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廣袤的西北大地上吭哧吭哧地行駛了漫長的時間,車廂內最初的新鮮和興奮逐漸被疲憊和睏倦所取代。
冇辦法,這個年代就是這樣,誰來了多時昏睡。
有人靠著車窗打盹,有人低聲聊天,有人則學著陳嶼的樣子拿出書來翻看。
朱琳後來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偶爾抬眼看看對麵睡得正香的陳嶼,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就在車廂內一片昏昏欲睡之際,不知是誰突然發出了一聲穿透力極強的驚呼:「快看!好多馬啊!」
這一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幾乎所有的人都像被按了開關一樣,猛地驚醒,齊刷刷地扭身、探頭,朝著車窗外望去。
陳嶼也被這動靜吵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
這一看,瞬間驅散了他所有的睡意。
隻見不遠處的天地之間,一片無比壯闊的景象撲麵而來。
夕陽正緩緩西沉,金色的光芒如同熔化的金子,潑灑在無垠的碧綠草甸上。
而在這片被金光渲染的巨毯之上,成千上萬的駿馬正在奔騰!
它們如同洶湧的潮水,又像是移動的烏雲,鬃毛在風中飛揚,四蹄踏地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雷鳴般的聲響。
雖然這樣的畫麵眾人在電視上看過無數次,可是當他真近距離看到時,心中的震撼依然無法形容。
雖然隔著距離聽不真切,但那氣勢彷彿能穿透玻璃,直擊心靈。
馬群馳騁,帶著一種原始而狂野的生命力,在草原上劃出流暢而有力的線條。
遠處,連綿起伏的祁連山脈像一道青黑色的屏風,沉默而威嚴地矗立在天際,山頂的積雪在夕陽下閃爍著金紅色的光暈。
「我的老天爺啊……」
「這…這也太…太…」
「好多馬啊!」
「我想騎~~」
「草~泥馬啊~~」
有人發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嘆,某人直接語無倫次了都。
詞彙量在此刻顯得如此貧乏,難以形容眼前景象的萬分之一。
維根斯坦曾說過,語言的邊界就是世界的邊界,此言得之。
車廂徹底炸開了鍋!
幾乎所有來自南方的劇組成員,從未親眼見過如此遼闊的天地和如此壯觀的馬群景象。
他們瞬間忘記了旅途的疲憊,一個個興奮得像是孩子,臉幾乎要貼在玻璃窗上,眼睛裡閃爍著激動和震撼的光芒。
「到了!肯定是山丹軍馬場到了!」
韓三坪站起身來,語氣中也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他雖然年紀稍長,見識也多些,但此情此景,依然令人心潮澎湃。
火車開始減速,嘹亮的汽笛聲在草原上空迴蕩,彷彿在與奔騰的馬群打招呼。
列車終於停靠在一個小小的站台邊。
車門一開,清新的、帶著青草和泥土芬芳的空氣瞬間湧入車廂,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歐陽奮強第一個跳下車,這個未來的「賈寶玉」此刻完全冇有半點矜持,他張開雙臂,像隻出籠的小鳥,歡呼著衝向那無邊的綠色,竟然真的在鬆軟的草地裡興奮地轉起了圈圈,差點冇站穩摔一跤,引來大家一陣善意的鬨笑。
李萍也蹦跳著下車,踩了踩堅實的土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哇!這裡空氣都是甜的!」
她學著草原兒女的樣子,誇張地用手搭在額前遠眺,逗得旁邊的朱時茂哈哈大笑。
朱琳下車後,冇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刻跑開。
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站在原地,極目遠眺,白皙的臉上被夕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眼中滿是驚嘆和沉醉。
她下意識地回頭,想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身影,看到陳嶼正提著行李站在車門口,同樣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目光深邃。
導演陸曉雅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也下了車。
看著眼前的美景,腰椎的痠痛似乎都減輕了不少,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好地方啊!真是選對地方了!」
正如大家所期盼的那樣,如此壯麗的景色,讓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接下來在這裡的拍攝時光,儘管條件可能會艱苦,但必定會是一段獨特而美好的人生經歷。
劇組的住宿地點是軍馬場招待所,幾排簡樸的平房。
條件自然比不上成都,但還算乾淨整潔。
兩人一間,陳嶼和韓三坪分到了一屋。
放下行李,簡單洗漱,吃了頓馬場食堂準備的、帶著濃厚西北風味的晚飯(主要是泡饃和羊油辣子湯)。
全體成員便被召集到一間較大的房間裡,召開第一次拍攝會議。
房間中間掛著一盞明亮的煤氣燈,光線足夠照亮每個人臉上嚴肅而又期待的表情。
陸曉雅坐在中間,韓三坪在一旁,麵前放著厚厚的劇本和一些檔案。
會議開始,陸曉雅首先講話。
她強調了《牧馬人》這部電影的重要意義,不僅是廠裡的重點任務,更承載著反映時代變遷、謳歌人性美好的藝術追求。
這些話陳嶼都聽膩了,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在生產隊的時候李金山講,回來的時候街道辦講,工作的時候則是韓三坪講。
接著,她的語氣變得更為務實和凝重:
「同誌們,我們廠的情況,大家可能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
這次我們出來,廠裡是勒緊了褲腰帶,拿出了所有的家底子。
我們的經費不多,比不了北影廠和上影廠,但我們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她拿起一卷膠片,掂了掂:「尤其是這個——膠片!這是我們最金貴,也是最燒錢的東西。
都是進口的好膠片,每一寸都來之不易。
所以我們拍攝時,必須精益求精,儘量減少不必要的重拍。
我希望,每一位演員,尤其是剛入組的新人們,一定要在開拍前做足功課,把自己的台詞吃透,把人物的狀態找準,冇事就多對戲,多揣摩。
我們要的不是數量,是質量!
必須保證開機後的每一條,都儘量能達到使用標準。」
陸曉雅的話說得很直白,也很無奈。
膠片有限,經費緊張,這就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整個劇組的頭頂。
一旦超支,不僅要麵臨經濟上的困境,更麻煩的是,補充膠片需要時間,來回折騰,至少耽誤半個月的工期,這誰都耽誤不起。
台下的人們靜靜地聽著,氣氛變得有些凝重,大家都感受到了壓力的分量。
這個年代,膠片可是很金貴的。
接著是韓三坪發言。
作為副導演,韓三坪負責調度和組織,他主要強調了拍攝的艱苦性和紀律性。
「我們這次拍攝,跨越地域,時間週期也可能比較長。
這裡的條件,大家也看到了,和成都冇法比。
氣候乾燥,早晚溫差大,飲食習慣也不同。
接下來的外景拍攝,風裡來雨裡去,摸爬滾打,肯定是少不了的。
希望大家,尤其是年輕同誌,要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發揚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團結一心,互幫互助。
我們峨影廠的隊伍,要能打硬仗,也敢打硬仗!」韓三坪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
咋聽上去還真以為要打仗,搞得陳嶼都有些緊張。
他說完後,目光掃視了一圈,最後和陸曉雅交換了一個眼神,忽然開口道:
「下麵,讓我們編劇組的陳嶼同誌,也來講兩句。」
「算了吧,我不行,冇用的~」
陳嶼就像上課被抽中答問的差等生,瞬間謙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