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人對著殷婷茹離去的方向,感慨「美則美矣,未儘善焉」的當口,創作室的門又一次被敲響了。
這一次敲門聲,不同於周潔何晴的清脆急切,也不同於殷婷茹的猶猶豫豫,反倒給人一種不卑不亢,清晰有力的節奏,顯示出敲門者良好的教養和沉穩的心態。
「請進。」陸曉雅揚聲道。
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一位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女同誌。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極其乾淨的白上衣,脖子上隨意搭著一條素色圍巾,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張極為標致的臉龐。
她的美,和周潔的柔、殷婷茹的脆、潘虹的冷、劉曉慶的烈都不同。
那是一種極為端正、大氣、知性的美。
眉宇開闊,眼神明亮而沉穩,鼻樑高挺,嘴唇豐潤.......
組合在一起,有種超越性別的英氣和勃勃生機,一看就是北方人。
她手裡拎著一個半舊的帆布包,站姿挺拔,落落大方,眼神裡冇有新人的侷促,反而帶著一種溫和的、略帶好奇的探究神色,掃了一眼屋內眾人。
「各位導演、老師好。」她開口,聲音清朗悅耳,語調平穩,「請問這裡是《牧馬人》劇組的試鏡處嗎?」
「是的,同誌你是……」
陸曉雅在腦海裡快速搜尋著國內知名女演員的麵孔,卻發現對不上號。
這張臉,若是見過,絕不可能忘記。
畢竟也是在這個圈子裡呆了十幾年的人,期間還在北影讀了三年書,陸曉雅左思右想,發現真的不認識。
奇了怪了~~
見狀女同誌微微一笑,笑容爽朗,帶著點知識分子的書卷氣,又奇異地混合著一種健康的、近乎運動員般的活力:「我叫朱琳,是來試鏡的。」
「朱琳?」韓三坪低聲重複了一遍,和陸曉雅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冇聽說過這號演員啊~
陳嶼壓住嘴角,心中盪起一圈圈漣漪,就是這款了。
這個名字在他模糊的前世記憶裡有點印象,但相比之下真人更好看,不愧是女王陛下。
陸曉雅保持著禮貌,笑著問道:「朱琳同誌,請問你是哪個電影製片廠的演員?或者,是哪個話劇團的?」
她猜測或許是某個地方劇團不太出名的台柱子。
在眼下這個年頭,這樣的地方劇團其實不少。
朱琳聞言,卻搖了搖頭,笑容更真切了些,甚至帶點有趣的意味:「我不是專業演員。我在中國醫學科學院工作,是一名研究人員。」
「研……研究員?」韓三坪差點被自己的煙嗆到,猛地咳嗽了兩聲。
一個搞醫學研究的女知識分子,跑來試電影女主角?
這跨度未免也太大了點!!
這通知是怎麼發到人家那裡去的?
難不成是廠裡哪個辦事員粗心大意,把邀請函錯投到科學院去了?
陸曉雅也愣住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陳嶼,陳嶼回以一個同樣茫然的眼神。
別問!
問就是不知道、不記得、不清楚、不要問我~~
陳嶼同誌選擇性失憶症又犯了~
「朱琳同誌,冒昧問一下,」陸曉雅儘量委婉,
「您是怎麼接到我們試鏡通知的?」
牛頭不對馬嘴,她真懷疑對方是不是找錯了地方。
朱琳似乎也覺得這經歷很有趣,解釋道:「前幾天單位收發室確實收到一封給『朱琳』同誌的信函,邀請我來試鏡。我也很意外。
不過,我確實很喜歡文藝,插隊時在晉東南地區學過樣板戲,在裡麵當舞蹈演員,後來考了通訊兵文工團,一直對錶演很有興趣。
看到邀請,想著機會難得,就向單位請了幾天假,過來看看。冇找錯地方吧?」
她語氣輕鬆,甚至有點「來都來了」的灑脫勁兒。
「冇找錯,冇找錯!」
陸曉雅連忙說,心裡卻哭笑不得,這陰差陽錯的!
但人既然來了,而且氣質形象如此出眾,斷冇有直接讓人回去的道理。
更何況,這姑娘履歷真的很優秀啊!
「朱琳同誌,請坐。能簡單介紹一下你自己嗎?比如……除了研究工作和喜歡文藝,還有別的什麼愛好或者經歷?」
陸曉雅本是隨口一問,想緩和一下這意外帶來的尷尬氣氛。
冇想到朱琳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愛好還挺雜的。讀書的時候喜歡打籃球,算是校隊主力。
也練過一段時間體操和舞蹈,不過都是業餘愛好,比不了專業的。
哦,六八年那會兒,我還響應號召,去衛生隊下鄉當過幾年知青,種過地,也給老鄉們看過些小病小痛。」
這番話一出,房間裡幾個人的眼睛瞬間亮了!
打過籃球!
練過體操舞蹈!
還當過知青還會看病!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絕非那種弱不禁風、纖細嬌柔的女孩。
籃球和體操賦予了她良好的形體協調性和健康挺拔的體態,那種長期運動形成的肢體語言,是模仿不來的。
而知青的經歷,更是無價之寶!
那意味著她真正接觸過土地,瞭解農村,懂得生活的艱辛和韌勁。
這恰恰是之前所有試鏡者——無論是仙氣飄飄的、冷艷孤高的、還是稚氣未脫的——最最缺乏的東西!
韓三坪上下打量著朱琳,越看越覺得驚喜。
她的漂亮,不是櫥窗裡精緻的漂亮,而是帶著生命力的、陽光的、接地氣的漂亮。
小西裝和素色圍巾掩不住她身材的勻稱高挑,眉宇間的開闊和眼神裡的沉穩,又讓她有一種這個時代女性身上少見的大氣和灑脫,真有點像古代那種能文能武、不拘小節的女俠。
「太好了!」
陸曉雅幾乎要拍案叫絕,剛纔的疲憊一掃而空,語氣變得熱切起來,「朱琳同誌,你的經歷太寶貴了!
那我們……現在試試戲?
就試一段李秀芝剛到牧場,看到許靈均的小土房,心裡有些忐忑,但又強打起精神那段,可以嗎?」
「好的,我試試看。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準備一下。」
朱琳點點頭,冇有絲毫怯場。
她放下帆布包,走到房間中央,微微閉上眼睛,似乎在快速理解和進入情境。
幾分鐘後,她睜開眼,對陸曉雅點了點頭。
表演開始。
她冇有用任何誇張的肢體動作,也冇有刻意地去「演」那種農村女孩的怯懦。
她隻是微微環視了一下四周,想像那並不存在的土胚房,眼神裡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和憂慮。
但很快,那絲憂慮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挺直了原本就挺拔的脊背,眼神變得堅定起來,甚至還伸出手,下意識地虛虛拂了一下想像中炕上的灰塵。
整個動作流暢自然,冇有絲毫舞蹈演員的程式化,也冇有知識分子的扭捏。
這種感覺其實很容易理解,但凡下過鄉插過隊的都能理解。
那種堅韌、認命卻又不想屈服的感覺,通過幾個極其簡單的眼神和動作,就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尤其她走路的姿勢,步伐穩當,帶著一種乾過農活的人特有的紮實,卻又因為練過舞蹈體操而不失輕盈,完全不是周潔那種芭蕾式的飄,也不是殷婷茹那種嬌怯的柔。
「好!真好!」韓三坪忍不住低聲喝彩,興奮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陳嶼,
「你看她那勁兒!對了!就是這個味兒!不像逃荒的,也不像仙女,像個真正能扛事、能過日子的!」
陸曉雅更是看得目不轉睛,臉上露出了今天以來最舒心、最滿意的笑容。
她看到的不僅是朱琳外在條件與角色的契合,更是一種內在氣質的共鳴。
那種經歷過風雨卻不折腰的韌勁,那種知識賦予她的沉靜和理解力,讓她能更快地捕捉到角色核心。
表演結束,朱琳稍微放鬆下來,臉上又露出那種略帶探究的、爽朗的笑容,看嚮導演們,似乎在等待評價。
「太好了!朱琳同誌!」陸曉雅激動地站起身,「你表演得很好,完全看不出來。」
韓三坪也猛點頭:「確實!看來我們的女研究員也能演戲啊。」
陳嶼在一旁看著,心中也是一陣起伏,他也冇想到朱琳表現得會這麼好。
2025的論壇上,不是那麼多人都說她是花瓶麼?
朱琳的出現,彷彿一道陽光劈開了之前所有的迷霧和困局。
她身上那種獨特的、混合著知性大氣與健康生命力的美,那種來自真實生活經歷的沉澱,幾乎完美地契合了眾人心目中那個純真又堅韌的李秀芝。
難道……眼前這位走錯門的女研究員,纔是這個世界線裡,真正的「李秀芝」?
片刻,陸曉雅已經熱情地拉著朱琳的手,開始詳細詢問她的工作單位和假期情況了。
創作室裡,之前所有的沉悶和焦灼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獲至寶的興奮和喜悅。
空氣彷彿都變得明亮歡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