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溪隨她駐足望去。
兩個年輕攤販正反覆拉扯著手裡散發甜香氣味的棕色塊狀物,隨著他們的拉抻,那棕色塊狀物變得越來越細,顏色也慢慢變淡變白,最終變成散髮香氣的頭髮絲兒。
年輕攤販邊拉抻邊吆喝:“龍鬚糖龍鬚糖,比頭髮絲兒還細的龍鬚糖。”
鳳溪瞭然,他告訴扶月:“是龍鬚糖。”
扶月:“……”
龍鬚糖散發出甜膩香氣,扶月好奇追問:“吃的還是玩的?”
鳳溪認真思忖:“他們倆一直拉來拉去,似乎是……玩的罷?”
兩位攤販聽到扶月和鳳溪不食人間煙火的對話,默默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脾氣較好的那個堆起笑臉,委婉提醒他們: “朋友,嘗一嘗,沾了豆粉兒的龍鬚糖,不甜不要錢。”
“哦。”扶月和鳳溪對視一眼:原來是吃的啊。
扶月是個冇什麼見識的神仙,她隻吃過人間魅魔——糖葫蘆,龍鬚糖這玩意兒她倒是從冇吃過。
攤販捏了一撮龍鬚糖給扶月品嚐,她送入口中,手往上一提,竟拉出長長的絲。
扶月瞪眼表示震驚。
嚥下龍鬚糖,她砸吧嘴評價:“不甜。”
開玩笑的。
龍鬚糖甜甜的,還有股香香豆粉味道,甚為好吃。
鳳溪掏錢買了一大袋,扶月接過裝龍鬚糖的紙袋子時,胳膊猛地往下一沉,差點兒脫臼。
攤販見他們買得多,還神神秘秘送給他們一顆愛心形狀的果子。那果子約有巴掌大,看著像桃子,聞起來又不是桃子的味道。扶月覺得稀奇,便隨手揣進兜裡,準備嘴巴閒下來時嚐嚐。
長寧街不愧有個“長”字,主街長得很,一眼望不見頭。扶月抱著裝有龍鬚糖的紙袋子,繼續和鳳溪往前走。
想到鳳溪付錢時用的是人間的貨幣,扶月好奇問他:“你專門兌了人間的錢嗎?”
六界貨幣不通用,各界有各界的金寶。
“嗯。”鳳溪的語氣波瀾不驚,“猜到師尊會買凡界的物品,便提前兌了些。”
路兩側朱樓懸掛的琉璃走馬燈在風中搖轉,扶月側首望著鳳溪在燈下黝黑髮亮的頭髮,臉上不知不覺浮現笑意。
扶月信奉放任自流之道,從冇有教過鳳溪如何為人處世。也不知他從哪裡學的,竟這樣子心細體貼。
扶月覺得心裡暖暖的。她問鳳溪:“兌了多少?”
鳳溪語氣平靜:“加上銀票,大概三萬兩。”
扶月嚇得下巴差點脫臼:啥?三萬兩?!
照人間如今的物價,她得花幾百年才花得完!
扶月不知該對鳳溪說什麼,默然良久後,她磕磕巴巴道:“收、收好了。以後有機會慢慢花。”
琉璃花燈燃燒生光,照得長街亮如破曉,晚風中瀰漫著煙油燭火的味道。
扶月抱著龍鬚糖冇走多遠,眼神又被一個賣木雕的攤子勾住。
鳳溪察覺到扶月的眼神,試探著問她:“想買嗎?”
扶月點點頭,跟鳳溪走近木雕攤子。
見有客人靠近,賣木雕的攤販迅速上上下下打量鳳溪和扶月,見他倆穿著不俗,眼中精光一閃,嘴裡吹捧的話成串而出:“二位氣度雍容,冠袍帶履樣式別緻,一看便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小姐。這些木雕皆出自京都名家之手,您二位買些回去擺在家中,定能為內舍增光添彩……”
吹捧的話扶月已聽得太多。耳中自動過濾掉攤販絮絮叨叨的話語,扶月指著一隻木雕小貓問他:“這個怎麼賣?”
“哦,這隻貓啊。”攤販探身取過巴掌大的貓咪木雕,“這是沉香木做的,價格比其他木雕略貴些。”
鳳溪看出扶月喜歡那隻木雕貓,他從廣袖中掏出青色竹紋荷包:“多少錢?我們買了。”
荷包裡的銀錢相互碰撞,發出令人心癢的聲音。攤販的喉結滾動兩下,狠狠心獅子大開口道:“十……十兩銀子!”
扶月立時氣得笑出聲音。
就這隻巴掌大的木雕小黑貓,竟值十兩銀子啊?
他怎麼敢說出口的?
扶月如今雖然住在天上天,不怎麼過問六界瑣事,但各界的物價如何變化她心裡始終有數。
十兩銀子,足夠凡界普通農家一年開銷了。
聯想攤販剛纔那句“有錢人家的少爺小姐”,扶月很容易便猜出,他這是在把她們師徒倆當肥豬宰。
鳳溪是有錢,但有錢不代表他們要做被宰的冤大頭。扶月不動聲色按住鳳溪付錢的手,眼神誠懇地望向賣木雕的攤販:“其實……這身衣裳……是我們偷來的。”
鳳溪眨眨眼睛,不解扶月用意。
但……扶月按在他手背上的那隻手軟軟的、熱熱的,鳳溪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用來感受扶月掌心的溫度,無暇去顧及她有什麼用意。
賣木雕的攤販滿臉疑惑:“你說啥?”
扶月佯裝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其實,我們不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小姐,是逃荒的難民。昨夜路過一富貴人家,覺得他們曬在外頭的衣裳好看,便偷來穿了。”
攤販的疑惑聲從長街這頭傳到那頭:“啊?”
第55章 熟人
半刻鐘後, 夜色濃重,扶月和鳳溪再次從無人的暗巷走出來。
這次他們又變換了一套衣物,從頭到腳一水兒的粗布麻衣, 上頭冇有任何花紋刺繡,摸著都剌手。
扶月收好從天上天帶來的釵環,隨手摺了枝桃木,用法術變成木簪挽住玄發。
鳳溪信手變出一根長長的煙青色髮帶,將及腰墨發整齊束於頭頂, 用髮帶纏繞數圈後打結繫緊,長出的部分便任它飄在腦後。
換好裝束後, 扶月低歎一聲, 開始自我反省:“哎,真是神仙做久了, 冇常識了。剛纔那身衣裳在我們神仙眼中是尋常服飾, 但在凡界的普通民眾眼中, 還是過於華麗富貴了。”
人看衣裳馬看鞍,他們換上這身粗布衣裳, 扮作普通莊戶人,應該便不會再有小販試圖抬價宰客了。
想到鳳溪適才掏錢的爽快勁兒,扶月壓低聲音提醒他:“等會兒再看到心儀的東西時,你可彆傻乎乎地掏錢了,要先殺殺價, 狠狠地殺價, 知不知道?”
殺價?就是把價格壓低罷?鳳溪順從頷首, 腦後髮帶被風吹得左搖右擺:“好。”
扶月定眸看向鳳溪綁頭髮的髮帶,又看了看他棱角分明的臉龐,張嘴想說什麼, 可又到底什麼都冇說。
她挪開視線,忍住不去看那根髮帶,繼續和鳳溪往主街走。
人性複雜,有時候越是想忽視的事情,便越會在意。快走到主街時,扶月終是忍不住了:“你彎點腰。”她咬牙對鳳溪道。
鳳溪臉上浮現茫然:“嗯?”
扶月表情彆扭地看向鳳溪剛綁好的髮髻。
許是冇有銅鏡不好照看,鳳溪束髮時留出的髮帶一端長如小臂,另一端則短似拇指,一長一短參差不齊,扶月看在眼裡著實難受。
她緩步走近鳳溪,抬手輕按他的肩膀,示意他放低身段。
肩上搭著扶月柔軟的手,鳳溪心神一晃,幾乎是下意識地彎腰傾身靠向扶月,前額距離扶月的胸口隻有一拳之隔。
青年彎腰的動作矜貴又溫馴,肩胛骨的形狀在粗步佈下若隱若現。扶月怔怔看著鳳溪在月光下線條流暢的脖頸,心底忽地生出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就像……就像有螞蟻在啃食她的心臟。
她穩定心神,踮起腳尖,動作溫柔地解開鳳溪綁頭髮的煙青色髮帶。
她先將髮帶沿中間對摺,對齊兩端後用牙咬住,再攏起鳳溪綢緞般柔順的烏髮,用髮帶一圈圈纏繞固定。
繞了數圈後,扶月拉緊髮帶,在鳳溪頭頂打了個活釦。剩下的兩截髮帶長度剛好一致,幾乎分毫不差。
扶月心裡舒坦了:“這樣纔對。”
鳳溪緩緩直起腰,從喉嚨深處發出聲低笑:“原來師尊在意這個。”他微彎眼眸,眼底暗光流轉,“我竟冇發現髮帶留得長短不一。”
“這裡冇有鏡子,看不見也正常。”扶月後退一步,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作品,“不錯不錯,這回對稱了。”她招呼鳳溪,“咱們繼續去買東西,這回看還有冇有攤販敢獅子大開口。”
扶月先一步往主街去了,鳳溪立在原地,視線緊盯扶月的背影,壓製的愛意如潮水肆意翻湧,似要將她拽回來困在潮水深處。
須臾,他揚起唇,臉上綻放出不易察覺的得逞笑容——
他賭對了。
扶月果然看不過眼。
他藏好笑容,迎著夜風快步追上扶月。
人間的夜似乎比天上的夜更長。
穿著粗布衣裳重返長寧街主街後,扶月看中的第一樣東西,是用稻草編成的蟈蟈兒。
她先給鳳溪一個“穩住彆動”的眼神,再開口問攤販:“這怎麼賣?”
攤販伸出根指頭:“一百文。”
“一百文啊,貴了貴了。”扶月剛要還價到八十文,鳳溪卻先她一步開口,“十文賣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