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招果然奏效。胸口處的疼痛緩緩消失, 她的眼神也愈來愈清醒堅毅。
罷了,扶月垂眸告訴自己,不要思考太多。
鳳溪的小名與姻緣玉璧上的名字相同,定是種巧合,並冇有其他原因。
定是如此。
指縫中滲出殷紅鮮血, 扶月看著那抹紅,昏沉的頭腦開始恢複清明。她正打算起身回房, 耳畔忽而響起極微弱的求救聲:“救、救命……救救我……”
扶月用衣袖擦去手上鮮血, 忍不住皺眉:這方圓幾十裡都是天上天的範圍,平常鮮有人至。上次乍然闖入這裡的還是胥辰, 現在他的骨灰都被阿雲珠揚了, 今夜是誰在呼救?
她踏月循聲找過去, 在幾百米外一片帶刺的灌木從中,找到了呼救的人:是個身形瘦弱的小仙娥。
小仙娥受了極重的劍傷, 她倒在灌木叢中,嘴唇慘白,鮮血源源不斷從她腹部的傷口流出,在地麵彙聚成一條血河。
扶月倒抽一口冷氣。她彎腰靠近小仙娥,溫聲問她:“你是誰?從何處來?”
“太、太……”小仙娥強撐著抬起頭, 氣若遊絲吐出兩個字。
“太什麼?”扶月腹誹:難道她想說太晚了?
冇等說清楚姓名和來處, 小仙娥便暈死過去。
“師尊!”遠處響起鳳溪低徊呼喚聲, 扶月忙直起身朝他招手:“這邊,在這邊。”
鳳溪手提琉璃燈,疾步越過花海朝扶月奔去, 寬大的衣襬和墨發如海藻在身後招搖。
扶月出門前明明叮囑過鳳溪,讓他彆跟來,可他還是跟來了……也幸好他跟過來了。
“快幫忙把她抱回碧霄宮。”扶月接過琉璃燈,指一指受傷昏厥的仙娥,“她受傷太重了,得趕快救治。”
鳳溪低頭看向躺在血泊中的陌生仙娥,皺了皺眉:“有血。”
扶月忍住歎氣的衝動:“這個時候就彆愛乾淨了,救人要緊。”她向鳳溪承諾,“改天我送你一身天光錦衣裳,錢我出,紋樣你挑。”
鳳溪俯身抱起仙娥,語氣平靜麵不改色:“要兩身。”
扶月:“……”
他倒是不客氣。
夜色深沉,一輪彎月斜掛在半空中,像猴子愛吃的香蕉。
碧霄宮偏殿燈火明亮,從仙界請來的醫仙手拿九根銀針,依次紮進受傷仙娥的脈息流動處,為她提氣續命。
“問題不大。”鬍子花白的老醫仙對自己的醫術頗為自信,“冇傷及本元。待老朽施完針,再塗上促進傷口癒合的藥,不出三日便能轉醒。”
扶月站在幾步開外,偷學醫仙紮針的手法。手法她冇看懂,可她卻越看覺得闖進天上天的仙娥眼熟。
她朝在門外避嫌的鳳溪招手:“鳳溪,你來看看。我總覺得她眼熟。”
殿內燭光明亮,鳳溪掃那仙娥一眼,眸中浮現驚訝:“怎會是她?”
是那個誤殺連宇世子的凡界女子。
扶月和鳳溪上次送她出寒冰水牢時,她還是普通凡人,短短幾個月不見,她竟已飛昇成仙。
“就算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她修煉的速度也太快了。”扶月好奇道,“莫非她又遇到了什麼機緣?”
“人間已過去幾十年,她的容貌竟然絲毫未變,這得是多大的機緣。”鳳溪眸色幽深,“等她醒來問問罷。”
醫仙擼起仙娥的衣袖,將最後一根銀針紮進她的臂彎處。少女的胳膊白得像雪,可惜卻遍佈刺眼的紫色傷痕,橫縱交疊,像蜿蜒的藤蔓。
扶月不經意瞥見仙娥手臂上的紫色傷痕,隻一眼,她便驚得愣在那裡,半晌冇有喘息:紫色的閃電狀傷痕?!
她猛地上前一步,抓起仙娥的手臂,屏住呼吸細看那些傷痕,腦海裡同時浮現數月前曾看到的青檀右臂上的傷痕。
扶月越看越膽戰心驚:這仙娥手臂上的傷痕,怎麼跟青檀薄紗掩映下的傷痕完全相同?!
甚至連走向都分毫不差。
她立時覺得胸口一緊,雖身著過冬的厚袍子,卻依然手腳發冷如墜冰窖。
鳳溪也曾見過青檀身上的傷疤。見扶月抓著仙娥的手臂發愣,立時猜到她心裡在想什麼。他呼喚扶月:“師尊!”
扶月怔然未聞,鳳溪湊近她,用力拉扯她的袖子,沉聲喚她:“扶月!”
醫仙默默地暼他們師徒一眼,捋了捋鬍子,背過身淡然施針。
“鳳溪……”扶月總算緩過神來,她眼神慌亂地看看鳳溪,鬆開仙娥的手臂急匆匆向外走,“我、我得去趟太玄幻境。”
鳳溪快步追上她:“隻是有相似的疤痕,其餘一切都不知曉,你現在去太玄幻境純屬浪費時間。”他擋在扶月身前,沉眸攔住她的去路,“等這個姑娘醒來,問清楚情況再啟程去太玄幻境,早一日晚一日冇甚區彆。”
他望進扶月的眼睛裡,放低語調安撫她:“青檀夫人擅藥理,術法造詣也不低,不會有事的。”
鳳溪的瞳仁烏黑沉靜,浮動柔和波光,扶月怔怔看著,心中的躁動不安逐漸被撫平。
也是,太玄幻境距離碧霄宮單程五日,她什麼情況都不清楚,披星戴月大費周章趕到那邊也是白費力氣。
且等這個姑娘醒來,問清楚情況再說罷。
醫仙一派淡然地處理好仙娥身上的傷口,又交代了幾句護理事項,最後要了盆清水洗乾淨手,才背起藥箱不緊不慢離開天上天。
送彆醫仙後,扶月托君嵐幫忙照顧受傷的仙娥。她捧著受傷的右手,腳步沉重、心事重重地返回寢殿。
她內心希望這位姑娘明天便會甦醒,向她說清楚為何會闖進天上天,還有身上的紫色樹枝狀傷痕是怎麼回事。
扶月躺下冇多久,寢殿外突然響起叩門聲。她試探喚道:“鳳溪?”
月色皎潔如水,鳳溪低沉的聲音穿過木門,傳入殿內:“上藥。”
扶月簡單整理一下衣衫頭髮,起身靠著床頭:“進來罷。”
外頭先響起開門聲,接著是珠玉簾子碰撞的聲音,末了鳳溪清雋修長的身影出現眼前。他的左右手各拿著一樣東西,扶月探頭看了下,是棉布和金瘡藥。
“手伸出來。”鳳溪用腳踢了把椅子到床前,嗓音冷淡,“傷口得重新處理。”
扶月本想說不用,瞥見鳳溪冷得能凍死人的眼神,又感受到傷口處的疼痛,躊躇須臾,還是乖乖朝鳳溪攤開掌心。
五道刀口整齊劃一,一看就是一刀劃出來的。
白色的金瘡藥粉灑在傷口上,霎時間如烈火焚燒。鳳溪輕聲問扶月:“疼嗎?”
扶月咬緊牙關,表情痛苦道:“有點兒。”
“忍一忍。”鳳溪塞上金瘡藥瓶口的軟木塞,動作輕柔為扶月包紮傷口,“這是我剛剛追出去找醫仙要的,他說這瓶金瘡藥,比你之前用的藥效更好。”
難怪她送彆醫仙回來後冇看到鳳溪——扶月低垂眼眸,原來他追過去討藥了。她用眼角餘光偷看鳳溪輪廓銳利的側臉,唇角緩慢綻放無奈微笑。
兜兜轉轉一晚上,最終還得勞煩鳳溪幫她上藥和包紮。
若時間真能回溯,扶月要告訴一個時辰前的自己,不要費勁巴拉包紮傷口,還是老老實實等鳳溪幫忙罷。
這樣還能少受一次金瘡藥灼燒之苦。
纏繞完最後一圈棉布,鳳溪將剩餘的布頭係成蝴蝶結。他抬起脖子看向扶月,細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團陰影:“睡覺罷。”他道,“我今夜不回去,睡外殿的貴妃榻上,有事叫我。”
扶月下意識拒絕:“不用……”
鳳溪卻像能看穿她內心似的,眉梢輕揚道:“我知道師尊習慣孤獨,也享受孤獨。可你今晚狀態不好,心中亦有疑雲未消,極有可能衝動行事。”
他轉身向外走,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語:“我守在外麵,你做噩夢的時候呼喚一聲,我能聽見。”
隻是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如大風颳過,吹散了近幾天繚繞扶月心頭的雲霧。
何必糾結千燈節那晚發生了什麼?
何必憂心鳳溪有朝一日會離開天上天?
又何必計較他是“阿澤”或是其他的什麼人?
扶月眨動琥珀色眼眸,盯著鳳溪孤冷頎長的背影,不安躁動了數天的內心倏然間恢複平靜:她認識的鳳溪,是那個在皚皚雪山中艱難跋涉的黑衣少年。他和她一樣,無依無靠,無親無故,如浮萍漂泊世間。
不管世事如何變遷,隻要眼前這一分這一刻,鳳溪仍然陪在她身邊,師徒倆互相信任互相倚靠互相理解,便冇什麼大不了的。
扶月對著油燈看了看包紮好的右手,蓋上被褥,內心一片祥和寧靜。
她悟了。
半夜,月懸西天,扶月果真如鳳溪所言,被噩夢驚醒。
是個極可怕的夢,生靈塗炭,鮮血遍地,幾乎彙聚成一條小溪。
殿外靜悄悄的,冇有任何聲響,不知道鳳溪還在不在。扶月調整好雜亂的呼吸,小聲喚他:“鳳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