各忙各的,偶爾手臂相碰,沈硯便故意用肘輕撞他:《六韜》裡說'冬不重衣',周將軍怎麼反倒怕冷
你手涼。周凜突然捉住他執筆的手攏在掌心,像握了塊冰。
沈硯怔住。周凜的手粗糲溫暖,完全包裹住他的,熱度順著血脈往心口竄。他想抽回,卻被握得更緊。
寫完這頁。周凜語氣不容反駁,另一隻手繼續磨著箭頭,彷彿隻是做了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後來這成了慣例。每夜沈硯寫字,周凜總要握著他一隻手取暖。有回沈硯故意寫得極慢,周凜也不催,直到燈油耗儘,在黑暗裡低聲道:明日我去鎮上換盞亮些的燈。
沈硯在夜色中微笑,反手與他十指相扣。
沈硯染了風寒,周凜冒雪采來黃芩。藥湯熬得漆黑,沈硯才抿一口就苦得皺眉。
等等。周凜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展開是幾塊琥珀色的野蜂蜜,上次掏蜂窩得的。
他舀了勺蜜調入藥碗,指尖沾了蜜漬,很自然地含進嘴裡吮了下。沈硯盯著他潤澤的唇,喉結動了動,捧起碗一飲而儘。
還苦麼周凜問。
沈硯舔了舔唇角:甜的。
周凜眸色一暗,忽然傾身舔去他唇邊藥汁:我嚐嚐。
藥碗翻倒在榻,再無人理會。
開春雪融時,沈硯在溪邊發現株野山參。他興沖沖挖回來,卻見周凜正在院裡笨拙地縫一件兔毛裡衣。
給我的沈硯蹲在他麵前。
周凜低頭咬斷線頭:你總咳。
沈硯忽然將山參塞進他懷裡:給你補氣血。
兩人對視片刻,同時笑出聲。周凜拉過他滲血的手指含住,含糊道:傻子,山參要賣錢的。
你比較重要。沈硯湊近,額頭抵著他的,我的將軍。
陽光透過新葉,在相擁的身影上投下細碎光斑。木屋簷下,兩枚鐵戒並排掛在風鈴旁,隨風輕響,如私語叮嚀。
村裡人漸漸知道山上的周獵戶家住了個俊秀書生。有婦人托孩子送來醃菜,小聲問沈硯:周大哥是不是很凶他臉上疤怪嚇人的。
沈硯笑著搖頭,正巧周凜扛著麅子回來,聞言臉色一沉。孩子們尖叫著跑開,沈硯卻迎上去,當眾用袖子給他擦汗:累不累
周凜愣住,任由他動作,耳尖紅透。
夜裡沈硯被按在榻上,周凜咬著他耳垂悶聲道:故意的
嗯。沈硯環住他脖頸,讓大家都知道,玉麵閻羅是我的人。
周凜低笑,吻落在他鎖骨被磨紅的地方,如今那裡戴著枚刻山字的平安扣。
沈硯發現周凜雖識字,但寫字卻歪歪扭扭,像刀劈斧砍似的。
周大哥,你握筆的姿勢不對。沈硯坐到他身後,手覆在他手背上,帶著他一筆一畫地寫。
周凜繃直了背,喉結滾動:……太近了。
沈硯低笑,故意湊近他耳邊:寫字要靜心,將軍怎麼心浮氣躁的
周凜猛地轉身,一把扣住他的腰,墨筆在紙上拖出長長一道。
你故意的
沈硯無辜眨眼:學生愚鈍,請將軍指教。
周凜盯著他,忽然低頭在他唇上重重一啄:再鬨,今晚彆想睡。
沈硯耳尖發燙,卻還是笑著握住他的手:那繼續寫
周凜盯著兩人交疊的手,半晌,低聲道:……嗯。
沈硯怕冷,冬日裡總愛縮在炕上裹著被子看書。周凜見他指尖凍得發紅,皺了皺眉,轉身出了門。
傍晚回來時,他手裡拎著一隻活兔子。
養著。周凜把兔子塞進沈硯懷裡,暖手。
兔子毛茸茸的,窩在沈硯膝上,耳朵一抖一抖。沈硯笑著撓它下巴:周大哥,你這是讓我玩物喪誌
周凜瞥他一眼:總比你手冷強。
夜裡,兔子被安置在角落的小窩裡,而沈硯的手被周凜攏在掌心,一點點捂熱。
還冷嗎周凜低聲問。
沈硯搖頭,往他懷裡蹭了蹭:不冷了。
村裡有人辦喜事,送了周凜一罈酒。他本不嗜酒,但沈硯好奇,非要嘗一口。
結果隻抿了小半杯,沈硯就臉頰緋紅,眼神迷濛,趴在桌上傻笑:周大哥……你長得真好看。
周凜皺眉,伸手去扶他:醉了
沈硯搖頭晃腦,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臉,認真道:特彆好看,比畫上的神仙還好看。
周凜耳根發燙,一把將他打橫抱起:睡覺。
沈硯卻摟著他脖子不撒手,醉醺醺地嘟囔:周遠山,我喜歡你。
周凜腳步一頓,低頭看他:……再說一遍。
沈硯已經閉眼睡去,唇角還帶著笑。
周凜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輕輕吻在他眉心:……我也是。
周凜打獵時被野豬獠牙劃傷了手臂,回來時血已經浸透袖子。沈硯一見,臉色瞬間煞白,手忙腳亂地翻藥箱。
彆慌。周凜按住他的手,小傷。
沈硯咬牙,眼眶發紅:這叫小傷
他顫抖著手給周凜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周凜一直看著他,忽然道:你哭了
沈硯低頭不答,直到包紮完,才悶聲道:……下次小心點。
周凜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水光,低笑:心疼了
沈硯瞪他:廢話。
周凜忽然湊近,在他唇上咬了一下:那親一口,就不疼了。
沈硯氣笑,卻還是捧著他的臉,輕輕吻了上去。
周凜從不過生辰,連他自己都記不清具體日子。可沈硯不知從哪兒打聽到了,當天一早,灶台上就多了碗長壽麪。
吃了。沈硯笑眯眯地推給他,我親手做的。
周凜盯著那碗賣相不佳的麵,半晌,低聲道:……你做的
沈硯點頭:雖然有點糊,但……
話未說完,周凜已經端起碗,三兩口吃了個乾淨。
好吃嗎沈硯期待地問。
周凜看著他,忽然伸手將他拉進懷裡,額頭相抵:……好吃。
沈硯笑著摟住他:那明年還做。
周凜收緊手臂,低低嗯了一聲。
窗外雪落無聲,屋內爐火正旺。
春深時,一個陌生男子尋到山中小屋。
那人一身商旅打扮,卻在見到周凜的瞬間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將軍,果然是你。
沈硯正在院裡曬藥,聞聲回頭,見周凜麵色驟冷。他下意識按住腰側,那裡藏著一把從未示人的短劍。
你還活著……來人抬頭,眼眶發紅,兄弟們都在等你回去。
周凜沉默良久,最終隻道:我已不是將軍。
那人急道:可雁門關需要你!朝廷派去的監軍剋扣糧餉,兄弟們快撐不住了!
沈硯手中的藥筐啪地落地。
是夜,沈硯點亮油燈,見周凜正摩挲著那枚刻硯字的鐵戒。
你要走沈硯輕聲問。
周凜抬眸,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三年前那一戰,我本該死在雁門關。
他緩緩扯開衣襟,心口處一道猙獰箭傷:這一箭,是替我擋箭的親衛射的。他臨死前說,將軍,守好邊關。
沈硯指尖發顫。他終於明白為何周凜總在雨夜驚醒,為何那道腕上的疤深可見骨,那不是戰敗的恥辱,而是生不如死的愧疚。
我和你一起走。沈硯突然道。
周凜猛地抬頭:不行!
我能治病,能算賬,還能,沈硯抓起桌上的《六韜》摔在他麵前,還能替你讀兵書!
燭火劈啪一聲,周凜突然將人拽進懷裡,吻得又凶又急。分開時,兩人唇間扯出一道銀絲,沈硯喘著氣道:這算什麼回答
……明日啟程。周凜抵著他額頭啞聲道。
雁門關的雪比蒼嵐山更冷。
沈硯裹著周凜的狼皮大氅,看他在校場點兵。昔日的玉麵閻羅著甲佩劍,眉間疤痕被雪光映得愈發淩厲。將士們紅著眼列隊,不知誰先喊了聲將軍回來了,頃刻間山呼海嘯。
當夜軍帳中,周凜伏案研究佈防圖,沈硯在一旁整理藥箱。忽然帳外喧嘩,親衛押進一個五花大綁的細作。
將軍!這人鬼鬼祟祟翻糧倉!
沈硯手中的藥瓶咚地落地,那人竟是他已故的叔父沈明川!
你還活著沈硯聲音發抖。
沈明川冷笑:多虧你爹那個蠢貨替我頂罪。
原來當年剋扣軍餉的正是沈明川,他假死脫身後,竟勾結胡人販賣鐵器。如今見周凜複出,便想來燒糧倉製造混亂。
周凜的劍已抵在沈明川咽喉:三年前的糧草,也是你動的手腳
是又如何沈明川獰笑,你那些兄弟,可都是餓著肚子被胡人砍死的,
劍光如雪,帳內霎時寂靜。沈硯呆呆看著濺在醫書上的血,突然被周凜捂住眼睛:彆看。
溫熱的液體滲透指縫,沈硯抓住周凜的手腕,摸到那道自戕的疤。他終於明白,當年周凜為何要割腕,不是為戰敗,是為冇能和兄弟們同死。
周遠山。沈硯扯開他的手,直視他猩紅的雙眼,我要你活著。
帳外風雪嗚咽,似亡魂哀泣。
決戰那日,沈硯在傷兵營忙到雙手染血。
黃昏時分,忽聽城頭歡呼。他跌跌撞撞衝出去,見殘陽如血,周凜拎著胡人首領的頭顱踏雪而歸。玄甲儘裂,背後還插著半截斷箭。
贏了……周凜剛說完就栽倒在地。
沈硯瘋了一樣給他止血,卻發現箭上淬了毒。藥箱翻倒,他忽然摸到那株一直冇捨得用的野山參。
你說過這要賣錢的……周凜氣息微弱。
沈硯將參片咬碎渡進他口中:你比較重要。
戰後論功行賞,周凜卻辭了官職。
回山上沈硯收拾藥箱時問。
周凜從背後環住他,下巴擱在他發頂:嗯。養兔子,種藥草。
不打獵了
你心疼那些鹿。
沈硯笑著轉身,替他理了理衣領:那周將軍日後要靠我養了
周凜低頭吻他:嗯。
暮色中,兩匹馬並轡而行,踏碎一地霞光。
木屋前的藥圃新發了芽,風鈴下的鐵戒依舊成雙。
番外。
周凜第一次見到沈硯,其實比雪夜破廟更早。
那年深秋,雁門關外黃沙漫天。
周凜帶著親兵巡邊,忽見官道上一隊車馬遭了匪,貨物散落一地,護衛死的死逃的逃,隻剩個青衫書生跪在血泊裡,死死抱著個昏迷的中年男子。
爹……爹你醒醒……
那聲音發著顫,卻固執地一遍遍喊著,像隻離巢的雛鳥。
周凜本不想管,朝廷押送糧草的文官他見多了,不是貪生怕死,就是剋扣軍餉。可就在他調轉馬頭時,一陣風掀起了書生的袖子。
那截手腕細白如瓷,卻緊緊攥著把染血的短劍,虎口都磨出了血。
將軍,要救嗎親衛問。
周凜盯著那書生通紅的眼眶,忽然道:帶回去。
傷兵營裡,軍醫搖頭:沈大人傷及肺腑,隻能聽天由命。
書生聞言,整個人晃了晃,卻硬撐著行禮:求將軍借紙筆一用。
當夜,周凜巡營歸來,見醫帳還亮著燈。
書生伏在案前疾書,袖口沾滿墨漬,身旁堆著厚厚一疊藥方。聽見腳步聲,他倉促抬頭,眼下兩團青黑:將軍見諒,下官……草民在翻檢醫書。
周凜掃了眼他手邊《本草綱目》的批註,字跡清雋如竹。
你懂醫
家母曾是郎中。書生嗓音沙啞,將軍若能尋來這些藥材……
他遞上清單,指尖還沾著父親衣襟上的血。
周凜接過,轉身就走。
三日後,沈明堂竟真醒了。周凜來送藥時,見書生趴在父親榻邊睡著,睫毛上還掛著淚,懷裡卻抱著本《孫子兵法》。
犬子無狀,讓將軍見笑。沈明堂虛弱道。
周凜放下藥碗:他守了你三天。
沈明堂歎息:這孩子倔……明明最怕血,還非要跟我來邊關。
帳外忽起喧嘩,原來胡人斥候偷襲糧草。周凜佩刀欲出,卻聽身後嘩啦一聲——那書生驚醒了,正手忙腳亂撿打翻的硯台。
墨汁濺在周凜靴上,書生嚇得臉色煞白:將、將軍恕罪……
周凜蹲下幫他拾碎片,突然問:名字
……沈硯,字文瑜。
沈硯。周凜唸了一遍,把撿起的半塊墨錠放回他掌心,彆怕,不是胡人。
書生怔怔抬頭,正撞進一雙黑沉沉的眼裡。
後來糧草押運完畢,沈家父子啟程返京。
周凜在城牆上目送車隊遠去,忽見一輛馬車掀起簾子,露出半張瓷白的臉。書生猶豫片刻,突然朝他深深一揖。
親衛笑道:這小書呆子倒知恩。
周凜摩挲著刀柄冇說話,隻記得那截磨破皮的腕子。
當晚,他在《六韜》扉頁發現張字條,上麵用工楷寫著:願將軍平安順遂。
落款畫了方小小的硯台,墨池裡還遊著尾紅鯉。
很多年後,沈硯在收拾書箱時翻出這本兵書。
原來是被你拿走了他笑著指那尾紅鯉,我小時候畫畫總愛添些有的冇的。
周凜從背後擁住他,下巴擱在他肩頭:嗯。
當時為何不還我
周凜沉默片刻,忽然咬他耳垂:怕你忘了我。
沈硯轉身摟住他脖子大笑:周遠山,你那時候就...
話未說完,被吻堵在唇齒間。
窗外,當年在邊關見過的長庚星,正落在蒼嵐山的雪頂上。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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