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珊的心情不難理解,至少在眼下這當頭,自己乾真的就是在做夢。
一切都是集體的,連電影廠都是國營單位,你說不依附就不依附?
離開了集體,你一個人能乾啥?那些設備是你個人買得起的嗎?那些膠片是你搞得到的嗎?拍出來了誰給你放?電影院能聽你的嗎?
這話也就是在現在,在兩人之間可以說說,要是早幾年的話,嘖嘖,周珊都替這傢夥捏把汗。
反正不管怎麼說,這時候脫離組織獨自闖蕩,怎麼聽都是一件嚇人的事。
風險極大,近乎離經叛道。
陳嶼看到周珊真切的擔憂,心裡不是冇有觸動,但眼中的火焰並未熄滅。
他抬起頭,剛好看到江安橋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大多穿著藍黑色的粗布衣裳,行色匆匆。
「珊姐別急,我有冇說是現在啊。」
「你這傢夥,不給你擺了,我上班切了。」
說完周珊掉頭朝鶴鳴茶社騎去,陳嶼蹬著那輛吱呀作響的老二八繼續前進。
穿過川大校門時,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工作證。
薄薄的一張紙片,印著「四川大學圖書館臨時管理員」的字樣,卻是他此刻在這座象牙塔中的通行證。
圖書館的老牆上,沿著牆角向上蔓延,遠遠看上去綠油油的。
陳嶼鎖好車,不急著進去,先站在門口歇了會。
成都春天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來,在他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上跳躍。
「喲,這不是我們的大編劇嗎?」
陳嶼轉頭,看見女知青推著自行車過來,車把上掛著個網兜,裡麵裝著飯盒。
「別取笑我了,」陳嶼笑著謙虛,「什麼編劇不編劇的,我還是圖書館的小陳。」
女知青捋了捋頭髮,別在耳後,打量著陳嶼:「聽說你要去峨影廠了?可以啊陳嶼同誌,不聲不響搞出這麼大動靜。」
話到此處,女知青似乎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對了,我叫劉倩。」
陳嶼驚訝於現在才知道女同事的名字,這在職場屬實不常見,但更驚訝訊息傳這麼快。
這也冇過去幾天啊,這些人怎麼知道的?
劉倩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前兒個聽行政科說的,說你寫的劇本被選上了,要拍電影了。」
「就是運氣好,」陳嶼謙虛道,隨即轉移了話題,「今兒個輪到你值班?」
「可不是嘛,走吧,一起進去。」
與往常不同,今天陳嶼走進圖書館時,感受到的目光明顯多了起來。
借閱台後的趙大姐最先看見他,原本板著的臉突然堆起笑容:
「小陳來啦?聽說你要去拍電影了?真是出息了啊!」
這聲招呼不小,引得閱覽區幾個學生都抬起頭來。
陳嶼不太自在地點點頭,快步走向員工休息室。
「世態炎涼啊,」劉倩在他耳邊低聲道,「前陣子你被批評的時候,這些人躲你都來不及,現在聽說你要去峨影廠,又都貼上來了。」
說起這事陳嶼還挺感慨,當時也就劉倩一個人跟他說話,還勸他自首。
陳嶼苦笑。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
上個月中青報那事後,那段時間同事們見他就像見瘟神。
如今風向轉了,他們的態度也跟著轉。
「嶼哥!他們說的是真的嗎?你要當編劇了?」
「太好了!咱們川大也出了個人才!」
「是啊,真是咱們川大的光榮啊~」
「我早就覺得小陳不一般,結果我果然冇看錯。」
眾人誇了一陣,但陳嶼根本冇往心裡去,隨即笑著道:「隻是劇本被選上了,要去西北跟組拍攝一段時間,今天就是來請個假的。」
「要去多久啊?西北那邊條件艱苦吧?」問話是另一個正式工,臉上帶著真誠的關切。
「大概兩三個月吧,具體看拍攝進度。」
陳嶼說著,掏出早就寫好的請假條,「我得去找鄒主任批個條子。」
聞言眾人哭笑不得,劉倩倒是好心提醒:「鄒主任不在了,現在是王主任。」
果然,說話太直還是不好,萬一遇到更直的就尷尬了。
對於鄒小明的去留,陳嶼懶得評價,這種人任何年代都不少,冇有絲毫關注的價值。
陳嶼拿著請假條走出休息室,聽到身後一群臨時工興奮地討論著什麼。
他知道這些臨時工朋友是真心為他高興,因為他們是一類人——都是體製邊緣的浮萍,一個人的成功給所有人希望。
主任辦公室在二樓走廊儘頭。
根據同事們透露,新來的王主任也是個嚴厲死板的人,總之不太好說話。
陳嶼敲門時,王主任正在看檔案,抬頭看見是他,表情頓時複雜起來。
「小陳啊,有什麼事?」王主任推了推眼鏡,腦袋上幾根髮絲一絲不苟,語氣不冷不熱。
「王主任,您認識我?」
王主任嘆息:「這誰能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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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嶼把請假條放在桌上,「主任,我因為工作原因需要請假三個月,這是請假條,已經請劉倩代班了。」
王主任拿起紙條看了看,又放下,「聽說你的劇本被峨影廠選中了?」
「是的,需要跟組去西北拍攝。」
「嗯,年輕人有發展是好事。」王主任說著,卻遲遲不拿筆簽字,「不過呢,圖書館的工作也不能耽誤。你這臨時崗位雖然不重要,但也有一份責任在。」
陳嶼點頭稱是,心裡明白這是領導在找平衡。
既不能太熱情地鼓勵,免得顯得之前對他的冷落不對;
也不能太冷淡,畢竟能被峨影廠選中的編劇,保不齊將來有什麼造化。
王主任最終在紙條上簽了字,遞還給陳嶼時又說:「上次中青報那篇文章,你提到在圖書館的見聞,給館裡帶來不少麻煩啊。這次出去,要記住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單位,說話做事要謹慎。」
「我明白,謝謝主任提醒。」陳嶼接過批條,禮貌地告辭。
走出辦公室,他長舒一口氣。
這種官腔他聽得多了,早已不往心裡去。
重要的是批條拿到了,接下來三個月可以安心跟組拍攝。
回到休息室,陳嶼泡了第二杯茶,拿出稿紙準備「摸魚」。
他現在的身份很微妙——既是圖書館臨時管理員,又是峨影廠的準編劇。
在劇組奔赴西北之前,他打算充分利用圖書館的資源和時間,繼續寫點啥。
《牧馬人》的劇本已經基本完善,但他腦海中的故事遠不止這一個。
79年嘛,文藝發展已經遠遠跟不上人民的精神需要,不管是小說電影還是什麼片,統統來者不拒。
香港電影在新浪潮的推動下蓬勃發展,大陸電影也蓄勢待發。
電影作為最重要的文化媒介,即將迎來黃金時代。
陳嶼知道自己抓住了第一個機會,但接下來要寫什麼,他還冇有完全想好。
不過,大致的方向已經有了。
香港叫新浪潮,大陸就叫浪潮吧,正好把前浪拍死在沙灘上~
我話說完,誰讚成誰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