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在成都盤桓數日,終於有了些許消退的跡象。
就在這冬意稍減的日子裡,一個讓整個峨眉電影製片廠都為之振奮的訊息傳來了。
經過導演陸曉雅和剪輯師夏正秋夜以繼日的精心打磨,反覆比對、調整每一個鏡頭和聲畫細節,《牧馬人》的最終成片,終於製作完成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全廠。
一時間,無論是參與拍攝的主創,還是後期製作的人員,甚至是行政後勤的同誌,臉上都洋溢著一種由衷的喜悅和自豪。
這部片子對峨眉廠的意義可不一般。
回想起來,從項目最初立項時的忐忑,到組建團隊時的忙碌,再到遠赴山丹軍馬場經受風沙與寒冷的考驗,期間經歷了攝影師老劉突發疾病的意外,又有陳嶼臨危受命扛起攝影機的插曲……一幕幕恍如昨日。
時間竟過得如此之快,不知不覺間,日曆已經翻到了1980年。
就連一向樂天派、似乎從不感嘆時光的韓三坪,拿著那盒沉甸甸的、標誌著工作最終完成的電影膠片時,也不禁摩挲著盒蓋,喃喃自語了一句:「真快啊……這就……八十年代了?」
感慨歸感慨,時間的流逝更襯托出成果的珍貴。
所有人的心情都極好,因為電影製作完成,就意味著它即將走出廠區,接受更廣大觀眾的檢驗。
用不了多久,這部凝聚了峨眉廠上下心血、被譽為「改革開放後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愛情片」的《牧馬人》,就將出現在全國的銀幕上。
那種即將與億萬觀眾見麵的期待感,以及作品本身可能帶來的榮譽,是局外人難以體會的激動。
按照電影廠的慣例,一部影片在正式送審和公映之前,通常要先在廠內部進行一場小範圍的試映,既是對成果的最終檢閱,也算是一種內部的慶功和儀式。
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小放映廳再次被利用起來。
這一次,坐在裡麵的不再是好奇興奮的普通職工家屬,而是《牧馬人》的主創團隊和峨眉廠的領導層。
導演陸曉雅、編劇兼臨時攝影師陳嶼、主演朱時茂、朱琳、以及韓三坪、夏正秋等核心人員悉數到場。
廠領導這邊,廠長袁小平、副廠長陳德有、以及另外幾位分管黨務、後勤、財務的書記、主任也都出席了。
氣氛比起看內參片時,多了幾分正式和莊重。
燈光熄滅,熟悉的放映機轉動聲響起,光束投在銀幕上。
《牧馬人》的故事,第一次以最完整、最完美的姿態,呈現在它的創造者們麵前。
兩個小時的觀影過程中,放映廳裡異常安靜。
隻有影片中的對白、音樂和自然聲響在迴蕩。
人們沉浸在那個發生在西北草原上的故事裡:許靈均的命運波折、李秀芝的善良堅韌、兩人之間淳樸而真摯的愛情、以及那片土地上的人們質樸的情感……
當片尾字幕緩緩升起,燈光重新亮起時,許多人還沉浸在情緒裡,一時冇有回過神來。
片刻的寂靜之後,是發自內心的、熱烈的掌聲!
「好!拍得好!」老廠長袁小平第一個站起身,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和讚賞,他用力地鼓著掌,目光掃過主創團隊,
「曉雅導演導得好!演員演得也好!尤其是朱琳同誌,那個追車的鏡頭,看得我這老頭子眼眶都發酸!
還有陳嶼同誌,劇本寫得好,攝影也頂了上去!夏師傅剪輯得更是流暢自然!這是我們峨眉廠近年來難得的好作品!」
副廠長陳德有也頻頻點頭,感慨道:「確實難得。故事講得感人,畫麵也拍得美,尤其是草原那些鏡頭,看得人心曠神怡。
劇本的底子打得實在太紮實了,人物立得住,情感也真。」
得到了兩位最高領導的肯定,主創人員們都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朱琳激動得眼圈有些發紅,悄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朱時茂憨厚地笑著,不住地向領導們點頭致謝。
陸曉雅導演雖然表現得很剋製,但微微顫抖的嘴角也顯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然而,就在這一片讚揚聲中,一個不太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說話的是分管財務和後勤的副廠長張展勇。
他扶了扶眼鏡,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卻帶著幾分挑剔和擔憂:「片子嘛,藝術上是還可以。但是……老袁,老陳,同誌們,我說句可能不太中聽的話啊。」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他身上。
張展勇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這部電影,感情是講得細膩,但是不是有點過於……過於強調個人情感了?
尤其是男女主角那些戲份,會不會顯得有點『小資產階級情調』?
現在雖然講解放思想,但我們的文藝作品,主線還是應該突出集體主義和革命精神嘛。
我擔心,這樣的片子放出去,會不會被人議論,說我們峨眉廠拍的片子偏離了方向,有點……有點資本主義人情味兒太濃了?這恐怕不太符合當下的精神吧?」
這話一出,放映廳裡的氣氛瞬間有些凝滯。
幾位行政乾部麵麵相覷,臉上露出思索甚至些許讚同的神色。
陸曉雅的眉頭微微蹙起。
朱琳和朱時茂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說的倒也是事實,過去這麼多年一直都這樣,這也是陳德有起初最擔心的。
「張副廠長,你這話我可不讚同!」還冇等袁小平和陳德有開口,韓三坪洪亮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他騰地一下站起來,嗓門本來就大,這會兒更是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什麼叫資本主義人情味兒?」韓三坪麵向張展勇,據理力爭,
「領袖早就說過,『一切文藝,都是為人民大眾的』!老百姓不要看乾巴巴的說教,他們喜歡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故事!
《牧馬人》講的是不是我們中國的故事?是不是發生在我們社會主義土地上的故事?許靈均是不是被勞動人民教育挽救過來的?
李秀芝是不是我們勤勞善良的勞動婦女代表?她們的愛情是不是純潔的、積極的、向上的?
這怎麼就叫資本主義了?這明明是在歌頌我們勞動人民的美好情感和堅韌品格!」
本以為到此為止,誰知韓老哥越說越激動,手臂揮舞著:「再說政策!會早就開了,現在強調的是實事求是,解放思想!
文藝要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方式可以多種多樣嘛!
用真摯的情感打動觀眾,讓觀眾在感動中受到教育,這難道不是更好的方式?難道隻有天天喊口號纔是社會主義?
張副廠長,你的思想,是不是也該解放解放了?」
韓三坪這番話,既引用了政策,又結合了影片實際,說得有理有據,氣勢十足。
張展勇被他噎得一時說不出話來,臉漲得有點紅,嘟囔著:「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擔心影響……」
「有什麼好擔心的?」韓三寸步不讓,「我看這片子好得很!放出去,老百姓肯定愛看!不僅能教育人,還能給廠裡賺錢!這纔是真正的好事!」
張展勇眼看說不過韓三坪,又見袁小平和陳德有雖然冇有明確表態,但顯然是傾向於支援的,隻好悻悻地擺擺手,丟下一句:
「行行行,你們堅持要送,那我也冇話說。但是醜話說前麵,要是將來上麵有什麼看法,或者觀眾有不好的反響,出了問題我可不負責!」
說完,有些狼狽地拿起自己的筆記本,匆匆離開了放映廳。
一場小風波,似乎被韓三坪強勢地壓了下去。
陳嶼在一旁看著,心裡不禁暗暗感慨。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改革的地方就有爭論。
思想的轉變,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儘管有張展勇這樣的不同聲音,但以袁小平、陳德有為首的支援力量顯然占據了主導,加上韓三坪等少壯派的極力推動,《牧馬人》順利通過了廠內的最終稽覈。
很快,那盒承載著無數人心血的膠片被精心包裝好,履行完所有廠內流程,由專人送往北京電影局進行審查。
接下來,就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