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琳氣勢洶洶地衝到草坡下,雙手叉腰,胸脯因為生氣和快步走動而微微起伏。
夕陽在她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薄怒的金光裡。
「陳!嶼!」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火氣,把正和小馬駒摔跤摔得歡實的陳嶼嚇了一跳。
陳嶼鬆開小馬駒的脖子,詫異地回過頭,臉上還掛著未褪去的、屬於孩童般的快樂笑容,頭髮亂糟糟得像草窩,沾著好幾根枯草屑,軍綠色的舊外套上也滿是泥土和草漬。
他看到來人是朱琳,且麵色不善,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怎麼了,朱琳同誌?誰惹你了?」
「怎麼了?你還好意思問怎麼了?」
朱琳幾步跨上草坡,走到他麵前,仰著頭(陳嶼個子比她高),手指差點戳到他鼻子上,柳眉倒豎,杏眼圓睜,那股子潑辣勁兒徹底上來了,跟下午扮演那個淒悽慘慘的李秀芝判若兩人,
「陳大編劇!陳大顧問!您倒是清閒啊!我們在那兒辛辛苦苦拍戲,一遍遍重拍,挨導演批,浪費國家寶貴的膠片!
您倒好,在這兒跟匹馬駒子玩摔跤!玩得挺開心啊?您這是來工作的還是來療養的?
啊?」
她語速又快又脆,像機關槍一樣掃射出來,帶著北方大妞特有的直爽和衝勁。
也難怪她火大,整個劇組,就這個傢夥看起來最「不務正業」。
但這貨偏偏還是劇本的創作者之一。
自己演不好,難道你就冇一點責任?
陳嶼被她這劈頭蓋臉一頓數落搞得有點懵,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草屑和汗水,訕訕地笑了笑:「我…我這不就是休息時間放鬆一下嘛…」
「放鬆?我們都快急死了!你還有心情放鬆!」朱琳更氣了,眼圈居然有點發紅,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憤怒,
「你看人家朱時茂,一條過!牛犇老師,一條過!
到我這兒,不是表情僵硬就是理解不對!
陸導雖然冇明說,但那意思就是我演得不好!
拖大家後腿了!我…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但立刻又強行忍住,隻是瞪著陳嶼,彷彿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陳嶼看著她這副又倔強又委屈的模樣,忽然不覺得尷尬了,反而笑了起來。
他拍了拍旁邊湊過來蹭他手的小馬駒,把它輕輕推開,然後整理了一下表情,變得稍微正經了一些。
「原來是為這個啊。」他點點頭,語氣平靜,「其實下午你們拍攝的時候,我遠遠看了幾眼。」
朱琳一愣:「你看了?」
「看了。」陳嶼點點頭,目光坦誠地看著她,「而且,說實話,你演成那樣,我一點也不意外。」
「你什麼意思?」朱琳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她希望聽到的是安慰,是鼓勵,哪怕是善意的謊言。
但是這傢夥,竟然當著自己的麵講實話??
陳嶼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先回答我,你自己覺得你演得怎麼樣?拋開導演的評價,你自己滿意嗎?」
朱琳張了張嘴,想說自己儘力了,但回想起監視器裡自己那些略顯誇張的表情和不夠自然的肢體動作,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不太情願地小聲說:「好像…是有點不太對勁…但我覺得情緒是到了的呀…」
「情緒到了,和表演到位,是兩回事。」陳嶼一針見血,「朱琳同誌,你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話?」
朱琳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心裡那股虛火漸漸被一種不安取代,她硬著頭皮說:「當然是真話!」
「好。」
陳嶼點點頭,毫不避諱地看著她的眼睛,吐出了三個字,「大花瓶。」
「什麼?!」朱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你…你說什麼?!」
「我說,就你目前表現出來的演技水平,用香港電影圈那邊流行的話說,就是個『大花瓶』。」陳嶼語氣平靜地重複了一遍,甚至還加以解釋,
「意思就是,長得很好看,非常上鏡,擺在那裡賞心悅目,
但一動起來,一說話,就暴露了內在的空洞和表演技巧的蒼白。
好看,但不好用~」
這話簡直像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朱琳最後一點自尊和幻想。
她原本還指望陳嶼能說出點門道來安慰或者指導自己,冇想到等來的卻是如此直白甚至刻薄的評價!
「陳嶼!你混蛋!」朱琳徹底炸了,所有的委屈、憤怒、羞惱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她可是練過五年體操兩年籃球的人,手底下是有把子力氣的。
想也冇想,揚起手就朝著陳嶼的胳膊捶了過去,「你憑什麼這麼說我!你懂表演嗎?!你個破寫劇本的!你……我打死你......」
陳嶼冇想到她反應這麼激烈,嚇了一跳,趕緊側身躲開,連連擺手告饒。
「哎哎哎!別動手別動手!朱琳同誌!朱琳老師!女王陛下!
息怒息怒!是我說錯話了!我嘴欠!我道歉!」
他一邊躲一邊求饒,樣子頗為狼狽。
朱琳追著他捶了兩下,畢竟也不是真要把人怎麼樣,見他服軟,也喘著氣停了下來,但眼睛還是紅紅的,像隻被惹急了的小兔子,惡狠狠地瞪著他。
「你…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我哪裡花瓶了!我以前又不是冇演過戲,導演也冇這麼說我!」
陳嶼見她停手,鬆了口氣,揉了揉被她捶到有點發麻的胳膊,心裡嘀咕這姑娘手勁真不小。
他嘆了口氣,示意了一下旁邊的草地:「坐下說吧,站著累得慌。」
朱琳氣呼呼地,但還是依言坐下了,抱著膝蓋,扭著頭不看他,顯然還在生氣。
陳嶼也席地而坐,撿起一根枯草在手裡擺弄著,組織了一下語言,語氣緩和了許多:
「朱琳同誌,我剛纔話說得重了點,向你道歉。但我並不是惡意貶低你。我說你花瓶,是基於現狀的分析。」
他頓了頓,見朱琳雖然冇轉頭,但耳朵似乎豎起來了,知道她在聽,便繼續說了下去:
「首先,你入行晚,算是半路出家。你冇受過係統專業的表演訓練,對吧?
你的表演經驗更多來自於舞台劇,但那些表演方式和電影鏡頭需要的細膩、生活化是有區別的。這一點,你很吃虧。」
「其次,我猜你過去接觸的表演,可能受樣板戲的影響比較深?」
陳嶼小心地選擇著用詞,畢竟那個時代剛過去不久,
「那種表演方式更強調程式化、符號化,英雄人物要高大全,動作眼神都要有固定的模式。
這種模式放在特定的戲劇類型裡可以,但放在《牧馬人》這種追求真實、生活流的故事裡,就顯得刻意和死板了。
你是不是不自覺地把那種『演』的痕跡帶過來了?」
朱琳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雖然冇說話,但心裡卻是一震。
她回想起自己之前的表演,似乎確實有點…過於注重「形式」上的正確。
比如悲傷就要抹眼淚,無助就要縮肩膀,卻少了更深層的東西。
「最後,」陳嶼看著她側臉柔和的線條,繼續說道,「你可能對李秀芝這個人物,理解得還不夠深。
她不僅僅是『逃荒』、『可憐』這些標籤。
她是具體的人,她有她的過去,她的性格,她的韌性。
她從四川那麼遠的地方扒火車過來,一路上經歷了什麼?
飢餓?寒冷?害怕?被驅趕?
她見到郭𠷨子時,那種惶恐裡是不是還帶著一絲對陌生環境的警惕?
她說出『我能乾活』時,除了乞求,是不是還有一份屬於勞動人民的自尊和倔強?
這些細微的、複雜的東西,你琢磨透了嗎?
還是在機械地背誦台詞,完成導演要求的『哭』、『可憐』這些動作?」
陳嶼的話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下敲在朱琳的心上。
她臉上的怒氣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思和恍然。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陳嶼,眼神複雜:「所以…陸導說的『緊』和『痕跡重』,就是因為這些?」
「十有**。」陳嶼點點頭,「鏡頭就像照妖鏡,一點點不真實都會被放大。
你的表演,動機太明顯了,『我在演戲』的意圖蓋過了『我就是角色』的信念感。所以看起來會覺得生硬,做作。
而朱時茂和牛犇老師,他們要麼有豐富的生活閱歷打底,要麼有深厚的舞台經驗轉化,他們更容易建立起這種信念感,所以看起來舉重若輕,像真的一樣。」
朱琳沉默了,低著頭,用手指無意識地劃著名地上的草皮。
陳嶼的話雖然難聽,但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的困惑之門。
她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很有道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悶地問:「那…那怎麼辦?我是不是就不適合吃這碗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