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會議廳裡的燈火被晚風拂得輕輕搖曳,李雲飛將那道明黃聖旨疊好,塞進紫檀木長案的暗格中,鎖舌“哢噠”一聲扣上,像是將滿室的壓抑也一併鎖了進去。他轉身時,袍角掃過地麵的青磚,帶起一陣細微的塵煙,眼底的平靜早已被翻湧的鋒芒取代。
門口的嚴鬆佝僂著身子,花白的眉毛在燈火下抖了抖。這老太監在陛下身邊待了三十年,又看著李雲飛從總角稚子長成如今的模樣,自然懂他這聲“淡淡吩咐”裡藏著的驚濤駭浪。他冇多問,隻躬身應道:“是,奴才這就去。”
嚴鬆的腳步在迴廊上踩出輕響,繞過栽著西府海棠的庭院,先往西側的茅草屋的院子“聽風小築”而去。獨孤求敗和孟賢州長期在這裡辦公。
“獨孤老鬼,”嚴鬆隔著竹籬笆喊道,見院裡那道勁裝身影轉過身,連忙說明來意,“少爺在會議廳等著,請你過去一趟。”
獨孤求敗手裡正捏著駁殼槍管,青褐色的管壁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眉峰一蹙,顯然已猜到幾分緣由——這幾日府裡的氣氛不同尋常,鑄槍坊的工匠們都透著焦慮,想來是京城那邊有了動靜。他將槍往腰上的槍殼裡一插,沉聲道:“知道了。”
嚴鬆又快步進院子裡,孟賢州正在那裡覈對糧草賬冊,案上攤著的賬本密密麻麻記著數字,硯台裡的墨汁已快見底。“孟老鬼,”嚴鬆喘著氣說道,“少爺請你去會議廳,說是有要事相商。”
孟賢州筆尖一頓,墨滴在“火藥硝石”那一頁暈開一小團黑漬。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閃了閃,隨手將賬冊合上:“看來,該來的還是來了。”說罷,跟著嚴鬆往會議廳走去。
不多時,兩道身影先後踏入會議廳。獨孤求敗一身勁裝,腰間的佩刀撞在駁殼槍殼上發出輕響;孟賢州則依舊是那身青布長衫,手裡還攥著半塊算籌,顯然是從賬冊上直接趕來。
“你們來了。”李雲飛抬手示意他們坐下,自己則走到窗前,望著院外沉沉的夜色,“剛纔,杜有德到了。”
獨孤求敗的手猛地按在刀柄上,刀穗無風自動:“李建民那道聖旨,終究還是下來了?”
孟賢州摸了摸鬍鬚,聲音帶著凝重:“是要……交出黑火藥的法子?”
李雲飛轉過身,燈火照亮他眼底的決絕:“陛下有旨,讓我們獻上黑火藥製作之法,轉交三國使者。”他頓了頓,補充道,“據杜有德說,是太上皇帶著世家官員逼宮,陛下也是無奈。”
“無奈?”獨孤求敗冷笑一聲,唐橫刀“噌”地抽出半寸,寒光映得他眼神更冷,“當日河州保衛戰,咱們用黑火藥炸得羯族騎兵哭爹喊娘,靠的可不是‘無奈’二字!如今要把保命的東西給那些豺狼,這跟遞刀子讓他們殺過來有什麼區彆?”
孟賢州卻陷入沉思,手指在算籌上輕輕敲擊:“世家官員們隻盯著自家的商路和田產,哪管邊境的死活。可陛下真能眼睜睜看著黑火藥外流?這裡麵,會不會有彆的文章?”
李雲飛搖了搖頭:“不管有冇有文章,這道聖旨,我不能從命。”他走到長案前,從暗格取出那道聖旨,往桌上一攤,“黑火藥的配方裡,硝石的提純法、硫磺的配比,都是弟兄們用命試出來的,絕不能落到三國手裡。”
獨孤求敗將唐橫刀重重拍在案上:“說得好!要打要殺,咱們東山晉陽王府接了!大不了反出這東山,去漠北跟他們拚個你死我活!”
“不可。”孟賢州連忙擺手,“硬拚隻會讓親者痛仇者快。咱們得想個法子,既不能抗旨,又不能真把方子交出去。”他看著李雲飛,“少爺心裡,想必已有打算?”
李雲飛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忽然笑了:“嚴老,取紙筆來。”
嚴鬆很快捧來文房四寶,李雲飛提筆蘸墨,在宣紙上飛快書寫。燈火下,他的筆尖遊走如龍,寫下的卻不是尋常的配方,而是將硝石的比例減半,又在硫磺裡摻了些無害的草木灰,關鍵的提純步驟更是寫得含糊其辭。
“這是……”孟賢州湊近一看,頓時明白了,“少爺是要給他們一份假方子?”
“真真假假,纔好糊弄。”李雲飛放下筆,將紙吹乾,“三國使者就算拿到,依著這方子造出來的,要麼威力不足,要麼極易受潮——等他們發現不對,咱們早已做好了準備。”
獨孤求敗收起唐橫刀,刀穗輕晃:“可若是被拆穿了,陛下那邊怕是不好交代。”
“交代?”李雲飛將假方子摺好,眼神銳利如槍,“我隻對東山晉陽王府的弟兄們交代,隻對河州城下死去的亡魂交代!至於朝堂上的那些算計……”他頓了頓,聲音沉如磐石,“咱們就用自己的法子,接好這招。”
窗外的風更緊了,吹得窗欞“吱呀”作響,像是在為這場密謀助威。孟賢州看著那假方子,又看了看李雲飛眼底的光,忽然覺得心裡的石頭落了地。獨孤求敗則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飲而儘,喉結滾動間,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會議廳裡的燈火依舊搖曳,卻照不亮三人眼底深處那片正在醞釀的風暴。他們都知道,交出假方子隻是第一步,接下來要麵對的,是朝堂的問責,是三國的試探,是一場遠比戰場更凶險的較量。
但此刻,看著彼此眼中的決絕,他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無論前路多險,晉陽王府的根基,絕不能動;狼王營的弟兄們用命換來的安寧,絕不能丟。
夜色漸深,東山的輪廓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巨獸,等待著黎明時分,那場註定要掀起驚濤駭浪的博弈。
會議廳裡的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照亮了李雲飛眼底的篤定。他看著獨孤求敗按在刀柄上的手漸漸鬆開,又瞥見孟賢州眼神裡閃過的訝異,嘴角勾起一抹淺笑:“黑火藥?就算他們拿著方子琢磨透了,也追不上咱們的步子。”
他走到牆邊,掀開覆蓋在木架上的麻布,露出幾排長短不一的鋼管——那是新鑄的無煙槍管,管壁泛著暗啞的金屬光澤,與尋常火藥槍的粗糙截然不同。“你們看,”李雲飛拿起一支,指尖劃過光滑的膛線,“這玩意兒用的不是黑火藥,是無煙火藥。打出去冇那麼大煙,射程能再遠三成,後坐力還小一半。”
獨孤求敗眼睛一亮,伸手接過槍管掂量著,指腹摩挲著膛線的紋路:“無煙……這火藥當真冇煙?河州城那仗,黑火藥一炸,陣地上全是白煙,弟兄們連敵人在哪都看不清。”
“真冇煙。”李雲飛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原理跟黑火藥不同,是用棉花硝化後製成的。隻是……”他話鋒一轉,看向孟賢州,“棉花這東西咱們去年纔開始試種,在東山腳下辟了兩畝地,收上來的棉花也就夠造幾十發炮danyao的,遠遠不夠用。”
孟賢州推了推眼鏡,手指在算籌上飛快滑動:“棉花喜溫耐旱,東山的坡地倒是合適。今年秋收後就把南邊那片荒灘開出來,再雇些退役傷兵們專門照料,施足底肥,明年至少能擴種到五百畝。”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得請農科所的人來看看,有冇有法子讓棉花結桃更多些,咱們急著用。”
“不止要多種,還得把紡紗的法子也弄起來。”李雲飛補充道,拿起桌上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放在掌心展示,“這就是初步製成的硝化棉,看著不起眼,威力卻是黑火藥的三倍。但得用上等的好棉花,紡成細紗再硝化才行,粗劣的棉絮根本不行。”
獨孤求敗湊過來聞了聞,隻覺得有股淡淡的酸味,不像黑火藥那樣嗆人。“這麼說,就算三國拿著黑火藥方子折騰個一年半載,等他們造出能用的火器,咱們的無煙槍早就列裝了?”
“不止列裝。”李雲飛將粉末收好,眼神銳利如鷹,“明年這個時候,我要讓大炮換上無煙炮彈。到時候,他們的黑火藥炮還在冒煙瞄準,咱們的炮彈已經落在他們陣地裡了。”
孟賢州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模樣,緊繃的肩膀徹底放鬆下來,甚至笑出了聲:“原來少爺早有後手。那道假方子遞出去,正好能讓他們在黑火藥裡打轉,咱們趁機把無煙藥搞起來,這算盤打得夠精。”
“不是算盤,是底氣。”李雲飛糾正道,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咱們守著東山,靠的從來不是一道方子,是弟兄們的命,是這不斷往前趕的心思。他們想要黑火藥?給他們就是。等他們以為追上了,咱們早就站在下一座山頭了。”
燭火映照在三人臉上,映出各異的神色——獨孤求敗摩拳擦掌,顯然已經開始期待新武器列裝的那天;孟賢州低頭盤算著棉花種植的成本,筆尖在賬冊上寫寫畫畫;李雲飛則走到那排新鑄的槍管前,指尖輕輕敲擊管壁,聽著那清脆的迴響,像在聆聽未來的戰歌。
牆角的自鳴鐘“當”地敲了一聲,已是亥時。嚴鬆端來新沏的茶,看著廳內輕鬆起來的氣氛,渾濁的眼睛裡也泛起笑意。他知道,隻要這位年輕的主子心裡有底,晉陽王府就塌不了。
“明日我就去趟棉田,看看長勢。”孟賢州放下算籌,起身說道,“得趕在霜降前做好冬灌,明年纔能有好收成。”
獨孤求敗也站起身,拍了拍李雲飛的肩膀:“我去鑄槍坊盯著,讓工匠們把這無煙槍管的模子再打磨打磨,彆耽誤了試槍。”
兩人相繼離去,會議廳裡隻剩下李雲飛一人。他重新拿起那支線堂槍管,對著燈火端詳,管壁上倒映出他年輕卻沉穩的臉龐。黑火藥的方子或許是道坎,但絕不是終點。隻要棉花能豐收,隻要弟兄們還在,晉陽王府的火器,就永遠能比敵人快一步。
窗外的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豐收伴奏。李雲飛將槍管放回木架,重新蓋上麻布,彷彿藏起了一個足以改變戰局的秘密。而這個秘密的種子,已經埋在了東山的土地裡,隻待明年春風一吹,便能破土而出,長成庇護王府的參天大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