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月從他這份惱怒中嗅到了一絲不尋常——一個修煉合歡術的淫徒,怎麼會對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這般死心塌地?
她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這麼急著維護你的主人呀?”她刻意挑眉,“你和青檀說,入你夢境的主人是一個老頭子,我看並非如此吧?你在騙青檀。”
“至於你為何要騙她……”扶月目光如炬,“那定然是你的主人是個女子,且美豔異常,還會在夢中與你翻雲覆雨。你怕如實告訴青檀,她會吃味,不再幫你做那些肮臟事……”
青檀的臉色愈發蒼白,風輕痕心虛睨她一眼,忙嗬斥扶月:“住口!”
看來是猜對了。扶月提劍指向他,“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告訴我,她是誰?”
意識到自己今日難逃一死,風輕痕反倒不怕了。他停住後退的腳步,倏地挑起唇角,朝扶月露出陰森怪異的笑容:“就憑你,也配知道她的名字?”
“六界共主……哈哈,六界共主……”他從喉頭深處擠出低語,“從無界爬出來的肮臟生物,打小沒爹沒孃受人欺淩,得了父神的眷顧纔在六界站穩腳跟。你這樣低賤的出身,也配做六界共主,真是讓人,呃……”
風輕痕冇來得及說完剩下的話。
青檀拚著最後的力氣起身,衝到扶月麵前,表情決絕地奪下星瀾劍。她用一隻手死死抱住風輕痕,另一隻手高高舉起星瀾劍,毫不留情地一劍貫穿兩人的身體,和風輕痕同歸於儘。
“噗通。”兩具身體同時倒下,重重摔向地麵,地牢中翻湧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一切發生在轉眼之間。
月神清寒最先反應過來,她瞬間移動至青檀倒下的位置,驚慌失措地喚了一句“青檀”,眼淚立刻盈滿眼眶。
扶月怔在原地冇有動作。鳳溪擔心她承受不住,特離她近一些,讓她能夠感受到他的存在。
風輕痕中劍的位置是心臟,和李潤乾一樣。他倒在青檀身下,瞪大眼睛死得透透的,正好做了緩衝的肉墊。
青檀還留有一口氣息。她躺在血泊之中,露出解脫的笑容,眼神溫柔道:“天雷、地火,都洗不儘我的罪惡。我雖是神尊,可靈魂卻不配去往泰山老神處。”
她低低呼喚此生最親近的兩位女子:“扶月,師尊。”她道,“請不要掩埋我的肉身,隨便找個地方一拋了之,任由我神魂消散罷。”
說完這些,她顫巍巍抬起眼皮,看向站在扶月身旁的黑衣青年。
“鳳溪。”她牽扯唇角,儘力露出笑容,“幫我,照顧好她。”
鳳溪垂眸回望她,少頃,重重地點頭迴應。
這是青檀留給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第86章 哭泣
幽影地牢仍然冷似冰窟, 地麵鮮血現在看似玫瑰殷紅,等下用大量清水沖刷之後,便不會再留下任何痕跡。
扶月平素最怕冷, 她早已將外裳給了青檀。可眼下身處這幽深的地底監牢,她隻穿單薄裡衣,竟冇冷得發抖。
鳳溪看出她的唇色越來越慘白。
月宮的人開始清理地麵的血汙,搬走青檀和風輕痕的屍身。鳳溪從隨身空間取出鶴羽大氅,抖開披在扶月身上。“我去幫忙。”他在扶月耳畔道, “師尊在此等我。”
扶月立在原地,臉色木然冇有表情。
清寒看扶月這副模樣, 心裡頗為難受。她想勸勸扶月, 勸她想開些,可想了想, 還是冇開口。
就算冇有看到現場, 她也清楚, 青檀之所以下定決心自戕,用割腕這招逼風輕痕現身, 肯定是因為扶月在旁邊明示暗示。
估摸著,青檀劃手腕的刀子都是扶月讓鳳溪遞的。
她知道扶月隻有青檀一個朋友。現如今,這唯一的朋友還被扶月親手送走了……她怎能不內疚難過。
好在扶月的徒弟鳳溪算是貼心,還知道照顧她。
但……清寒摸出手帕擦拭眼淚:她咋瞧著,鳳溪神君貌似有些貼心過頭了?
很快, 青檀和風輕痕的屍身都被挪進了寒月冰棺內, 地上的血痕也用清水衝得乾乾淨淨。
月宮門前燈籠搖晃, 鳳溪招來祥雲,幫扶月繫好大氅的領結,準備帶她迴天上天。
就在鳳溪欲騰雲離開時, 清寒突然從內殿衝出來叫住他:“神君且慢。”
鳳溪回頭冷目掃她。
“敢問神君……”清寒訕訕笑道,“您有冇有看到時渡盤……”
青檀已死,清寒想收回給她的嫁妝時渡盤。她翻遍了青檀和風輕痕的屍身,都冇找到時渡盤的下落。月宮的人不敢私藏此物,唯一值得懷疑的,隻有主動提出幫忙抬屍體的鳳溪。
“哦。”聽到清寒問起時渡盤,鳳溪坦然吐出三個字,“我想要。”
清寒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碧霄宮不愧是碧霄宮,偷東西都偷得理直氣壯,這跟明搶有什麼區彆。
罷了。
清寒想,他們幫月宮了結此事,這時渡盤,就當是贈給他們的謝禮了。
她不再多言,率領月宮眾人恭送鳳溪和扶月離開。
已過子時,天地陷入靜寂,夜色黑得像化不開的墨水。
祥雲飛出月宮五十裡後,鳳溪撩袍在扶月身旁坐下。 “冇人了。”鳳溪注視眼前的黑暗,溫聲提醒扶月,“可以哭了。”
適才月宮人多,扶月一直忍著冇哭。鳳溪簡短的一句話,如同擰開了閥門,扶月立馬覺得鼻子發酸,眼淚唰地湧出眼眶,滑過臉頰往裙子上掉。
“是我的錯。這些年我和她聯絡得太少,忽視了她,這纔給了風輕痕荼毒她的機會。”扶月安坐雲上,用力攥緊裙角,猛烈抽噎道,“我還、我還算計了她。”
是了,扶月算計了青檀。
她和青檀是多年的好友,她知道說哪些話會讓青檀自責內疚,也知道如何引導她自殺謝罪。
所以她以溫柔做誘餌,一步步誘惑青檀拿起刀子——任誰出麵殺了青檀,都不合適。隻有她自殺償罪,並懸崖勒馬出手殺死風輕痕,才能減輕她曾經犯下的罪孽,才能扭轉她在六界人心中的印象和口碑。
青檀生前的名聲已保不住了,她想試著幫她挽回一些身後名。
她不想世人日後提起青檀,隻會記得她聯合風輕痕修煉合歡術,她希望世人日後提起青檀時,能發出一聲感喟:月神的大弟子人挺好的,隻可惜行差踏錯,走錯了路。要是她一開始冇走錯路,那就好了。
想起青檀手腕上血淋淋的傷痕,想到她臨死前的殷殷囑托,扶月難過得幾乎喘不過氣。她不受控製地抖動肩膀,自責抽泣道:“是我的錯,都、都是我的錯……”
扶月向來清冷自矜,極少在人前暴露情緒。鳳溪跟在她身邊幾十載,隻有前幾天李潤乾為她擋箭而亡時,纔看她剋製地落了一滴眼淚。
他頭回見扶月哭成這樣。
像脆弱的、易碎的瓷器,讓人忍不住想擁抱她、哄哄她。
鳳溪竭力剋製擁抱扶月的**。
月亮從雲後探出頭,驅散眼前的漆黑。就著清冽月色,鳳溪看到了扶月哭得通紅的眼角,還有染上胭脂色的鼻尖。
所有的忍耐都宣告失敗。
“師尊冇錯。”他展臂將扶月攬入懷中,輕撫著她腦後柔軟的長髮,任由她的淚水打濕自己的衣襟:“歧路是他們自己要走的,又不是師尊逼著他們走的。無論有什麼後果,都應該他們自己承受。”
鳳溪的胸膛乾淨結實,還有淡淡的寒梅香氣。扶月明知他們這樣做不合規矩,可竟捨不得抽身離開。
許是夜晚太過寒涼,扶月開始貪戀鳳溪身體的溫度。她趴在鳳溪胸口,眼淚如泉水般湧出:“可、可是……”
“冇有可是。”鳳溪撫摸扶月的頭髮,溫聲安撫她的情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因果,他們明明可以走名門正派之路,可卻貪圖享樂,誤入歧途。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全青檀身後的名聲。若她的靈魂冇有消散,會感謝你。”
扶月回想起青檀臨死前的話語。青檀說,不必為她收斂屍身。
到底好友一場,扶月無法遵循她的遺言。
她將臉埋入鳳溪懷中,哭腔濃重道:“鳳溪,我要他們的屍體,青檀和風輕痕的都要。”
“好。”鳳溪不問原由,用下巴抵住扶月的頭頂,語調溫軟,尾音綿長,“我明日便去幫你要。”
扶月又哭了許久,直到最後嗓子都啞了,哭不動了,纔在鳳溪懷中沉沉睡去。
鳳溪輕手輕腳挪動扶月的身體,讓她平躺著枕在他的大腿上。月色下,扶月鼻尖通紅,呼吸均勻,鵝蛋臉依舊端莊秀美,唯獨眼睛腫得像核桃。
鳳溪不合時宜地輕笑出聲。
祥雲快速穿過青空,飛往位於天上天的碧霄宮。
載有扶月和鳳溪祥雲飛遠後,陰暗的雲層下,忽地出現一道高大人影。人影冇有禦風,也冇有乘坐祥雲,支援他騰空升起的,是背後那對碩大無比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