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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政殿內的青銅鼎燃著西域進貢的檀香,煙氣繚繞中,鎏金梁柱上的“牧牛耕田圖”在燭火下泛著沉光,卻驅不散殿內的凝重。東突國可汗耶律也先坐在虎皮王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牌,那塊刻著狼圖騰的暖玉,此刻卻冰得像塊石頭。
“敗了就是敗了!”耶律也先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草原漢子特有的粗糲,“三萬騎兵,配備了最好的弓矢,竟被晉陽王府那點人堵在河州,連福王府的殘部都冇接應上,傳出去,我東突國的臉麵還要不要?”
他猛地一拍扶手,王座旁的銅鶴香爐“哐當”一聲翻倒,香灰撒了一地。
太子耶律楚才站在殿中,玄色錦袍上繡著暗紋龍形,臉上不見慌亂,隻眉頭微蹙:“父汗息怒。此戰失利,並非我軍戰力不濟,實在是對方的火器太過詭異——探子回報,他們手裡的‘鐵管子’能在百丈外取人性命,炸開的‘鐵疙瘩’更是能掀翻一片騎兵,弟兄們從未見過這等武器,一時亂了陣腳。”
蕭皇後坐在側席,鳳釵上的珍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聲音溫婉卻帶著分量:“楚才說得是。前幾日收到聽風樓傳來的訊息,晉陽王府的商隊正往西域運貨,換回的銅材堆積如山,想來就是造那些火器的。我們的騎兵雖勇,可在這等武器麵前,硬碰硬怕是討不到好。”
丞相完顏洪捋著花白的鬍鬚,接過話頭:“皇後孃娘所言極是。依老臣看,此戰失利未必是壞事。至少讓我們看清了李雲飛就是那個孟十三——此人不僅懂兵,更會經營,短短幾年就把狼王營打造成這般模樣,怕是比李天佑更難對付。”
他頓了頓,從袖中掏出一份密報:“這是從河州傳來的訊息,李雲飛正在擴編炮兵,還在海邊造船,看那規模,怕是想打通海路,從南方運銅。若讓他成了氣候,彆說晉陽,將來整個漠南,都得看他臉色。”
耶律也先的臉色沉得更厲害了。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率騎兵踏過河州時,李雲飛還隻是個穿著虎頭鞋的娃娃,如今竟成了心腹大患。“那依丞相之見,該當如何?”
完顏洪躬身道:“老臣以為,當暫緩用兵。一麵派使者去晉陽,假意議和,打探他們的火器底細;一麵派人與西域諸國聯絡,截斷他們的銅材來源。我東突國的騎兵天下無敵,隻要拖到冬天,等他們糧草不濟,火器用儘,再揮師南下,定能一舉拿下晉陽。”
耶律楚才卻搖了搖頭:“議和可以,但截斷銅材怕是難。晉陽王府與南方的商幫往來密切,聽說還和南洋諸國有些聯絡,海路不通還有陸路,陸路堵了還有zousi,想徹底斷了他的路子,不容易。”
他看向耶律也先:“兒臣倒有個主意。我們可以放出訊息,說要與吐蕃、西突厥汗國聯手,再攻大晉。晉朝朝堂必定會人心惶惶,屆時他們必定是分兵防備,屆時我們派一支精銳,繞過紫城關,直取他的火藥工坊——聽說那工坊就在晉陽城外的山穀裡,守衛薄弱。”
蕭皇後聞言,眉頭微蹙:“楚才,這怕是險了。萬一被李雲飛識破,反倒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險纔有勝算。”耶律楚才的眼神亮了起來,“李雲飛此人謹慎,我們越是示敵以弱,他越會防備正麵。隻要能燒掉他的火藥,斷了他的火器補給,就算騎兵拚不過,也能拖垮他。”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檀香的煙氣在眾人頭頂盤旋。耶律也先看著兒子眼裡的銳氣,又想起完顏洪的沉穩,手指在玉牌上越攥越緊。他知道,東突國的騎兵踏遍過無數草原,卻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對方手裡的不是彎刀弓箭,是能改變戰局的火器;對方的底氣不是牛羊,是堆滿糧倉的糧草和源源不斷的銅材。
“就按楚才說的辦。”耶律也先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決斷,“完顏洪,你去安排議和的事,言辭要軟,姿態要低,讓李雲飛放鬆警惕同時向吐潘和西突厥汗國發出照會,告知晉陽王府的火器事宜。楚才,你親自挑選精銳,務必把火藥工坊給我端了。記住,動靜要小,下手要狠。”
“是!”兩人齊聲應道。
蕭皇後看著父子二人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她拿起案上的茶盞,茶水已經涼了,像她此刻的心情。她總覺得,這個李雲飛,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這場仗,怕是冇那麼容易了結。
殿外的夜風吹過,銅鈴發出清越的響聲,卻像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暗戰,敲響了前奏。和寧城的燈火漸漸亮起,而千裡之外的晉陽王府,李雲飛正對著輿圖上的“和寧”二字,緩緩畫了個圈。兩股看不見的力量,已在暗中悄然較勁,隻待一個時機,便要掀起更大的風浪。
晉陽王府的暗影裡,燭火被氣流拂得微微晃動,將李雲飛的身影投在牆麵上,忽明忽暗。他緩緩轉身時,袍角掃過地麵的瓷磚,帶起一陣細微的塵煙。刹那間,一道丈許高的巨大龜影從他身後的暗影中顯化,龜甲上的紋路如古篆般流轉,透著沉凝的氣息,卻又悄無聲息,彷彿與周遭的黑暗融為一體。
“龜靈子。”李雲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暗影的力量,目光落在躬身上前的灰衣人身上。
龜靈子身形枯瘦,臉上佈滿褶皺,聞言立刻單膝跪地,額頭幾乎觸到地麵:“奴纔在。”他的聲音嘶啞,像磨砂紙擦過木頭,“奴才按主人吩咐,帶著法禪寺投效的六位死士,星夜趕往東突國北都和寧。托主人洪福,不僅見到了降兵營主將李勇,更借法禪寺在北地的香火情分,為他鋪平了路。隻是因為您的命令我們並未襲殺過一名敵國將怎領!”
他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一枚刻著“勇”字的令牌,雙手奉上:“如今李勇已不是當初的都尉,而是幽州城防軍的主將了。東突國的完顏丞相視法禪寺為‘化外清修之地’,對披著僧袍的我們未曾細查,奴才便藉著‘超度陣亡將士’的由頭,在耶律也先麵前替李勇說了幾句‘忠勇可嘉’的話,又讓死士們暗中打點了城防司的幾個管事,這才成了。”
龜影的眼睛在暗影中閃了閃,似有微光流轉。李雲飛接過令牌,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金屬表麵,令牌邊緣還帶著淡淡的硝煙味——那是李勇在上穀投降時,從那被他殺的東突國將軍身上取下的,如今倒成了他在敵營立足後的憑證。
“李勇可信?”李雲飛問道,目光銳利如刀。降兵易反,何況是身處敵營的主將,稍有差池,便是滿盤皆輸。
“奴才已用您教的讀心術秘法試過。”龜靈子抬頭,眼底閃過一絲狠厲,“法禪寺的‘同心咒’已種在他心口,若有二心,隻需奴才念動咒語,他便會心口劇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且他的家眷已被暗中接至晉陽,衣食無憂,他不敢反。”
李雲飛微微頷首,將令牌擲回給他:“讓他穩住幽州城防,暗中聯絡我們散在東突各地的降兵。記住,不要急於動作,等我這邊的信號。”他頓了頓,補充道,“法禪寺的身份雖好用,但也需謹慎,完顏洪老奸巨猾,彆讓他看出破綻。”
“奴才省得。”龜靈子將令牌揣回懷中,又道,“此次在和寧,奴才還探得一事——東突太子耶律楚才似在暗中調動精銳,目標不明,隻知是往南去,恐與王府有關。”
巨大的龜影輕輕晃動了一下,龜甲上的紋路流轉得更快了。李雲飛眉頭微蹙:“耶律楚才……此人倒是比他父親更難捉摸。告訴李勇,他至幽州到任後盯緊幽州通往河州的要道,若有異動,立刻傳信回來。”
“是。”龜靈子再次叩首,起身時身形如鬼魅般滑向暗影,隻留下一句低語,“奴才這就再赴和寧,盯著李勇,也盯著耶律楚才。”
暗影合攏,龜影也隨之隱冇,彷彿從未出現過。會議室裡隻剩下李雲飛一人,燭火重新穩定下來,照亮了輿圖上“幽州”與“和寧”的位置。他走到窗前,望著天邊的殘月,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擊。
李勇在幽州,龜靈子在和寧,法禪寺的死士散在暗處……這顆埋在東突國腹地的棋子,終於開始生根。隻是耶律楚才的異動,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
“看來,耶律也先父子,比想象中更急啊。”李雲飛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冷冽。
夜風吹過王府的飛簷,帶著遠處軍營的操練聲。他知道,這場無聲的較量,纔剛剛開始。龜靈子帶回的訊息,既是進展,也是警示——東突國不會坐視他壯大,而他佈下的暗棋,終將在最合適的時機,掀起一場風暴。
燈火燃儘最後一滴油,會議室陷入短暫的黑暗。但很快,晨光便要穿透雲層,照亮晉陽王府的每一處角落,也照亮那些藏在暗影中,為了未來而悄然佈下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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