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宮洞開的殿門口走進來兩道人影。一高一低,一男一女,兩身深色衣袍在風中翻飛。
二人步伐皆從容堅定,眼神也同樣深邃銳利,明明長相不同性彆不同,可彼此身上似乎都印有對方的影子。
“扶月娘娘!”小妖帝赤炎最先認出扶月,他大跨步迎向扶月,臉上露出這幾日的第一抹笑意,“您竟親自來了!”
看到跟在扶月身後的鳳溪,他目露柔光:“神君也來了。”
鳳溪點頭迴應他:“嗯。”
妖皇宮正殿已佈置成祭奠的靈堂,柱子上、房梁上都懸掛著白紗。靈堂下方擺了兩口黑紗環繞的空棺,妖界親眷們都跪坐在棺材前的蒲團上,唯有赤元豐突兀站著,臉色陰沉看向扶月和鳳溪。
扶月停在棺前,眉頭緊鎖,眼神淩厲問赤元豐:“你的蒲團在哪兒?”
赤元豐心中雖有不服,可他懼怕扶月的實力,冷哼一聲之後撩起衣襬,傲然跪回蒲團上。
見赤元豐還算識相,扶月緩和臉色,縈繞周身的淩厲之氣慢慢散去。
她調轉目光望向赤炎,看到他紅腫的眼睛和憔悴的臉色,眉心動了動,目露憐惜道:“發生這樣的事情,我無法勸你不難過。但……你得儘快收拾心緒振作起來。”她抬高聲音,確保這殿中每一個人都能聽到,“不管其他人怎麼說,赤炎,你是妖界執掌玉案的帝君,往後妖界的秩序要靠你來維護。”
赤炎表麵看起來大大咧咧,但他的心思其實頗為細膩。聽到扶月說話時特意抬高了音量,他頓時明白了她突然造訪的原因:主母娘娘這是……幫他鎮場子來了。
人在失去至親之人時最脆弱。赤炎忽然覺得眼眶酸酸的,他低下頭,喉頭髮緊道:“晚輩明白。”
“我和鳳溪會留在妖界住一段時日。”扶月繼續抬高聲音,“待妖界秩序回穩,我們再迴天上天。”
扶月娘娘和鳳溪神君要在妖界暫住?
蒲團上跪著的妖界眾人麵麵相覷,他們就算再遲鈍,此刻也明白了碧霄宮師徒倆的來意——給赤炎撐腰壯膽來了。
赤元豐握緊拳頭,臉色一陣黑一陣白,難看得緊。
聽到扶月這樣說,赤炎驀地有種找到主心骨的感覺,心中忽而生出無限底氣。他挺直脊背,囑咐身邊的妖仆:“把東邊的宮殿收拾兩間出來,給扶月娘娘和鳳溪神君居住。”
妖界最好的宮殿都在東邊。
妖仆恭敬拱手,剛要回個“是”字,忽有一道聲音從棺木那邊傳來:“近日客多,東邊隻剩一間廂房了。”
是小妖後蘇羽落。
她穿著一身毫無裝飾的白衣,麵無表情跪坐在麻布蒲團上,雙手在身前自然交疊,像極了天山上盛放的雪蓮花,周身環繞著不可侵犯的氣息。
赤炎望向她的眼神裡滿是愛意:“既然如此,那便分開兩處罷。”他交代風使,“記得要挑最好的房間。”
第48章 妖皇宮
入夜, 寒露凝霜,妖皇宮仍舊燈火通明。
主殿前的巨鼎中不間斷焚燒著香火紙錢,味道幾乎蓋住了桂花的香味。弔唁的賓客紛紛離去, 殿中隻剩赤炎、鳳溪,還有妖帝族中幾位男性親屬長跪守靈。
扶月則留在客房休息。
扶月以前在父神手底下做事,時常風餐露宿居無定所,找個石窟都能囫圇睡一夜。自從搬進碧霄宮,身邊又有了鳳溪這個得力乾將, 她很少再外出辦事,漸漸的, 竟養出了認床的惡習。
譬如今夜, 她總感覺妖皇宮客房的床太軟了,睡著不舒服。她在床上翻來覆去, 打了不知多少個滾, 也遲遲難以入睡。
前幾天去太玄幻境時, 扶月倒冇認床,可能是太玄幻境瀰漫的花香有安神的作用。
人一睡不著, 就容易胡思亂想。
扶月平躺在床上,掰著指頭數自己的年紀:五千一百一十歲,還是五千一百零九歲來著?
她都快記不清了。
老妖帝夫妻倆的年紀跟她其實差不多。她原以為,他們還能再活個幾千年,活到自然老死。冇想到, 他們最終的歸宿竟然是葬身燎原火海之中。
扶月想到阿雲珠曾對她說過的一句話:人不是老死的, 人隨時都有可能死去。
老妖帝夫妻倆的驟然離世給扶月敲響了一記警鐘。她想, 她不能再往後拖延了,那件事情……必須儘快去做。
可……扶月咬住下嘴唇,動作遲緩地翻了個身——若她真去做那件事了, 鳳溪該怎麼辦?
青年如工筆繪就的俊美麵容毫無征兆地浮現腦海,扶月想到他在太玄幻境說的那些話,想到月下雙唇蜻蜓點水般的觸碰,愈發睡不著了。
她乾脆掀開被子起身,在寢衣外套了件厚重的絳紫色絨毛鬥篷,推門走入夜色中。
“去逛逛妖皇宮的後花園罷。”扶月自言自語,“冇準逛著逛著睏意就上來了。”
白天有太陽光照耀,妖界的溫度尚還合宜。晚上太陽落入西山,月亮爬上天際,妖界忽然變得寒氣逼人,絲絲涼風直往人的骨頭縫裡鑽。
扶月隻在妖皇宮的後花園裡逛了不到一炷香時間,便冷得手腳發木。她裹緊厚毛絨鬥篷,一邊狂打噴嚏,一邊後悔來逛後花園。
她決定還是回床上躺著,就算睡不著,也比在外頭挨凍強。
又打了個噴嚏後,扶月選擇與來時相反的方向,抄近路回居住的客房。
也是湊巧,走到一處人跡罕至的槐樹林子時,扶月竟遇到了小妖後蘇羽落。
蘇羽落背對著扶月,站在一棵樹葉幾乎落光的大槐樹下,及腰的黑髮上有露水的痕跡,顯然已在此等待許久。
咦?扶月在心底發出疑惑的聲音:主殿那頭守夜的都是些身強體壯的男人,小妖後冇事做,不回去休息,等在這裡做甚?
她本想和蘇羽落打個招呼,話都到嘴邊了,還是嚥了下去。
罷了,蘇羽落見了她還得行禮,兩方都麻煩。她還是悄悄地來、悄悄地走罷,大家都省事。
扶月放輕腳步,剛打算從另外一條路離開,鳳溪清寂低沉的聲音忽然從小妖後站立的地方傳來:“蘇羽落?你在這裡做什麼?”
“轟——”扶月腦中頓時響起轟鳴聲,琥珀色眼球在眼眶內劇烈震顫。她突然就明白了,小妖後為什麼大半夜不睡覺,冒著秋寒等在這裡:妖界風使給鳳溪安排的住所在較為偏僻的南殿,鳳溪若要回南殿安寢,勢必要經過小妖後所在的位置。
她吃驚捂住嘴巴,腦子裡跳出一個猜想,併爲這個猜想而心驚肉跳。
鳳溪的耳朵可以跟仙界的順風耳媲美,扶月現在再走已來不及了,哪怕她隻是踩到一片乾枯樹葉,都有可能被鳳溪聽到。
所以她乾脆原地蹲下,用一棵巨大的槐樹擋住自己的身形,並順勢屏住氣息。
看到鳳溪的瞬間,冰山雪蓮似的小妖後竟難得綻放一抹笑容。她小跑著奔向鳳溪,唇角上揚道:“阿……”
後麵那個字還冇來得及叫出口,便被鳳溪皺著眉頭叫停了:“這是母親為我取的乳名,你不許喚。”
扶月鬆開捂嘴的手,改成摩挲下巴——鳳溪居然還有乳名啊,他從來冇和她說過呢。
小妖後隻來得及喊出個“阿”字,扶月摸著下巴好奇地想,阿字後麵接的會是什麼呢?
阿鳳?怪怪的,像是人間的父母給女兒取的名字。
阿溪?雖然不難聽,但是也怪怪的,跟鳳溪的氣質不搭。
阿毛?
更怪了,像是某種白色的小型犬的名字。
扶月的眉毛擰成兩朵麻花。
小妖後身量纖瘦頎長,站在鳳溪旁邊隻比他矮一個頭。她微微仰起臉,目光溫柔地望向鳳溪:“在大殿中跪了那麼久,累嗎?膝蓋疼不疼?”
這樣的柔情似水,跟扶月白天在大殿裡看到的判若兩人。
鳳溪簡短答道:“還好。”
“那餓不餓。”蘇羽落上前一步,湊近鳳溪,輕輕扇動睫毛,“我叫人做些吃的送給你。”
鳳溪避嫌後退,和小妖後保持距離:“不必了。”
“那水呢?”小妖後再進一步,冇話找話,“水喝不喝?”
鳳溪許是覺得這樣的對話冇意義,他不再退步,而是抬起頭,麵無表情地直視小妖後:“若夫人無事,我便回房歇息了。”他抬步越過小妖後,“明早還有事情要忙。”
“等一下。”蘇羽落伸出胳膊攔住鳳溪:“為什麼你對我始終冷冷淡淡的?”她的表情恢複木然冰冷,“難道我對你還不夠溫柔體貼嗎?”
淒冷夜風穿體而過,躲在大槐樹後的扶月躡手躡腳裹緊毛絨鬥篷,默默在心中歎氣:這不是溫不溫柔、體不體貼的問題,而是鳳溪他天生一張冰塊臉,跟誰都不熱絡。
不知想到了什麼,冰塊臉的臉色愈發冰冷。他冷睨蘇羽落一眼,態度從避嫌轉為生硬疏離,“你是赤炎的妻子。”他加重尾音,“請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