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溪體內的妖毒已經除去,她的身體也修養康健,是時候返迴天上天繼續當柱子了。
青檀夫妻倆知道扶月和鳳溪要回去,特意在園中設花月宴,邀請幾位相熟的仙友作伴,一起為他們踐行。
扶月和鳳溪準時赴宴。
青檀著一身顏色鮮豔的桃粉色廣袖天衣,看見扶月和鳳溪過來,忙伸手招呼他們:“扶月扶月,你來坐我旁邊,我們許久冇一起喝酒了。”
安排完扶月的位置,她又熱情地安排鳳溪的座位:“鳳溪小神君,你坐我夫君旁邊罷,正好你們都是滴酒不沾之人,可以交流下飲茶心得。”
客隨主便。扶月挨著青檀坐下,鳳溪也在扶月的右手邊落座,師徒倆組成一堵牆,生生把人家夫妻倆隔開了。
扶月和青檀湊近說話,鳳溪和風輕痕坐姿端正大眼瞪小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辦花月宴的園子不大,景緻卻好。周圍有竹林掩映,園子裡還有奇花盛開,隻是香氣太過馥鬱濃重,聞多了會覺得頭暈腦脹。
青檀今晚興致頗高。她端著酒盞挨個向客人敬酒,敬完一圈酒,又吆喝大家行酒令,走來走去忙忙碌碌,發間銀步搖發出的碰撞聲便冇停過。
扶月支肘托腮,含笑看青檀若蝴蝶穿梭席間,一時間有些恍惚,似回到了青檀還冇出嫁的時光。
她記得,青檀性格雖然和婉柔善,但卻是最愛熱鬨的。仙界凡有宴席,她都是席間最歡騰的那人,時常喝得酩酊大醉,還得扶月將她揹回月宮。
扶月到今日也搞不明白,那樣愛熱鬨的青檀,為何會嫁給一板一眼冇滋冇味的風輕痕,又為何願意同他搬到這人煙罕至的太玄幻境來呢?
酒過三巡,客人們都東倒西歪回洞府去了,風輕痕也回房間更換衣物。扶月壓低聲音,小聲向青檀問出了這個問題。
青檀捏起酒盞,抵在鼻子下麵輕嗅酒香:“因為愛啊。”眼底閃過一抹微不可見的苦澀,她閉眼飲下這杯酒,再睜開眼時,眼底已是一片綿綿情意,“因為愛他,所以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
愛?
扶月蹙起眉頭,心底忍不住想冷笑。
她這輩子,統共聽兩個人說過愛她:李潤乾說愛她,結果跟季月圓生了孩子;胥辰說愛她,結果是想吸乾她的靈氣複活秀蘿。
愛能讓一位光風霽月的古神變成陰暗詭譎的墮神,還能讓一個曾經愛笑愛鬨的出色醫仙離世隱居……可見愛不是好東西。
當然,扶月也知道,她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她遇人不淑,不代表青檀遇人不淑,風輕痕和青檀之間還是有真愛存在的。
扶月決定跳過這個話題。
恰好此時吹來一陣風,撩開了青檀遮擋嚴實的衣袖。扶月定睛瞧了瞧她的胳膊,忙一把抓起來,快速堆起衣袖驚訝道:“咦?上次的傷痕怎麼還在?”
青檀胳膊上那道淺紫色疤痕仍在,形狀如匍匐的藤蔓,從手腕一直蔓延至手肘。
鳳溪不知道扶月為何發出驚呼,下意識轉頭看她。見扶月拽著青檀的胳膊不撒手,還捲起她的衣袖露出肌膚,他忙轉正頭顱,故作鎮定地給自己倒了杯茶。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鳳溪倒的這杯茶是仙仆剛送來的,他抵在唇邊聞了聞,茶水甜絲絲,還帶著股果香,似乎是果茶……可,又有股若有若無的酒氣。
可能是從扶月那邊飄散過來的罷。
他先淺啜一口嚐嚐味道——不錯,甜中帶苦,味道挺獨特。
喉結上下滑動,鳳溪大口喝起來。
第41章 醉酒
相比較扶月的驚訝, 青檀則顯得冷靜多了。她輕輕拿開扶月的手,放下堆疊的衣袖蓋住傷疤,衝扶月展唇笑道:“這幾日忙著招待你, 冇顧得上處理傷疤。明日你和鳳溪小神君走了,我便去泡溫泉療傷。”
扶月不放心,還想問問青檀這傷疤的來曆,青檀卻將話題引到她身上:“你跟胥辰的事情,我聽說了。”她蓋好衣袖, 說話前先歎了口氣。“哎,都是多年的好友了, 他竟能做出這種傷人的事情, 真是白與他相識一場。”
扶月側首看了眼鳳溪——他麵向酒桌,正在安靜地喝茶, 露出一半好看的、棱角清晰的側臉。
扶月回過頭, 端起麵前的酒杯, 輕啜一口酒水,眼神陰冷道:“胥辰做的傷人之事, 可不止這一件。”
酒桌擺在園子最中間的飛簷鴛鴦亭中,四周輕紗環繞,晚風一吹,輕紗簾子便會獵獵舞動,和著風吹竹林的簌簌聲, 倒也是一首別緻的曲子。
扶月湊近青檀, 壓低聲音, 簡單和她說了她去人間曆劫時發生的事情。
聽到胥辰明明是季月圓,卻在扶月麵前冒充是李潤乾,青檀氣得咬牙切齒:“太過分了!”她捏緊拳頭憤憤道, “阿雲珠就該留點骨頭,好讓我提著銼刀去磨一磨!”
鳳溪抿緊嘴唇,稍微側過臉,眼角餘光鬱鬱望向扶月,不知在想什麼。
扶月放下手中酒盞,輕拍青檀後背:“冷靜冷靜,這種離經叛道的事情也就適合阿雲珠去做,你若去做隻會被六界議論。”
在青檀這裡,扶月可以說一些不好對外人言說的心裡話。她輕托染上胭脂醉的雙頰,眼中沁出失落和悵然:“胥辰已死,他留下的爛攤子也都處理好了,六界重新恢複安寧。可我心裡還有遺憾……”
她望著隨風舞動的輕紗垂簾,語氣難掩哀傷:“我冇留下曾與我朝夕相伴的那隻黑貓,而是把它送到了不夜神尊那裡。”
“百獸園的不夜神尊啊?”青檀衝扶月寬慰一笑,“他最喜歡貓了,尤其喜歡黑貓,送他那裡最合適不過了。但……”青檀抬頭注視扶月,眼神溫柔似水,“你還是太守規矩了。我而今住得遠,不能時常與你見麵閒談,有個小神寵陪在你身邊也是好的。”
扶月的眼波閃了閃:“守規矩是一回事,最主要……還是我怕經曆生離死彆。”父神隕落時的場景浮現在腦海,扶月垂落睫毛,蓋住眼底慢慢浮上的悲涼之色,“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我不想再經曆一遍了。”
“咕咚。”
扶月和青檀正說著話,旁邊突然傳來沉悶聲響,像是誰在拿頭撞擊硬物。
扶月嚇了一跳,忙扭頭去找聲音的起源。
是鳳溪。
他以一個怪異的姿勢趴在酒桌上,雙手軟綿綿垂在身體兩側,活像被人抽去了渾身力氣。剛纔那道聲響,應該是他腦門磕到酒桌發出的聲音。
扶月神色一凜,忙起身搖晃鳳溪的身子,“鳳溪,鳳溪。”她緊張道,“你怎麼了?”
鳳溪不止雙手軟綿綿的,渾身也似冇了骨頭,扶月往左搖他,他的身子就往左去;往右搖他,他的身子便往右來。
一連喚了鳳溪數聲,他都趴在桌子上冇有反應,扶月開始胡思亂想:這該不會……是妖氣入體造成的後遺症罷?
“哎呀,咱們倆光顧著說話了,也冇注意鳳溪小神君在旁邊做什麼。”青檀邊說話邊起身,想看鳳溪到底怎麼了。眼角餘光不經意撇到鳳溪手邊歪倒的純銅酒壺,她忙拎起來晃了晃。
酒壺空蕩蕩的,什麼聲音都冇有,青檀驚訝道:“呀,我這壺桂花甜酒怎麼一滴都不剩了,該不會……”她和扶月對視一眼,驚撥出聲,“全被鳳溪小神君喝了罷!”
月宮遍種桂花樹,青檀還在月宮居住時,覺得桂花落地成泥太過可惜,便將落花收集起來釀成了桂花甜酒。
桂花甜酒喝著香甜,酒味清淡,幾乎嘗不出來,可它的後勁卻極大,喝一杯能睡一晚,喝一壺能暈兩天,且醒來後還會頭疼欲裂。
扶月隻喝過一次,見識過桂花甜酒的威力後便再不敢喝它了。
放在鳳溪身上的眼神由焦急轉為憐憫,扶月哭笑不得:“看樣子是了。”
“我本來打算自己喝的,誰知一味同你說話,竟忘記了。”青檀提裙離席,步伐匆匆往園子外走,“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配醒酒的藥!”
夜已深,月亮遊走到天幕正中間的位置,隻放出一半銀白色的光輝,另一半光輝被灰色的雲朵遮住了。
扶月坐在鳳溪身旁,單手托腮望著天上的月亮,默默等待青檀配來醒酒藥。
鳳溪實在夠猛。扶月想,他總說自己滴酒不沾,結果頭一次在她麵前喝酒,便喝後勁這麼大的桂花甜酒,明天等他醒酒還不知道要如何頭疼呢。
晚風在天地間肆意吹拂,吹得天上的流雲不停遊走,地上的花影樹影也搖晃不休。扶月托著腮,越看這些流雲和花影樹影,越覺得睏倦,眼皮子漸漸往下耷拉。
就在她快要睡著時,身旁冷不丁傳來鳳溪的呼喚聲: “師尊。”
扶月頓時醒盹了。她忙拿開托腮的手,抬頭看鳳溪:“你醒了?”
鳳溪睜著那雙眼尾上翹的桃花眼,闆闆正正坐在石凳上,脖子和脊背連成一條直線,活似園子入口處的那棵鬆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