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扶月到來,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迭聲呼喚扶月:“主母娘娘!”她刻意對扶月用尊稱,跪地不停叩首,“主母娘娘,求您饒了輕痕罷。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是我要修合歡術,是我四處拐騙那些爐鼎,全是我的錯!”
她磕頭磕到血流不止:“您就看在往日故交的份上,饒我一條性命,我願意被囚禁到死,永不出幽影地牢!”
青檀的言行舉動氣得扶月七竅生煙。
天下男人千千萬,風輕痕那個道貌岸然的東西到底有哪裡好,竟值得她愛成這樣!
月神清寒咬牙在旁邊看著,又覺得丟臉,又覺得生氣。
當年她便不同意青檀嫁給風輕痕,還請了扶月出麵規勸。奈何青檀愛意上頭,執著異常,誰的勸都聽不進去。迫於無奈,她隻得勉強答應這門婚事。
結局證明她的反對是對的。
清寒是六界最清高孤傲的神祇,她見不得青檀這幅為男人哭哭啼啼獨攬罪責的樣子,恨不得踹她一腳:“丟人現眼的東西!”她惱怒道,“都什麼時候了,你竟還為那個背信棄義的賤男人說話。你難道忘了,他推開你去搶時渡盤時的猙獰樣子?”
青檀默了默,須臾,她再度拽著扶月的裙襬哭泣求饒。
扶月看到她的手指已凍得僵硬了。
“清寒,你們先出去罷。”扶月脊背僵直道,“我和青檀聊一聊。”
月宮離金烏很遠,得日光照拂少,溫度便升不上去,終年冷嗖嗖的。
月宮的人都出去了,隻有鳳溪如常陪在扶月身旁。
扶月蹲下身子,握住青檀冰冷的手,放在唇邊輕嗬暖氣:“青檀,說真的,我很失望,也很難過。”她徐徐道,“上次我這麼難過,是阿雲珠差點死掉。”
青檀的手堪比冰塊,扶月來回搓動她的手心手背,眼底透出濃重的哀慼:“我不明白,我們近千年的情誼,難道抵不過你與他相識的短短幾百年嗎?”
“我信任你,才和你說我下凡曆劫的經曆。”握住青檀的手用力捏緊,扶月抬眸望進她的眼睛,眉宇間佈滿失望,“你竟轉頭告訴他,還幫他利用這段記憶困住我。”
“你不是不瞭解縛靈術。我隨時有可能死在風輕痕手裡。青檀,你是完全不在意我的死活啊。”
扶月每說一句話,青檀的頭便向下低垂些,到最後,她幾乎將頭顱抵到地上。
“對不起。”青檀感受著扶月掌心的溫熱,淚水如滂沱大雨,打濕整張臉,“我對不起你,扶月。”
牆壁滲出的水珠凝結成冰花,扶月閉上眼睛,鬆開青檀的手:“你對不起的不止我,還有那些慘死的姑娘。”
鳳溪施展重光術,重現那日太玄幻境的煉獄之景。他目視旁處,給予那些可憐姑娘最後的尊嚴:“夫人請看。”他沉聲道,“可以看得慢些,仔細點。”
青檀的鬢髮已淩亂不堪,簪發的步搖鬆鬆垮垮彆在發間,隨時有可能掉落。她抬起頭,用含淚的眼看向鳳溪施法重現的畫麵:“這、這是……”
“聽聞夫人曾有一女,可惜未及成人便夭折。”鳳溪眼神微暗,“若夫人的愛女還活著,年紀應該跟她們一樣大。”
被淚水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青檀終於看清了那些畫麵。
裸屍淩亂堆疊,滿地殘肢斷臂。
青檀忽覺眼前發黑,指間冷得似乎能滴出冰水:“我不要看,不要看!”她快速遮住眼睛,情緒失控驚聲尖叫,“我不要看這些!”
扶月冷眼望她:“為何不看?你應該看看她們死得多慘,順便想想她們的父母親人該有多難過。”
“明明可以直接殺死,卻非要剝了她們的衣物,讓她們死後還要受此折辱。”扶月握緊拳頭,壓製翻湧的怒火,“青檀,你也是女兒家,你怎能做出這等殘忍的事情!”
裸屍堆疊的殘忍畫麵,加上扶月質問的話語,擊潰了青檀內心的防線,她抱頭痛哭:“人不是我殺的,那個姓周的修仙者逃走後,我……我一直追蹤她的下落,冇再回過太玄幻境。是、是輕痕和我說,他要回太玄幻境取東西。”
她跪坐在地淚流滿麵:“看到她逃往天上天,我便知道修煉合歡術的事情瞞不住了。所以我告訴輕痕,他回去取東西時,順便抹去那些爐鼎的記憶,放走她們。”
她表情痛苦地蜷縮身體,癱在地上失聲慟哭:“我、我不知道他會殺了她們啊!”
崩潰懊悔的悲泣聲穿過走道,盤旋著飄向幽影地牢外。
扶月抬起頭,看向冰霜凝結的屋頂,眼中翻湧的怒火逐漸熄滅。
她相信青檀這回冇有撒謊。
鳳溪收起重光術,默默遞了一張手帕給扶月。
扶月接過帶有寒梅香氣的手帕,弓腰為青檀擦拭淚痕: “為何要與他同流合汙?”她蹙緊柳葉細眉,眼底浮現恨鐵不成鋼的埋怨,“你是月神的大弟子,從風輕痕拉著你修煉合歡術的那一天,你便該當機立斷遠離他,再趕緊向仙帝或者我稟報。”
“我……”青檀抬起臉,嘴唇囁嚅了幾下,聲如蚊蚋:“我們是夫妻。我愛他,他亦愛我。我們當一體同心,同進同退……”
扶月剛熄滅的怒火瞬間被這句話重燃。
她拚命咬住牙關忍耐,才控製住自己,冇有把手帕甩到青檀臉上。
青檀竟能說出這樣天真無邪的話,看來,她心中對“愛”這個字的理解有問題,且問題還不小。
鳳溪並非好為人師,可看到扶月重視的人活在愚昧裡,並用這份愚昧來惹扶月生氣,他看不下去。
“夫人隻有風雲仙君一個男人,可他卻與這麼多女子交合——”鳳溪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如墨劍眉幾乎擰成麻花,“夫人竟還認為,這是愛?”
扶月腦仁突突跳著疼。鳳溪放低語調,麵上浮現凝重之色:“夫人,我來告訴你,什麼是愛。”
他的聲音又低又冷,卻又溫柔得恰到好處——
“愛是不計得失,卻考慮後果。”
“愛是從一而終,不懼前路漫長。”
“愛是明明知道不可靠近,卻仍然願意為對方守身如玉,不染纖塵。”
他追問青檀:“夫人還覺得風雲仙君愛你嗎?”
鳳溪的話語如洪鐘撞入青檀耳中,她閉上眼睛,眼角清淚滾滾落下。
扶月用詫異的眼神輕暼鳳溪。
鳳溪今年兩千五百多歲。據鳳溪自己所說,他整日忙於修煉,增進修為,兩千五百多年間未曾經過情愛之事。
但,今夜他竟能說出這些曆經千帆後纔會懂得的話語……扶月開始懷疑鳳溪了。
這傢夥,肯定經曆過情愛之事。
地上冷,青檀穿得又少,她一邊哭一邊發抖,嘴唇的顏色已由蒼白變為紫紅。
扶月脫下外袍,輕柔地披在青檀身上,遮住她的薄紗衣裙。“還記得以前嗎?”扶月在她對麵蹲下,語調溫柔道,“你還冇出嫁的時候。”
時間過去許多年,那些記憶本該很模糊,可隨著扶月話音剛落,那些記憶卻如潮水般倏地湧進青檀腦海。
怎麼會不記得。
彼時她是月宮神女,是儘得月神真傳的女醫仙,自在無拘,前途光明,四海皆為她遊曆的天地。
她踏過青山翠穀,聽山風在林間穿梭;也曾行於碧水之畔,看魚兒在水中自在嬉戲。她遊四海、結摯友、為遇到的百姓醫病痛……不知收穫六界多少讚譽。
後來呢。
後來她愛上了風輕痕,並和他搬去太玄幻境居住。
初搬去太玄幻境那幾年,她和風輕痕的感情還可以,他們都深愛對方,並很快有了孩子。
隻可惜,那個孩子早早地便去世了。
孩子的離世讓青檀大受打擊,對男女房事再提不起興趣。風輕痕理解她,陪她一起禁慾。
他們大約禁慾了一百年。
直到有一天,風輕痕誤食了甜芝果,並在甜芝果的催使下,與幻境內的一位仙娥纏綿兩日。
關鎖**的匣子就此打開,風輕痕成仙前積攢的**徹底甦醒,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為了追求極致的快樂,風輕痕甚至弄來了合歡術的心法。
為了哄風輕痕開心,她同意陪他修煉合歡術,並在太玄幻境遍種香味可以催情的花朵。
可她並不知道,一旦修煉合歡術,便再難抽身。無論男女,隻要一日不做那檔子事,便如萬蟻噬心。
再到後來,她徹底迷失了本性。她配合風輕痕,以修仙為誘餌,誆騙年輕貌美的女子進入太玄幻境,成為他們夫妻的爐鼎……
人生路,一步錯,步步錯。
風輕痕還愛她嗎?青檀停止啜泣,眼神變得迷茫空洞:若愛如鳳溪所言,那她也不知道,風輕痕還愛不愛她。
從青檀的表情變化中,扶月大概猜到她在想什麼。她語重心長戳破青檀所有幻想:“或許風輕痕曾經與你恩愛纏綿。但青檀,當他投入慾海,決定拉著你修煉合歡術的時候,你們之間的愛情便不複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