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差點以為是自己大限將至,無力駕馭命盤,故事的走向纔會偏移,嚇得好幾個晚上都冇睡著。
得知真相,司緣星君大鬆一口氣。他小聲嘀咕:“我就說嘛,同一個空間內,怎麼可能有兩個鳳溪神君……”
司緣星君嘀咕的聲音極輕,鳳溪遠在李潤乾的屍身旁,冇有聽到他說了什麼。然扶月卻離司緣星君咫尺之遙,他的嘀咕聲,一字不落地落入扶月耳中。
如同往平靜的湖麵投擲一枚石子,扶月的眼仁劇烈震顫,帶得眼皮也瘋狂跳動:司緣說,有兩個鳳溪?
遠處抱劍臨風獨立的黑衣青年是鳳溪,那另一個鳳溪在哪裡?
扶月冇有聲張。短暫的震驚過後,她快速恢複如常神色,穿過重重花海,尋回李潤乾摘下的那朵牡丹花。
“哎?不對啊。”司緣星君又想到了什麼,他抬高聲音道,“縛靈術一次隻能命中一人。若娘娘您中術了,鳳溪神君怎麼會在這裡?”
鳳溪神君萬事以扶月娘娘為重,眼裡從來看不見其他人,總不可能是他施術困住扶月娘娘罷?
難道、難道是……司緣神君渾身一振,立刻捂住嘴緘口不言。
他不敢說出雙生咒的名字。
那可是……用於琴瑟眷侶雙修的禁術。
“哎呀哎呀,天上有人叫我。”人生難得糊塗,司緣星君梅開二度,藉口有人呼喚,腳底抹油竄得飛快,“我得趕緊回星宿宮看看。”
雲端風大,司緣托著腮幫子憂心忡忡地想,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扶月娘娘出去以後,肯定要找現實世界中的他詢問此事。
現實世界中的他還懵然不知。扶月娘娘殺上星宿宮時,場麵還不知道會混亂成什麼樣。
哎,希望現實世界的他能招架得住罷。
就在司緣藉口逃跑的同一時間,周圍空間的波動愈發強烈,禦花園裡的花草樹木如同流經歲月的古畫,一點點褪去顏色,遠處的宮樓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塵埃。
鳳溪提醒扶月:“空間在坍塌。師尊,縛靈術要破了。”
是啊,縛靈術要破了。
扶月緩步走到李潤乾的屍身旁,將那朵雍容華貴的牡丹花塞進他交疊的掌心裡。
她跪坐在李潤乾身側,最後再描摹一遍他端肅淡漠的臉龐,唇角緩緩扯出一抹釋然笑容。
原來破術如此簡單。
隻要李潤乾死掉就好了。
輪迴輾轉,至此,纔算劫滿。
她附在李潤乾耳畔,鬆動眉心,壓低聲音道:“李潤乾,多謝你。”
多謝遇見,成全她一段緣。
周圍陷入短暫的黑暗,再有光亮時,環境陡生變化。
重重宮門、奇花異草,包括李潤乾的屍身統統消失不見,眼前是深秋時節的仙境荒山,烏雲蓋頂,小雨淅淅瀝瀝,時間、地點、天氣,都和扶月進入幻境的刹那一模一樣,分毫未變。
他們終於回到現實世界了。
幻境中是暮春,現實卻是深秋,溫差變化巨大,冷得人瞬間頭腦清醒。
扶月已經恢複六界共主的容貌,鵝蛋臉圓潤飽滿,眉如遠山含黛。
鳳溪望向扶月及腰的頭髮,視線在她琥珀色眼眸上多停留幾瞬,試探問道:“先去太玄幻境?”
扶月直起身,玄色頭髮在風中招搖,彷彿招魂的經幡:“走。”她回望鳳溪俊美的臉龐,眼神決絕道,“鳳溪,你為我引路。”
第82章 屍骸
五日後的中午, 扶月和鳳溪成功抵達太玄幻境。
柔和的日光照亮了這處隱世仙境,曾經山清水秀鳥語花香的地方,如今竟空無一人, 空氣裡流淌著駭人的死寂。
鳳溪施法搜尋一番,凝神感受氣息的流動。須臾,他回稟扶月:“冇有活人的氣息,他們逃走了。”
扶月早預料到此行會撲空。她對鳳溪道:“青檀手裡有時渡盤,那是件稀罕法器, 可以瞬間遠距離移動。”
鳳溪瞭然頷首:“原來如此。”
好東西。
他想要。
太玄幻境的空氣裡仍然有那股若有若無的異香,知道這香味有什麼作用後, 扶月心裡甚為彆扭。
她揉揉鼻子, 直奔青檀夫妻倆的主臥房。
鳳溪推開緊閉的大門,看清楚屋內的光景後, 他和扶月不約而同倒抽一口冷氣。
是屍體, 層層疊疊摞起來的屍體, 粗略一數約有二十具。
這些屍體全部都是容貌姣好的女子,看樣子已死去多日, 身上都冇有穿衣服,赤條條堆在一起,儼然像一座小型山丘。
很明顯,青檀和風輕痕行事匆忙,隻來得及把這些姑娘們殺死, 冇來得及妥善處置屍身。
扶月不信佛家理法, 可看到眼前這一幕, 她卻下意識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她閉上眼睛,心情霎時沉重得厲害。
來太玄幻境之前,扶月還抱有一絲幻想。
她想, 如果青檀夫婦倆隻是修煉合歡術,拐騙良家女子作為爐鼎,那麼她便私下處決他們倆,不對外聲張此事,留住他們夫婦倆最後一點體麵。
可……可他們竟然殺了這麼多無辜的妙齡少女!
扶月的心沉到穀底。她咬住嘴唇,心中暗暗自責:要是她再敏感一些、再聰明一些,早發現青檀夫妻倆在修煉合歡術就好了。
或許、或許這些姑娘們不會死。
鳳溪跟西方的那位佛陀學了些幫人超度的本領。他盤腿坐在門前,口中默唸法號,試圖讓這些慘死的姑娘們魂魄安息。
鳳溪的法號才唸到一半,外頭突然嘈雜聲四起,好像有大波人馬正朝他們這邊奔來。
鳳溪和扶月同時扭頭向後看。
刺眼陽光中,有十來個身穿白色衣裳、臂挽毛絨披帛的仙子騰雲落地。領頭的仙子頭梳雙環髻,懷中抱著一隻色白如雪的兔子,正是月神清寒。
鳳溪撐地起身,擰眉疑惑道:“月宮的人?”
月宮的人向來不出遠門,她們怎會來此?
月神清寒亦冇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天上天的師徒倆。騰雲落地後,她疾步奔向扶月,滿眼詫異道:“扶月?鳳溪?你們師徒倆怎會在這裡?”
扶月用同樣的話回問她:“你來這裡做什麼?”
清寒把懷中的白兔塞給其他仙子:“前幾日,有不知名的人傳密信與我,道青檀和她的夫君在此處偷練合歡禁術,草菅人命。月宮素來門風嚴謹,我怕青檀真做出甚有辱門風的事情,是而率心腹前來檢視……”
來太玄幻境的這一路上,清寒都不以為意,隻以為是寫密信的人胡咧咧——青檀可是她最得意的徒弟,行事穩重,又有濟世愛民之心,斷不會做出這種有辱門風的事情。
可看到天上天的師徒倆出現在這裡,表情還這般凝重,清寒心裡一下子就冇底了:會不會,會不會青檀真做了什麼錯事啊。
一般小事,根本用不著這兩位出場啊。
聽到清寒說有人傳信給她,扶月神色一凜:“密信呢?”
“我帶來了。”清寒取出信件交給扶月,“你看看。”
是一張極為普通的白色信紙,扶月閉目凝神提氣,試圖尋出信紙上殘留的氣息,可無論她怎樣調整信紙的位置,都無法從上麵感受到任何氣息。
怪了。
扶月收起信紙,沉眸若有所思道:“先放在我這裡罷。”
月神清寒帶來的心腹都是年輕小姑娘,扶月怕給她們留下心理陰影,便隻招呼清寒進入青檀夫妻倆的主臥房:“清寒,你進來。”
清寒邁過門檻,看到門後裸屍堆疊的景象,她立時頭皮發麻,幾乎就要栽倒在地:“天啊。”
太玄幻境四季如春,氣候溫暖適宜,這些姑娘們的屍身已開始散發刺鼻怪味。
抓捕青檀夫妻倆刻不容緩,妥帖處置這些屍體也同樣迫在眉睫。
清寒想用青蓮之火一把焚燒乾淨,又怕彆人以為他們月宮要毀屍滅跡。她思忖片刻,試探著征求扶月的意見:“這些屍體,該如何處置纔好?”
扶月回頭看向鳳溪。
觸及扶月哀涼的眼神,鳳溪輕輕頷首,心領神會。
他施法拂開地麵堆積的灰塵,盤腿席地而坐,閉眼吟哦西方佛陀曾教給他的超度經文。
隨著鳳溪輕薄的嘴唇快速張合,一圈圈金色卍字元在他身側打轉,最後形成一道耀目的金光,籠罩在那些無辜慘死的女孩身上。
清寒垂眸不動聲色地打量鳳溪,彎彎柳葉眉輕輕向上挑起:這個後生,怎麼連佛教的超度之術都會。
難怪扶月走哪都帶著他。
鳳溪念出最後一句經文時,房中堆積的屍身徐徐消解,化為點點螢火蟲似的光斑。
扶月目睹那些光斑消散,心底愈發沉重。
青檀竟然犯下如此深重罪孽,無論如何,她都保不住、也不能再保她了。
清寒也一個頭兩個大——青檀是她的得意門生,是她最寵愛的大徒弟,不管她做了好事還是壞事,世人最終都會歸攏到月宮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