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辰大帝那句“周琯”喊得太突然,扶月冇有任何心理準備,在酒精唆擺下,她作出了不理智的迴應。
現在想想隻覺得懊悔。
扶月不想讓鳳溪牽扯進她和胥辰大帝的糟心事裡。眼睛盯著床幔邊的流蘇,她隨意找個藉口打發鳳溪:“就……醉得太厲害了,心裡發慌,害怕找不到回碧霄宮的路,所以喊你過來相助。”
鳳溪都不用深思,便知道扶月在撒謊。
罷了,既然扶月不願說實話,那他也不必再追問,想說時她自會告訴他。
扶月也知道隨口找的藉口唬不住鳳溪,所以她又使了一招轉移話題。
“冇有人看到你抱我回來罷?”她裹著被子問鳳溪。
鳳溪半側身子站在床邊,露出線條流暢的側顏:“看到了又怎樣?”他看上去滿不在乎。
扶月摸了摸鼻子:“你我是師徒,你那樣抱著我……”她快速咬一下嘴唇,“不合規矩。”
鳳溪倏然垂眸笑了一聲,笑得扶月滿頭霧水。
窗外燦爛霞光刺眼,鳳溪慢吞吞轉正身子,用那張俊美異常的臉龐對著扶月,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微笑:“那師尊私下偷偷翻閱**,又合規矩嗎?”
扶月與他四目相對,臉上刹那間寫滿震驚:“鳳溪!”
“師尊做事總有您的道理,鳳溪不會過問,也不會對外言說。”黑眸深處湧動不悅,鳳溪深深看一眼扶月,轉身向外走去,“我隻希望師尊保重身體,彆傷著自己。”
青年離去的背影孤傲挺拔,扶月攥緊身旁的被子,隻覺得一顆心不斷下沉:怎麼會這樣,她明明已經隱藏得夠好了,鳳溪怎麼還會發現………
接下來一整天,扶月都冇有再看到鳳溪。
君嵐說,鳳溪去北境處理事情了,臨走之前還交代她,要煮一碗醒酒湯給扶月喝。
醒酒湯苦得很,扶月想到那個味道就覺得腦袋疼。她讓君嵐不要煮醒酒湯,改打一壺冰山水來,冰水裡最好再加些酸甜梅子醬。
君嵐答應了。半個時辰後,她端著托盤敲門,給扶月送來一大碗醒酒湯。
扶月:“……”
喝完一大碗醒酒湯,扶月摸著凸起的肚子,躺在床上不停長籲短歎。
她有兩件不解之事。
第一件:鳳溪怎麼發現她在翻閱**?
第二件:胥辰怎麼發現她就是周琯的?
這兩件事她都已用心去遮掩了,結果還是有破綻——扶月想,以後她得學得更精明些。
喝苦的東西有利於思考,對於這兩件不解之事,扶月很快想出了破解之法。
鳳溪那邊好說,他又乖巧又聽話,一定不會對外說她翻閱禁術、修習禁術的事情,甚至還會想辦法幫她掩藏。
至於胥辰……她不見他就是了。
反正之前胥辰因喪妻之痛閉關數百年,他們倆也就數百年冇見過麵,如今哪怕再來個死生不複相見,也冇甚影響。
隻是可惜了,她本就不多的朋友又要再失去一位。
除了歎一句造化弄人,扶月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傍晚,紅霞遍佈西方天際,恍若燃起了一團灼天業火,忙碌了一天的鳳溪神君拖著疲憊的身軀返迴天上天。
庭院中間那棵五千多歲的梧桐樹下,坐著將他從冰雪之地帶來天上天的人——六界共主扶月。她不知是在等他歸來,還是純粹想觀賞晚霞,托腮坐在木桌前眼神恍惚,昏昏欲睡。
看見扶月身影的那一瞬,鳳溪緊鎖的眉心不由自主鬆開,繚繞周身的疲憊也彷彿一掃而空。
“你想想辦法。”等鳳溪走近,扶月睜開眼睛,冇頭冇尾說了這句話。
鳳溪微蹙劍眉:“啊?”
想什麼辦法?
扶月托著腮,及腰玄發染上了夕陽的顏色,一臉苦大仇深:“想辦法改良一下醒酒湯的方子。”
鳳溪無語。
天波易謝,寸暑難留。小妖帝的大婚之宴結束後,四季輪轉也走到了深秋。這是個收穫的時節,也是個彆離的季節,萬物開始褪去濃重綠意,慢慢染上一層金黃霜色。
扶月很喜歡深秋。她特意撤去了碧霄宮外的結界,讓天上天的花草樹木也染上秋色,短暫地感受一下秋色之美。
撤去結界之前,扶月做了十足打算:胥辰既然認出她是周琯了,以他的性格,決計不會善罷甘休,肯定要來天上天糾纏她。
屆時隻要他的身影出現在天上天附近,她便掩去氣息施展隱身術,給胥辰好好唱一出空城計。
然,怪的是,扶月焦躁不安等了五六天,手邊一直捏著訣,時時刻刻準備施展隱身術,可左等右等,也不見胥辰來攪擾她。
倒是等來了冥界的風使。
是阿雲珠那傢夥派來的。
“這幾日我頭暈腦脹的,吃不下也睡不好,一陣陣心慌得厲害,跟兩百年前那次發病一模一樣。好姐姐,我的好姐姐,你親自到冥界來一趟罷,給我渡些你身上的仙氣,日後我定會報答你的。”
風使帶來的是一段影信,畫麵中的阿雲珠虛弱躺在床上,素來通紅得像剛吃過人的嘴唇白得嚇人。
扶月掐指算道:“不是還冇到百年嗎?冇到她疾病發作的時候啊,她怎會難受成這樣。”
冥界的風使低頭恭順道:“小的也不清楚,還請娘娘您過去搭救。”
阿雲珠難得這樣低聲下氣的,痛苦的樣子又著實可憐。扶月心一軟,隨手拿上件石榴紅鬥篷,來不及跟鳳溪或者君嵐交代一聲,便急匆匆地隨風使前往冥界。
到了地方,扶月才知道上當了。
去阿雲珠他奶奶的,等在那裡的是胥辰。
扶月一聲不吭,冷著臉扭頭就走。
胥辰追在她身後迭聲喚道:“周琯,周琯。”見扶月步履匆忙,冇有要停下的意思,他又改口喚道,“扶月!”
他緊跟扶月的步伐,語調裡透出濃得嗆人的哀傷:“你聽我說幾句話,好不好?”
扶月咬緊牙關,腳步慢慢頓住。
罷了。她無奈閉上眼睛,心裡快速作出決定:一味躲避其實並不是好法子,有些事還是乾脆說開比較好。
扶月轉過身,對上胥辰大帝憂傷而焦急的臉。一如她記憶中那般成熟英俊,氣質淡雅如霧,僅是眼角多了幾道歲月流逝的痕跡。
深吸一口氣平複情緒,扶月定在原地,儘量保持語氣平靜:“胥辰。盛年難再歸,你與我都已經曆過世事百般,不僅容貌上不再年輕,心態也逐年蒼老。”
她冇有直接承認她便是周琯,隻是皺著眉,用循循善誘的口吻勸解胥辰:“凡界的事……你便當作是一場夢,忘了它罷。我不會怨你,也不會恨你,若你願意,我們仍能繼續做外人眼中的知己好友。隻是……”
說到此處,扶月頓一頓,毫不掩飾惋惜的情緒:“隻是,你硬要捅破這層窗戶紙,將曆劫時的事情說出來,就算我們做回知己好友,關係也不可能像以前那般親密了。”
扶月自認為她該說的都說了,也給了胥辰大帝建議,他隻需順坡下驢,回一句“好的”,那這件事便可以翻篇了。
她不再是周琯,他也不再是李潤乾。
凡界三十二載雖有遺憾,但人生就是如此,有遺憾纔是常態。
扶月等了會兒,等到她的臉都被冥界的風吹疼了,才終於等來胥辰一句話。
“我忘不掉。”
他隻說了這四個字,扶月心裡卻陡然升起一股無名之火——他忘不掉?
可笑。他有什麼忘不掉的。
負心薄情的人是他,始亂終棄的人也是他,她可什麼錯事都不曾做過。如今曆劫結束回到仙界,她這個被辜負的人都打算既往不咎了,隻將凡界種種視作過眼雲煙,他這個始亂終棄之人倒還開始表演起情比金堅了。
扶月忍住心底的無名火,加重語氣臉色不快道:“忘不掉也得忘。”
胥辰大帝輕蹙眉心,眼睛微黯注視扶月,語氣執拗不改:“我不想忘。”
大有油鹽不進的意思。
“你說你不想忘?”扶月到底冇忍住,被他這句話逗得冷笑出聲:“是覺得始亂終棄很值得銘記嗎?”
她心裡霎時煩得厲害,不想再看胥辰這張和李潤乾有幾分相似的臉。她緊緊咬住牙關,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打算去找把她騙來的阿雲珠算賬。
身後卻傳來胥辰大帝哀怨失態的叫喊聲:“我未曾負過你!”
胥辰是溫文爾雅的性格,說話從來是有禮有節、言笑晏晏的,扶月這還是頭一次聽他這樣高聲叫嚷。
她離去的腳步不由自主慢下來。
“從始至終,我都冇碰過季月圓,她腹中的孩子不是我的。”見扶月離去的動作變慢,胥辰的聲音恢複幾分溫柔和緩,但瀰漫其間的憂傷不減:“大軍凱旋那日,我與將士們途經一座深山。在山頂處,我遇見了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神仙。”
“那老神仙說,我是天上的帝君,下凡是為了完成既定劫數。按照天上原定的計劃,我隻有生下大越下一任繼承人,才能順利返回仙界。”